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早上八点。
夜里十一点,病房熄了灯,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的马大妈轻轻碰了碰我胳膊,示意我跟她出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闺女,我打水的时候,碰巧听见你爸在楼梯间打电话。你明天一上手术台,你弟就拿着房本去过户,家里那五套拆迁房和一百二十多万存款,手续今儿下午就办完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蹲在楼梯间里,浑身发凉。
01
父亲是半个月前住进医院的。
那天我正在超市理货,电话是弟弟打来的,说爸在工地上晕倒了,送到市医院查出肝硬化晚期。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指尖发麻,货架上的酱油瓶差点被我的胳膊肘扫下来。
赶到医院时,父亲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床上,面色灰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我爸。
他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两腮塌下去,胳膊上青筋一条一条的。
弟弟王鹏涛蹲在走廊里抽烟,见我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说:“姐,医生说要换肝,不换怕是拖不过今年。”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医生把家属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叠检查单,说:“肝硬化终末期,肝功能基本丧失,唯一的办法是肝移植。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高,排期也快,家属可以考虑一下。”
办公室里站着五六个人。
两个本家叔叔,一个堂姐,加上我和弟弟。
谁也没接话,空气像凝住了似的。
堂姐往后退了半步,叔叔们掏出烟又塞回去,目光绕着办公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
我听见自己开口:“我去配型。”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从病房里传出声音,嗓子眼里像卡着沙子:“芳儿,别胡闹。”
他喊的是我小名。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猛一听,眼眶有点发热。
但我注意到,他喊完这一句,目光越过我,落在弟弟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塑料椅子硌得大腿疼。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后脖颈发紧。
我忽然想起母亲下葬那天,父亲也没掉眼泪,蹲在墙角抽了一中午的烟,烟头在地上摁了一排,像一溜小小的坟。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为什么不哭。现在看着医院大楼亮着的灯,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配型结果出来是第三天。
护士拿着报告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倒不是紧张,是这两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超市盘货赶上月末,我白天理账,晚上来医院守夜,连轴转了三天,全靠路口小摊上的豆浆和包子吊着。
报告单上写得很清楚,各项指标基本吻合,符合捐肝条件。
我攥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纸边缘被我捏出了五个深印子,像手心攥出了一朵花。
弟弟当天破天荒提了一只果篮来,一进门就喊:“姐,你辛苦了。”果篮里有提子、苹果和一根香蕉,香蕉皮已经有点发黑。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转头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姐,你说爸会不会把那间临街的铺面单独留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铺面,是老宅拆迁时分的。
母亲在世时,那间老宅是她的陪嫁,拆之前母亲攥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芳儿,那间铺面以后要给你的。”
母亲走得太早,这句话她说了,再没人提过。
我看着弟弟那张脸,跟小时候趴在桌上等鸡腿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又不一样了。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低头把报告单对折,塞进口袋里。
夜里我回病房陪床,走到门口时看见弟弟正往父亲枕头底下塞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父亲半靠着床头,伸手按了按那个纸袋,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进去问,退到走廊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趁父亲洗漱时掀开枕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已经不在了。
02
术前谈话那天,医生把风险一条一条列在纸上。
麻药意外,术中大出血,术后胆漏,感染,远期肝功能恢复不理想。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大串解释,我听不太懂,就是觉得那张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蚂蚁在爬。
医生问我:“家里商量好了吗?”
我握着笔,没说话。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捐肝不是小事,你自己身体也要考虑清楚。”
我说:“我考虑好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笔画有点抖。
我写的字一向不好看,上学时就被老师说过好几回,这会儿签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给宋海发了条短信。我说:“检查做完了,都挺好。”
宋海没回。过了二十分钟,他打了电话过来:“王玉芳,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在电话那头喊,声音大得旁边路过的护士都回头看了一眼。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才说了句:“爸他等不了了。”
“你爸等不了了,你闺女就等得了吗?”宋海的嗓子哑了,“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思琪咋办?”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来。宋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你要捐,我拦不住你。可好歹让我陪你做个术前检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头顶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绿幽幽的光。我说:“好。”
第二天宋海从外地赶回来,开着他那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货车,直接停到了医院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拧着眉头看了我半天,最后从副驾摸出一个保温桶:“妈炖的鸡汤,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宋海别过头去,拉开手刹:“我先把车停到停车场去。”
那天下午他陪我把剩下的检查跑完了。
抽血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胳膊上被抽得发青的针眼,说:“你这胳膊,跟筛子似的。”我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他把脸转到窗外去了。
傍晚我一个人回病房的时候,在马秀珍大妈的床边坐了一会儿。
马大妈是隔壁床的,六十多岁,宫颈上的毛病,住院大半个月了。
她家里人很少来看她,她就整天坐在床上看窗外,偶尔跟护工聊两句闲话。
她见我进来,招招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我:“闺女,吃橘子,可甜了。”
我接了橘子,没剥,坐在她床沿上发愣。
马大妈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我那两个儿子,一个称血糖高,一个说血压高,没一个肯来配型的。”
她说着,剥开自己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你这闺女,是个好样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橘子皮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被单上,泛着淡淡的暖黄色。
马大妈吃完橘子,把橘子皮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床头柜的垃圾袋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我看着她,不知怎么的,想起母亲来。
母亲以前也这样,吃橘子要把皮叠好,说什么“橘子皮晒干了能入药,扔了可惜”。
母亲走得太早了。早到我都快忘了她说话的声音。
那天下班前,我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时,看见弟弟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急匆匆地进了门诊部大门。
文件袋比上次那个厚,边角露出一角纸,像是合同之类的东西。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莫名地想起他早上问我的那句话:“姐,你说爸会不会把那间临街的铺面单独留给我?”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
靠窗坐下时,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妈”那个号码上。
号码早就空号了,但我一直没删,换了三回手机,存了十几年。
03
我妈是十五年前走的。
乳腺癌,从查出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八个月。走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宋思琪刚满两岁,话还说不利索,摇摇晃晃地站在病床前喊了声“外婆”。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弯了弯,那一弯就再也没直起来。
她走之前的那天下午,精神好像忽然好了很多,把我们姐弟俩叫到跟前。
母亲要说话,声音轻得跟风似的,指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叫我打开。
抽屉里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芳儿,”母亲把钥匙放进我手心,掌心干热,“老宅那间铺面,以后是你的。你拿着钥匙,谁也抢不走。”
弟弟站在旁边,脸上表情淡淡的,没说什么。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着。
那是母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她走了,那枚钥匙我没拿回自己家,一直收在母亲留下的一个铁盒子里,塞在衣柜最深处。
这些年搬过两次家,那个铁盒子始终跟着我。
父亲从来没提过那间铺面的事。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我坐在公交车上,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那晚到家快九点了。宋思琪坐在客厅茶几旁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过了。
她把笔放下,走进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上面卧着一块红烧肉:“我爸从老家带的,他说你爱吃,给我爷奶留了一半,剩下一半给你。”
我在餐桌前坐下,扒了两口饭,肉炖得酥烂,入口就化了。宋思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要是真去捐肝,还回得来不?”
我嘴里含着饭,嚼了两下,差点咽不下去。我说:“咋就回不来了,就是个手术。”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房间写作业了,把门带上,轻轻“咔哒”一声。
饭后我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又绕到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一盒创可贴。
我也不知道买创可贴干什么,就是看见柜台里摆着,顺手就拿了一盒。
出了药店门,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明天要去医院做最后一项术前检查。
回到家,宋海已经躺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人却闭着眼。
我给他拉了拉毯子,他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思琪说你想吃红烧肉,我让我妈做的。”
我给父亲配型成功后,父亲在医院里住了七天,病情控制住了,医生说可以回家等手术排期。我把他接回了老屋。
老屋那间客厅很小,沙发十多年没换过,坐垫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海绵。空气里有一股旧家具的霉味,混着父亲常吃的药片的苦涩。
傍晚我帮父亲把药分好,放在小盒子里,又倒了杯温开水放在他床头。
父亲坐在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开口:“芳儿,你别忙活了,歇会儿吧。”
这是这些天来,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软和话。
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分药的小盒子,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
父亲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手术的事,你再想想。你也不年轻了,别硬撑。”
我背过身去,把药盒子放进抽屉,声音平平的:“检查都做完了,你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父亲没再接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躺下了。他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脊背把被子撑起一个孤零零的弧度。
04
手术前一天,我办好了所有术前手续。
术前谈话的医生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表:“再确认一下,这是最后一签了。”
我在表上签了名字,字写得很正,比上次稳多了。
医生说:“明天早上八点手术。你今晚住病房,术前六小时禁食,两小时禁水,家属在外面等就行。”
我点点头,把表递回去,转身要走。医生叫住我:“你家属呢?手术同意书上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弟在外面。”
医生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弟弟。
手机上拨了好几个电话,头一个没接,第二个响到快断的时候才接通。
他在那头声音嘈杂:“姐,我在外头办事,晚点过去。”
我问:“你办什么事?”
他支吾了两句,说:“没什么大事,就,房子那边的事,租赁合同要续签。”
我没追问,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往外头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里坐着人,看不清脸。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飘出一缕烟。
那辆车是弟弟借的,车牌我认得,尾号207。他在满院子办事的时候,办什么事?
傍晚,父亲被推进病房,安排在我隔壁两张床的距离。
他精神还好,看得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过去,他指了指床头的保温杯:“芳儿,给我倒点水。”
我倒了水,把杯子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问我:“鹏涛呢?”
我说:“他说晚点过来。”
父亲“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去,没再问。但他转头看窗户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帘外头那棵树的树梢上,看了好几分钟,像是心里压着事。
天黑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声音不大,在这一米多宽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弟弟始终没有出现。
夜里十一点多,我躺在陪护椅上,把薄被子拉到下巴。
腰窝压得有点酸,翻了个身,椅背咔哒响了一声。
对面病床的父亲侧着头,像是睡了,呼吸声轻浅绵长。
马秀珍大妈也没睡。
她靠着床头,拿手机看戏曲频道,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对面病床一眼,然后轻轻碰了碰我胳膊。
她说:“闺女,你出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她朝门口努了努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我披上外套下了陪护椅,趿着拖鞋跟她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水房旁边的楼梯间。马大妈站定了,回头看着我,握住我的手,掌心里有点潮,像是一路攥着汗。
她说:“闺女,我刚才打水的时候,听见你爸在里面打电话。他说:你明天一上手术台,你弟就拿着房本去过户。家里那五套拆迁房,还有一百二十多万存款,手续今天下午就办完了。钥匙都在你弟那儿。”
我的血液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晃了一下,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马大妈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闺女,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可你明天就要进手术室了,你不能稀里糊涂的。”
我站在走廊尽头,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地面泛着惨白的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那是宋海去年在夜市买的,十五块钱一双,鞋底磨得快平了。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脚背上。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病房的。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父亲睁开眼,看见我,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我站在门口,走廊的冷风从背后灌进来。我说:“去接了杯水。”
父亲“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
我握着空水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上面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毛茸茸的边,像秋末的芦花。
我忽然想问问他:爸,你那五套房,是不是一套都没打算留给我?
话到嘴边,我没问出口。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父亲没睁眼,但他放在被子外头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我回到陪护椅边坐下,没有躺下,就那样坐着。马大妈已经躺回床上了,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
病房里静得出奇。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父亲偶尔翻身时被褥的窸窣声、走廊远处传来的电梯提示音,被无限放大似的,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我想起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
夏天傍晚,母亲坐在树下择菜,父亲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我和弟弟蹲在井边玩水,弟弟调皮,把水泼了我一身。
我气得追着他跑,父亲看见了,喊一声:“别闹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总能让我停下来。
那时候,我从未想过父亲会偏心。
他是那个把我扛在肩头看花灯的人,是那个在开学前给我买新书包的人。
我以为他会一直那样,可弟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的爱不是没有了,是换了方向。
他所有的耐心、温柔、宽容,都倾斜到了弟弟身上,留给我的,只剩那句“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少掺和。”
我坐在陪护椅上,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像嚼一粒沙子,含在嘴里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凌晨两点多,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街灯明晃晃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我掏出手机,找到宋海的电话号码,盯着看了几秒,又锁了屏。
我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可当父亲那句话像凉水一样泼在头上时,我才发现,再多的心理准备都不够用。
我到底在给谁捐肝?
为那个把鸡腿夹给弟弟的父亲?
为那个当街打了我一巴掌的父亲?
为那个在病床上瘦脱了相的老人?
还是为了那个我从小就渴望他能看一眼我、夸我一句的父亲?
我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病房门口撞见了弟弟。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夹克,眼圈发青,头上还带着窗外的寒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叫了声:“姐。”
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避开的目光,忽然开口:“王鹏涛,爸的房本和存款,是不是都转给你了?”
弟弟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都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爸愿意给谁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整天往娘家跑,图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我夜里查到的房产交易信息,五套房子的权利人变更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就是昨天下午。
弟弟看了一眼,脸色僵住了。他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告诉我,爸的存款是不是也没了?”
他别过头去,沉默了半天,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6
天彻底亮了,走廊里开始有护士走动,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弟弟的脸。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点心虚,又像是有点烦躁,最后化成了一句话:“爸自己愿意的,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没看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是食堂送来的病号饭,冒着缕缕热气。
他看见我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在身后的弟弟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我在床边站定了,声音平静:“爸,我问你一句话。五套房和那笔存款,你都给鹏涛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父亲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房子是留给儿子的。”
我笑了一下。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那我呢?”
父亲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句:“那我呢?妈走的时候说过,那间铺面是留给我的。我呢?”
父亲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芳儿,你是个懂事的闺女,就别跟弟弟争了。”
“懂事”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弟弟站在门口,插了一句:“姐,你别吵了。爸身体不好,别气他。”
我转头看他:“王鹏涛,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管过爸?他吃什么药、一天吃几回、化疗做几次,你知道吗?”
弟弟被噎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他憋出一句:“那你别捐了呗,又没人逼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芳儿,你别听他胡说。”
我没回头,也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消的抽血针眼,青色的,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我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我,我声音很平:“帮我把捐肝同意书撤了。”
护士愣住:“王姐,你说什么?”
我说:“撤了,不捐了。”
护士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翻出那叠文件,取出来,锁进抽屉里,声音轻轻的:“王姐,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转身走了。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白花花地洒在台阶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可我浑身上下都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07
我没回家,回了超市。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钻进去,把门彻底拉下,蹲在货架中间的过道里。
周围是一袋袋大米、成箱的方便面、挂在铁钩上的辣条。
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包装混着灰尘的味道,平时闻惯了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却呛鼻子。
我蹲在那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好长时间没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小时候把我扛在肩头的画面,一会儿是他当街打我的那一巴掌,一会儿是母亲握着钥匙交到我手里时的笑容。
最后定格在昨天晚上马大妈说的那句话上:“五套房和一百多万存款,都转给你弟了。”
我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像笑又像哭。
下午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医院的号码,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我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傍晚,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了起来。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宋思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碗,碗上蒙着保鲜膜。
她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碗放在地上,揭开保鲜膜。是一碗热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蛋煎得金黄,边上有点焦。
宋思琪说:“妈,我听说你不打算捐了。”
我没说话。她伸手把我的头发拨开到耳后:“不管你咋选,我都支持你。可你要是真受了委屈,别自己憋着。”
她顿了顿,又说:“你还有我呢。”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面汤里,砸出一圈圈油花。
我捧起那碗面,一口一口,把面条和汤全吃了。
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抹了一把嘴:“你爸呢?”
宋思琪朝门口努了努嘴。
宋海站在卷帘门外,背对着我们,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他抽完那根烟,烟蒂在地上摁灭,闷声开口:“你要是非捐不可,我请一个月假,接送你和爸。”
他说完这句,再没多说别的,转身把车开走了。路灯底下,车尾灯拖出两个红色的点,很快就消失在路口。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小店门口,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看行人一个一个走过去。
手机搁在膝盖上,亮起又暗下去,暗了又亮起,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回。
我想起母亲,想起她说的那句“那间铺面以后是你的”,想起我把钥匙锁在铁盒子里,一锁就是十五年。那个铁盒子锈了没?该上点油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口,发现水是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生气的,从来不是那五套房,也不是那笔存款。
我气的是父亲的目光,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看弟弟那样看过我。
可我气归气,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那个把我扛在肩上看花灯的人的。如果连我也不救他了,他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我是王玉芳,我明天来做术前准备。”
08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医院。
护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把那叠文件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王姐,你再仔细看看,确定了吗?”
我说:“确定了。”
她没有再劝,把笔递给我。我接过来,在同意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笔画很稳。
办完手续,我去了一趟父亲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脸上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就站在床尾,隔着几步远,对他说:“爸,手术后天做。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别折腾了。”
他嘴唇动了动:“芳儿……”
我打断他:“我没事。”
说完,我转身出去了。
下午回到家,我翻出了那只铁盒子。
盒子已经生锈了,红棕色的锈痕在盒盖边沿蔓延开,像爬山虎的藤须。
我费了一点劲才撬开盖子,黄铜钥匙躺在里面,红绳褪成了浅粉色。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挂到了自己钥匙串上。
钥匙串上原有门钥匙、超市卷帘门的钥匙、仓库锁的钥匙,如今又多了这一枚旧钥匙,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宋海进来时,我正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定了吧?”
我说:“定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话,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砧板笃笃地响着。
第二天我回医院做了全套术前复检,指标都正常。
躺在检查床上时,我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弟弟从那天早上走之后,就没再来过医院了。
我问护士:“我爸那边谁在照顾?”
护士翻了翻记录:“陪护是登记的你的名字。你弟来了吗?没太注意。”
我闭了闭眼,没再问。
手术定在第三天早上。前一天傍晚,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马秀珍大妈。她看见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闺女,你又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她握着我的手,好一阵子才说:“你是个傻丫头。”
我说:“我知道。”
夜里我睡在陪护椅上。
对面的父亲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形成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闭着眼睛,却睡不着,手心攥着那枚黄铜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有点急,像是跑着过来的。接着有人推开病房门,探进来半个身子。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人三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进了门也不客气,直接问:“王鹏涛他爸是哪床?”
父亲被声音惊醒,茫然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我坐起身,挡在病床前面:“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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