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刚改完最后一本作文,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那个被我拉黑了整整8年的号码:“你小舅转你1200块,那是他在报答你的恩情。你该懂得感恩。”
我盯着“感恩”两个字,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下。
8年前,那个口口声声说“姐弟一场不能见死不救”的女人,转走了我爸用命换来的70万赔偿金。
8年来,我换了号码,搬了三次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个家有任何瓜葛。
可这条短信还是找到我了。
我翻出柜子最底层的旧存折,上面打印着最后一笔流水:余额53块2。
我爸咽气后,肇事方打到卡上70万,我妈转走了67万。
我一直留存折,恨着自己没早点发现,也恨着她至今还觉得能用一个“恩”字糊弄过去。
我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传来的却是小舅沙哑的声音:“晓悦……你妈病了,住院了。医生说,是肾衰竭。”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下着雨,雨点一下一下敲着玻璃,像在锤我的心。我想挂电话,手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01
我爸出事那年,是2016年冬天。
那天下午我正上课,班主任推开门喊我:“晓悦,你家里来电话了,说你爸出车祸了,让你赶紧去医院。”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课本掉在地上,跑出教学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我妈瘫在长椅上哭得喘不过气,小舅站在墙角,眼圈红得像两个桃。
我跑到急诊室门口,护士拉住我:“家属在外面等。”
那天晚上,我爸没能抢救过来。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撞上护栏,我爸是副驾驶,当场就不行了。
后来交警处理事故,判了对方全责,赔偿金算下来一共70万。
我爸出殡那天,我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在灵堂前说:“这钱谁也不能动。这是晓悦她爸留给她结婚用的,我一分都不会花。”
所有人都哭了。我也哭了。我觉得我虽然没了爸,但我还有妈。那时候我24岁,刚工作一年,还天真地以为天塌不下来。
那半年,我妈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样,天天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也不开,饭也不怎么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担心她,下班就回去陪她,煮了粥端到她面前,她喝两口就放下。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坐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愣。
我不放心,提议搬回来住。
她摆摆手:“我自己能行,你好好上班。”我拗不过她,只好每天下班都回去看一眼,见她一日三餐还有在吃,才慢慢放下心。
可我没想到的是,她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底下,还藏着别的事。
大舅萧友德那时候就经常往我家跑。
他来的时候总是挑我不在的时间,来了也不多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说几句就走。
有一次我下班早,撞见他从楼道口出来,喊了声“大舅”,他冲我笑了笑,说“来看看你妈”,没多说就骑车走了。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只当他是关心我妈。
就是在那半年里,我妈把卡里的67万转了3次,转到了大舅的账户。
她为什么这么干?
我没来得及问,她也没打算说。
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我发现自己存折上的余额变成53块2的那天。
02
发现那笔钱没了的那个下午,天气特别热,银行里开着空调,我站在柜台前面,后背还是出了一层汗。
柜员把流水单递给我,我盯着那三行转账记录,重复看了好几遍。
第一笔28万,第二笔21万,第三笔18万,三笔加起来67万,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萧友德。
我走出银行,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掏出手机,拨我妈的电话,拨了三次才接通。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喂,晓悦?”
“妈,卡里的钱呢?”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大舅出了点事,我借给他用一下。”
“借给他用一下?”我提高嗓门,“67万!那是我爸的卖命钱!”
她在那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来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打了辆出租车冲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钱是不是转给了大舅?”我站在客厅门口问。
她没看我,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头:“你大舅被人绑了。他们说三天之内看不到钱,就剁他一根手指头。”
我愣住了:“绑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她说,“你大舅去跟人赌钱,输大了,借了高利贷,还不上。那些人把他绑到郊区一个仓库里,打了好几天电话跟我哭。说姐,你救救我。”
“所以你就把我爸的钱转给他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爸拿命换来的啊!你怎么能……”
她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那钱不该动!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他是我弟弟,从小是我背着他长大的,我妈死得早,长姐如母,我不管他谁管他?”
她说着说着就跪下来,跪在茶几旁边,仰着脸看我:“晓悦,妈求你了。你别报警。你要是报了警,你大舅就完了,我也就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卡了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那天下午,我摔门而出。
从客厅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那一刻我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要了。
我回了出租屋,翻出手机通讯录,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在拉黑前,她发了一条短信:“晓悦,妈对不起你。可你不懂,亲情这东西,断不了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跟那个家彻底断掉了。
03
这8年,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换了手机号,搬了三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城西搬到老城区的一套老破小。
我拼命工作,从普通语文老师一步一步往上走,评职称、带毕业班、写教学论文。
每天早出晚归,把课排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空隙。
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糟心事了。
可每年除夕,手机短信铃声总会准时响起来。
“萧友财向你转账1200元。”
小舅萧友财。
我妈的亲弟弟,跟我妈一样姓萧。
跟我那个烂赌的大舅不一样,小舅话少,老实,早年间开夜班出租车,把自己的胃折腾坏了。
我妈说,小舅小时候体弱多病,外公外婆偏心大舅,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大舅,小舅从来没争过什么。
成年以后,大舅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走南闯北,小舅就在城里老老实实跑出租,娶了个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舅给我转那1200块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替我妈来说情的。
第一年我拒收了,第二年也拒收了。
第三年,我在某个亲戚的朋友圈里看到小舅的照片,他站在他那辆旧出租车旁边,穿着件起了球的保暖内衣,瘦了很多。
底下配了一句:“老萧今年查出了糖尿病,还天天跑车,劝也劝不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和小舅不亲厚,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每年那笔转账,到了除夕夜,就像有人在我心口轻轻敲了一下门,不重,一下,又一下。
我妈那边的情况,我断断续续从亲戚嘴里听到一些:她退休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身体不太好,瘦了不少。
有个表姐跟我说:“你妈前阵子去菜市场买菜,晕倒了,被送到社区医院。住了两天院,谁也没告诉。”我听完什么话都没说,挂了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可还是咬着牙没有回头。
不是不心疼。是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那67万就成了我欠她的,我怕自己会心软,会原谅那个跟我爸的命钱做交易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我攒钱,攒了20万,一笔一笔存进银行。
那笔钱我给自己定了规矩:谁也不给,谁也不靠。
我想用这笔钱证明,没有那个家,我张晓悦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直到那天晚上,那条短信破门而入。
04
那条短信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了刺的钩子,勾着我心里最不能碰的那块肉。
“你小舅转你1200块,那是他在报答你的恩情。你该懂得感恩。”
感恩?
我有什么恩情值得小舅报答的?
再说了,凭什么我非得“感恩”不可?
她转走我爸的赔偿金,8年没跟我解释清楚,如今一个短信就想把账一笔勾销?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那顿饭也没吃下去。
第二天上午去学校,我站在讲台上,脑子全是那条短信,讲到一半忘了词,愣了一下。
学生看着我,我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讲,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
下午自习课,我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是一串陌生号,归属地显示的是老家。我犹豫了几秒,按了接听。
“是晓悦吗?”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一下认出来,是小舅。
“小舅。”我应了一声。
“你妈住院了。”他开门见山,“市医院内科住院部,你回来看看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传来学生跑操的哨子声,我脑子里嗡嗡的。“她怎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肾衰竭。”小舅说,“拖出来的病。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不然……”
他没说完。可那沉默比什么都重。
我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太阳很大,树影在地上动。过了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严重吗?”
小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妈这几年一直没歇着。白天在厂里食堂帮工,晚上去超市理货。血压高了也不肯吃药,说浪费钱。前阵子晕倒被送到医院,一查,肌酐指标高得吓人,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是尿毒症了。”
我握着手机,指头冰凉。一个想法呼之欲出,我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挣钱”,可话到嘴边,我又不敢问了。
“晓悦。”小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哀求,“你不看她的面子,也看在你爸的份上。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娘俩。”
我爸。提起我爸,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我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妈。”我没忘。可这8年,我连一个电话都没给那个家打回去过。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早上的高铁票。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05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瘦得几乎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枕头上。
左手背上插着针管,药水瓶挂在一旁的铁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记忆里的母亲虽然不算胖,但精气神是一直在的。
嗓门大,走路快,饭做得好吃,在厂里当了几十年小组长,说话做事都利索。
可眼前这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榨干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许是听到了动静,她慢慢睁开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我,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来干什么?我没脸见你。”
我站在床边,喉头发紧。
我原以为自己会冲她发火,会质问那67万,会把这8年攒下的委屈全倒出来。
可看着她干枯的手抓着床单的样,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舅从走廊那头拎着一袋水果走过来。
他比我还记忆里的样子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也有点驼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说:“你妈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这8年,她白天在厂里食堂帮工,晚上去超市理货。一个月挣3800块钱,除了吃饭吃药,剩下的全拿去还账了。”
“还账?”我皱眉,“还什么账?”
小舅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塞了回去:“你大舅当年欠的那笔高利贷,本金加利息,一共120万。你妈拿了家里的钱去赎人,又凑了一圈,东拼西凑了98万,还不够。你大舅自己又去借了一圈,还不上,被人追到家里来。你妈没法子,才动了你卡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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