满月宴的钟鼓声还没落,紫薇刚把一双儿女抱出来,太医邓宏志就扑通跪在了堂前,说出一句让满座寂静的话:这两个孩子,有一个不是您的。
门外脚步声跟着就响起来,凤袍裹风,皇后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府里混进了野种,龙脉混淆,今日必须查个明白。”
紫薇怀里的小女婴受惊哭闹,她低下头,手腕上的珠串崩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她看见丈夫的脸白了一瞬,看见侧福晋躲在人群里嘴角微挑,还看见皇后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紫薇把孩子往胸口拢了拢,一个念头清清楚楚浮现出来:这个局,她必须自己破。
01
产房里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紫薇咬着一块软木,额角的汗把鬓发浸透。
稳婆孙玉莹在旁边大声喊着用力,紫薇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攥得发白。窗外的天刚擦黑,府里的灯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福晋,再用把力,小阿哥的头已经出来了!”
紫薇咬着牙闷哼一声,全身的力气往一处使。
孩子滑出来的那一瞬,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室紧张的气息,稳婆手里的剪子叮当落到铜盆里,声音又脆又响。
乳母苏春芳把收拾干净的婴儿抱过来,满脸堆笑:“恭喜福晋,是个壮实的小阿哥。”
紫薇虚弱地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伸手想碰一碰孩子的脸颊,可还没够着,肚子又是一阵绞疼。
孙玉莹神色一紧,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急促:“福晋,肚子里还有一个,再用把劲!”
紫薇疼得连吸气都带着颤音,床边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尔康大步冲进来,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他被产房里的嬷嬷拦住,隔着屏风喊道:“紫薇,我就在外头,你听得到吗!”
紫薇听见他的声音,鼻子一酸,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趁着宫缩的间隙再次用力。
这一次,孩子的啼哭声比前一个还要响,哭声里带着一股冲劲儿,像是急着要来人世间看一眼。
孙玉莹把第二个孩子接在手里,动作利索地清理包扎。
但她没像刚才那样第一时间送到乳母怀里,而是低头看了两眼,似乎在确认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片刻之后,她把婴儿抱过来,笑容重新挂上脸:“恭喜福晋,是一位格格。”
紫薇撑着半边身子,把两个孩子并排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轻声道:“好事成双。这一双儿女,总算叫我盼来了。”
产房外的尔康听到消息,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扑到屏风边,用力攥住紫薇的手,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我听见他们的哭声了,很好听,嗓门都大。”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把紫薇的手包在中间,握得紧紧的,“你受苦了。”
紫薇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点虚弱的笑:“不苦。生了他们,这辈子就值了。”
苏春芳站在一旁替她擦汗,也笑着说:“王爷快看看小阿哥和小格格,长得可像福晋了。”尔康探过头看了一眼,眼眶竟泛了红,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失态,便侧过头去用力咳了一声:“像,都像。”
满院上下忙着报喜领赏,没人注意到孙玉莹退到角落里,把那块擦过血迹的白帕子掖进怀里。
她收拾铜盆时手在抖,稳婆做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可今夜这一次,她总觉得心里有点慌。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床上并排躺着的那对婴儿,目光在两个襁褓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要记住什么。
随后,她快步走出了产房,经过廊下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苏春芳正要出去给紫薇端粥,正好在廊下撞见她,多问了一句:“老姐姐这是怎么了,走路都走不稳了?”孙玉莹笑了笑:“脚滑了,不妨事。府上这台阶湿气重,回头该让人擦一擦。”
苏春芳没再多问。
她端了粥往回走,经过偏院时,隐约听见孙玉莹在屋里低声说了句什么,隔着门听不清,但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倒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苏春芳停了片刻,又觉得是自己多心,端着热粥进了产房。
紫薇已经累得睡过去了,两个孩子并排躺在身边。
苏春芳放下粥碗,坐在脚踏上守夜,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三张脸,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吹灭了多余的灯盏,只留了一盏小灯,把光调到最暗。
夜安静下来,府里的欢腾渐次散去。只有廊外的风一声接一声地刮,像是在替某些人着急。
02
尔康给两个孩子取名的事,在府里足足热闹了三天。
小阿哥取名景安,小格格取名念宁。
按他的话说,一个是祈平安,一个是念宁静。
紫薇听了笑了笑,说是好名字,就忙着给两个孩子比谁的手脚更长。
接生婆孙玉莹是在孩子出生第二天清早辞工的,理由是乡下老母亲病了,走得急,连赏钱都少领了一吊。
苏春芳替紫薇把赏钱送到门口,孙玉莹接过去头也不回就上了驴车。
苏春芳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驴车拐过街角,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太医邓宏志在第三天入府请平安脉,紫薇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景安,念宁则由苏春芳抱在另一边。邓宏志逐一查看两个孩子,脸上笑意没有变化。
他先看了景安,点了点头,又转到念宁这边,翻开襁褓看了看,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他脸上的笑意短暂地顿了一瞬,手在念宁的胳膊上多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紫薇正低头给孩子整理衣襟,没注意到。
苏春芳却看在眼里,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不动声色地抱着念宁侧了侧身,把孩子的脸亮给邓宏志看。
邓宏志却不再看,收了药箱,说了一句:“福晋身体恢复得不错,两个孩子也康健,只是格格略瘦了一些,要多喂几顿奶。”他在书桌前写安神方子时,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末尾添了“宽心为上”四个字。
送走太医,苏春芳回到屋里,放下念宁,走到床边替紫薇掖被角。她低声说:“福晋,太医方才看格格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紫薇正哄着景安睡觉,闻言抬头:“哪里不对劲?”
苏春芳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那太医看了格格好几眼,神色不太自然。”紫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许是看孩子太瘦了。你别多想,回头我多喂两顿奶,把孩子养胖些就是了。”
苏春芳见她不放在心上,也不好再多说。她转身收拾屋子,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午饭后,侧福晋曹美琳带着两个丫鬟过来道贺。她穿着一身杏色绣花的衣裳,进门的脚步轻快,笑意盈盈。
“姐姐真是好福气,一胎就凑了个好字,咱们王府可就你头一份。”曹美琳说着,伸手从苏春芳手里接过念宁,抱在怀里逗弄。
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眉眼弯弯地笑道:“这格格眉眼生得真秀气,就是看着不太像府里的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紫薇正在喂景安吃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喂着,没有接话。
曹美琳像是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倒像是随了外婆家那边的长相,我听说姐姐的母亲生得就好。”
苏春芳站在一旁接过话头:“格格还小,眉眼没长开呢。等再过几个月,保准跟福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曹美琳笑了笑,把孩子还给苏春芳,又逗弄了景安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里那点光冷了下来。
紫薇在里屋喂完奶,把景安放在摇篮里。
她坐在床沿上,曹美琳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念宁那张小小的脸,仔细端详了半天,跟自己的眉眼比了比。
她看不出来。孩子太小,眉眼还没长开,哪里能看出像谁。
可那句话到底还是进了耳朵里。
夜里尔康从营里回来,见她坐在灯下发呆,问她怎么了。
紫薇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白天累着了。
尔康也不追问,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两个并排睡着的孩子,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
他伸出手碰了碰念宁的小脸,又碰了碰景安的,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紫薇看着他的侧脸,那句“这孩子不像府里的人”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把灯灭了,躺在床上听着尔康均匀的鼾声和两个孩子缠绵的呼吸,一直到窗纸泛白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院墙,侧福晋曹美琳的房间还亮着灯,丫鬟正从后门递出去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六个字:孩子已生,事已办妥。
03
孙玉莹辞工的第四天,她原本住的偏房就被收拾出来堆杂物了。
苏春芳去取过冬用的被褥,在屋里翻了翻柜子,手一伸进去,从褥子夹层里摸出一根金簪。
簪头刻着一个细小的字。苏春芳拿到窗边对着光仔细辨认,是一个“刘”字。刘是皇后娘娘的姓氏,这金簪的成色,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得起的。
苏春芳把簪子握在手心里,心口突突跳了几下。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把簪子藏进衣袖里,锁好房门就往主院走。
紫薇正在给念宁喂奶,见苏春芳脸色不对,打发丫鬟们出去,才问怎么了。
苏春芳把金簪放到她面前,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紫薇看着那根簪子,沉默了很久。
“孙玉莹是宫里荐来的稳婆,和皇后的人有往来……”她没有说下去,攥着金簪的指尖微微泛白。
苏春芳说:“福晋,要不我让人去查查这个孙玉莹的底细?”紫薇摇了摇头:“先不要声张,你我知道就好。眼下没有证据,贸然去查,反倒打草惊蛇。”她说完,把金簪重新还给苏春芳:“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苏春芳应了一声,把簪子藏进贴身衣裳的内袋里。她出了门,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傍晚时分,丫鬟王梦婷从后巷买菜回来,绕了一段路经过侧门,瞥见一个青灰色人影靠在墙根底下,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梦婷眼尖,认出来那人正是孙玉莹。
她回府的当天晚上,苏春芳在屋里灶台边烧水。
王梦婷推门进来,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嬷嬷,我前些日子在侧门外头,看见接生婆孙玉莹和一个宫里的人说话。”
苏春芳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你认得那宫里的人?”
王梦婷点头:“我不认得脸,但我瞧见了她腰牌的角,上面绣了一个字,像是刘。”苏春芳久久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声吩咐王梦婷:“这事你知我知,别告诉第三个人。”王梦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她心里隐约明白了,接生婆孙玉莹,跟宫里的皇后脱不了干系。
隔了两天,皇后身边掌事嬷嬷袁娥带着贺礼来到王府。
袁娥约莫五十岁出头,穿着件烟青色的杭绸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她先给紫薇道了贺,又当着众人的面拿出皇后娘娘赐下的玉锁和补品,一样一样念过了名目。
紫薇连声道谢,吩咐人把贺礼收好。
袁娥却笑眯眯地走过来:“福晋,皇后娘娘叮嘱奴婢,一定要亲眼看看两位小主子。龙凤胎,可是大吉大利的兆头。”紫薇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景安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袁娥探过头看了两眼,笑着夸了几句。
又转过念宁这边,她伸出手,把孩子从苏春芳怀里接了过去,抱在臂弯里。
苏春芳双手一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立刻松开。
她注意到袁娥抱走念宁时,似乎刻意把孩子的襁褓掀开看了看,又很快裹好。
袁娥抱着念宁逗弄了一会儿,便把孩子还了回来:“格格眉眼生得秀气,像福晋。”紫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袁娥留下贺礼,出了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轿子。
苏春芳一直站在门廊底下目送那顶轿子走远。
她回到屋里,紫薇已经把孩子放回摇篮。
苏春芳走过去掖一掖被角,手突然顿住。
襁褓的夹层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轻轻抽出来,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温润剔透,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刘”字。
紫薇接过来,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她脑子里嗡嗡响,一阵一阵的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这玉佩藏在她女儿的襁褓里,比孙玉莹那根金簪还要直接。
皇后的人,为什么要在她女儿的襁褓里藏一方刻着“刘”字的玉?
苏春芳压低声音:“福晋,这是皇后娘娘宫里人的手笔,错不了。”
紫薇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玉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隔壁屋里传来景安的啼哭和念宁跟着响起的哭声,一前一后,像在互相应和。
紫薇被那哭声拽着站起身,快步走回里屋。
两个婴儿在各自的小床上哭着,小腿蹬着,脸涨得通红。
她弯下腰,先抱起景安,又让苏春芳抱起念宁。
子夜时分,她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自己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看着他们。
两个小婴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嘴微微翕动。
紫薇挨个摸了摸他们的额头,心里又软又涩。
她低声说:“不管是谁想动你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夜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逼近。
04
满月宴的前一天,尔康从军营回来得很晚,铠甲上还带着寒气。
他一进院子就直奔内室,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坐到饭桌边,动作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紫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明日皇后娘娘亲自来府上,要不要多安排些人手?”
尔康摆了摆手:“皇后仪驾出行,自有宫里的禁卫跟着。咱们只要把府里的宾客安置妥当就行。”
紫薇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那方玉佩在枕头底下的暗格里压着,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棉布都在烫她的心窝。
她始终没有把玉佩的事告诉尔康。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在把事情弄明白之前,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满月宴当天,王府从一早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
府门大开,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
紫薇一整天都绷着心神,换了两身衣裳才算妥当。
她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时,手一直有些微微的抖。
“福晋,吉时到了。”嬷嬷过来提醒。
紫薇深吸一口气,把孩子分别交给乳母和苏春芳,自己也理了理衣摆,迈步走出正堂。
堂下宾客满座,酒席铺排得满满当当。
尔康站在正堂门口,见她出来,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紫薇穿过一桌桌的恭贺声,在他身边站定。
司仪唱了吉词,满堂的鼓乐声起,宾客们纷纷举杯。
紫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桌一桌地走过去应酬,怀里抱一个,身边跟一个,笑着接受所有福贵满门的吉祥话。
三巡酒过后,鼓乐声缓了下来。
紫薇刚把念宁换到怀里,就看见人群里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太医邓宏志。
他端着酒杯,从席间走出来,步伐有些虚浮,像是在强行压着某种情绪。
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看着这位太医院的邓太医。
他走到堂中央,离紫薇不过七步远的地方,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杯里的酒洒了一地,把那件新裁的官袍染出一片深色。
“邓太医?”紫薇一愣,正要上前去扶。
邓宏志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剧烈颤抖着,咳嗽了两声,又像喘息,又像哽咽。
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福晋……这两个孩子……”
堂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啪的爆裂声。紫薇手臂收紧,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邓太医,你喝多了,先起来说话。”
“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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