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蔓蔓,你那个大公司,年终奖发了不少吧?”顾桂兰往我碗里挟了一筷子红烧肉,笑得眼皮直颤,“你妹妹瑶瑶这月子坐得敞亮,你这个做嫂子的,也该表示表示。”
我夹菜的手没停,低着头:“妈,我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好,没发什么年终奖。”
“没发?那月薪总跑不掉。”她放下公筷,拿手背抹了一下嘴,“瑶瑶那月子中心,三十五天套房十四万八,一对一月嫂两万三,加上燕窝海参、产后修复、满月酒定金,零零总总二十三万。她刚才跟我一算,我心跳都停了两拍。你和小航先把这钱垫上,回头他们宽裕了再还你。”
桌上静了一下。我抬起眼,看见陆瑶抱着孩子坐在我斜对面,头没抬,一边给孩子擦口水,一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嫂子,我不想跟你张这个口,可成峰的货款压在甲方那儿了,实在倒不开。年底一结,我立马还你,一分不差。”
我没接话。红烧肉的热气扑在我脸上,领口一层黏腻。桌上那八道菜是婆婆一早起来备下的,蹄髈、烧鸡、清蒸鲈鱼、板栗焖鸭,荤素搭配得整整齐齐。她嫁进陆家五年,没给我做过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大家闺秀吃顿饭,别老提钱不钱的。”一直闷头喝酒的陆建军把酒杯搁下来,声音像砂纸磨过,“坐个月子花二十三万,你们是打算给娃盖金屋?”
“你闭嘴!”顾桂兰的嗓音一下子拔到顶,“瑶瑶剖腹产,月子里发烧住了三天院,你看不见是不是?你当是鸡下蛋呢?”
公公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一扇被风吹得关不上的旧门。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那吞咽声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响。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二十三万,比我户头上那笔存款薄了一层皮。那笔钱是我和陆航省了五年攒下来的,加上我娘扒了半辈子棺材底添进来的,下个月就要拿出去交一套老破小的首付。房子在顶楼,没电梯,但好歹是自己的窝。陆航看了快一年,中介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比婆婆打给他的都多。
“蔓蔓,妈跟你说话呢。”顾桂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敲银行柜台,“你倒是给个准话,钱什么时候转?”
“妈,”我把筷子放直,“那笔钱定了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买菜?给孩子交学费?”她嗤了一声,“你俩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攒那么多钱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妹妹怎么说也是给老陆家添了后,你们当哥嫂的帮衬一把,天经地义。”
我胸口梗了一下,没吭声。小柚子忽然“呃”地打了个奶嗝,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我看着她,忽然想到B超单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影子。我本来打算今晚晚饭后,趁着气氛好,把这个消息说出来的。现在看,不用了。
顾桂兰见我不松口,换了副腔调:“蔓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怨妈当年彩礼给少了。可咱们说到底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谁还能隔着一层肚皮过日子?”
陆航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我的膝盖,那意思是:别还嘴。
我抬手拨开他的手,淡声说:“妈,我没怨彩礼。那钱的事,确实有安排。过两个月再说行吗?”
“过两个月?”顾桂兰的脸一下子冷下来,“瑶瑶那信用卡后天就是还款日,一天利息小一千,你让她怎么过?”
她说着,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一亮,顺手转过来对着我:“你看,这是月子中心的结算单,收据我都让人拍全了。你妹拿着这些单子去银行办的消费贷,利息高得吓人。你要是真疼她,就早点把这窟窿填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滚下去,从产康套餐三万八到燕盏两万六,大到房费,小到一瓶婴儿护肤露,条条在列。我扫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在这张账单上,小柚子的一罐进口奶粉三百九,一件包被一千二,一盒即食花胶两千八,她一个人,一个月,花掉了我干两年才能存下来的钱。
而这些钱,要我来掏。
陆航终于出了声:“妈,这件事能不能缓两天?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顾桂兰把手机一扣,“你一个大男人,家里钱都让媳妇攥着,说出去好听?传回村里,人家不得笑话你?”
“行了。”公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吃好了。”他抓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没见过为了一个外姓人把儿子家底掏空的老娘们儿。”
“你说谁外姓人?”顾桂兰追着喊了一句。
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陆瑶低着头给孩子拍嗝,眼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的。顾桂兰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又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冲我笑:“蔓蔓听话,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爸那事儿,妈当年……”
“我知道。”我打断她,嗓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当年五千块钱,我记着呢。”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把筷子一放,红着眼回屋。
我站起来:“我吃好了,先进屋躺会儿。今天有点累。”
“苏蔓!”顾桂兰在我身后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的事你到底听见没有?”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门板合拢的一瞬间,小柚子的哭声和婆婆的骂声一起爆开来,像一锅煮开的稠粥。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搁在肚子上。隔着毛衣,掌心下面那一点微微的温热,好像是我所有忍住不哭的底气。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远处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这间单位宿舍一共五十来平,客厅卧室挤在一起,墙角堆着陆航的书和我的旧稿子。我们在这里住了五年,窗户玻璃是单层的,一到冬天北风直往里钻。
我坐在床沿,脑子空空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想,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五年前结婚,顾桂兰只给了一万八的彩礼,说“你们城里人不兴这些”,转头给陆瑶订了一套三万多的婚纱照。我当时没计较,想着嫁的是陆航这个人。婚后我们住宿舍,她一年到头难得来看我们一次,一来就挑我毛病:菜买多了,不会过日子;衣服穿得素,不喜庆;三十岁了还没生孩子,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每次她说完,陆航都劝我:“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五年,忍成了今天的“苏蔓,你拿钱”。
陆航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脸洗了,坐在窗前擦头发。他站了一会儿,坐到床边,声音低低的:“蔓蔓,要不……先转一半?给瑶瑶应个急。房子的事,我们明年再看,说不定还能看个更好的呢?”
我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一半是十一万五。明年房价涨多少,你算过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知道委屈你了,可她毕竟是我妈。”
我慢慢转过头去看他。他坐在床沿,灯光照着他半张脸,下巴上有一小片剃不干净的青茬。这个男人是我自己选的,恋爱的时候替室友打水,给流浪猫买火腿肠,我看中的就是他那点软心肠。可五年来,这点软心肠从来没有一次用在我身上。
“陆航,”我说,“你妈今天拿出来的那张账单,里面有一罐三百九的奶粉。小柚子才一个月,一个月喝得了那么多?”
他不说话。
“你妹妹一个月花光我们五年攒的积蓄,你让我先转一半。”我把毛巾叠好放下,声音没高,“你要是觉得这个话合理,你明天自己把钱转过去,别再说给我听。”
门外手机响了,是顾桂兰打来的,大概是催钱。陆航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妈……嗯,我知道了……明天再说。”他挂断电话,站在客厅里抽烟,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他抽完烟去洗澡,回来背对我躺下,不再说话。很久,他翻了个身,像是受不了沉默,闷闷地又补了一句:“蔓蔓,你说瑶瑶那钱,真不还怎么办?”
我缩在被子里,没接话。这个问题他头一次问出口,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他心里分明早有答案,他问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我没理他。他的呼吸很快沉了下去,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划到相册最底下。那一张是我两周前做的B超,黑白色的,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影子,蜷着,像一粒没发出来的豆芽。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玻璃轻轻颤着,像一只胆怯的手在敲。我看着天花板从灰白变成暗蓝,又从暗蓝染出一点晨光,一夜没有合眼。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顾桂兰那张嘴,一开一合,吐出来的都是同一个词:钱,钱,钱。
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合了一下眼。梦里是我爸在医院走廊上坐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衣,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还没等我听清,窗外的喇叭声把我拽了回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先是我的,然后是陆航的。
陆航坐起来接电话,后背一下子绷笔直:“……爸?你说什么?妈怎么了?”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盯着他的后背。
“……伤得重吗?哪个医院?镇卫生院?好,我马上回来。”他的声音发颤,像被人从嗓子里硬拽出来的,“爸,你把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硬,像块铁:“我打了。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头磕柜角上了。”
我听见这句话从陆航手机里漏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画面,是昨天晚上公公站起身往外走时那个背影——钥匙挂在腰上,走几步路,肩膀微微塌着,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在一个夜里塌成废墟。
陆航翻下床,手忙脚乱地套衣服,扭头看我:“蔓蔓,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你……”
“我跟你一起。”我说。
他怔了怔,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每一次那样赌气留在家里。我拉开柜门找外套的动作很平静,他甚至又多看了我一眼,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的影子。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轻轻带了一下他胳膊:“走吧,别让
“你慢点开,这条路弯多。”我说。
陆航没接话,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尖压得发白。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沿路两排秃树像没梳头的老人,一站就是几十里。他昨晚没怎么睡,眼下一圈青,下巴的胡茬长出来也没刮。他想了一路,大概在想怎么跟我解释“他爸把他妈打进医院”这件事。
我其实不用他解释。昨晚我听见了。
后半程的时候,他电话响了。他按了免提,陆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带着哭腔:“哥,妈说你快到了,怎么还没到?”他拧着眉头说快了,就挂了。我侧过头看窗外,没说话。陆瑶只问他,没问我。我也没指望她问。
卫生院门口停了辆警车,红蓝灯灭了,车头保险杠上落了一层灰。陆航脸色一变,把车停稳就跳下去。我跟着下去,踩着水泥地上枯黄的落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病房在三楼。过道很窄,两边床铺挤着人,消毒水和饭味混在一起。顾桂兰躺在靠窗那张床,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左手臂用三角巾吊着,嘴抿成一条缝,看到陆航进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小航……你爸那个天杀的,他真想把我打死啊!”
陆航三步并两步扑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妈,到底怎么回事?爸呢?”顾桂兰摇头,哭得满脸是泪:“我哪知道?半夜回来就冲我发火,说什么我逼你们要钱不要脸,说我把这个家作散了。我跟他吵了两句,他一把就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头撞柜子上,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要不是护工听见声,我就死了啊。”
“爸人呢?”陆航问。
“让派出所带走了。”陆瑶站在床头抱着小柚子,眼睛红红的,“邻居报的警。”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顾桂兰的目光越过陆航,落在我身上,那眼泪说停就停,嗓音也跟着换了一副腔调,带刺的:“哟,苏蔓也来了?我还以为你死活不会来看我这个老太婆呢。”
我没接话。陆航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求恳:“蔓蔓,先进来。”我迈了一步进去,没走近,站在床尾。顾桂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床沿:“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讹你啊?”
我垂着眼,没看她,只说了一句:“妈,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问医生?你先问问你男人怎么管媳妇的!”她声音一下子尖了,“要不是你不肯掏那个钱,你爸跟我吵架?他平时敢动我一个手指头?都是你闹的!”
我胸口一阵发闷,指甲掐进手心。陆航赶紧赔笑:“妈,你消消气,蔓蔓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关心你。”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服个软。我用力盯了他一眼,没动。
顾桂兰见我不开口,更是冷笑:“怎么?不服气?我说错你了?瑶瑶那件事,你但凡拿出当嫂子的样儿来,至于让你公公动手打人?你倒是看看,你现在高兴了,你公公被抓了,你婆婆躺在医院里,你满意了?”
“妈,够了。”我出声。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我走过去两步,站在她床边,看进她红肿的眼睛:“你说那二十三万,我拿出来,你就能让爸出来吗?你能让这顿打没发生吗?你心里清楚,爸打你不是因为我不给钱,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家当作了钱罐子,见谁都要敲。”
“苏蔓!”陆航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
我没理他,继续说:“妈,那笔钱是我和陆航五年攒的,我爸我妈添了油加盐才凑齐的。你们谁都没有资格说要就要。你要真想让我帮瑶瑶,行,让瑶瑶写借条,写明还款日期和利息,我立马转账。”
陆瑶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嫂子,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你亲小姑子啊。你让一个坐月子的女人给你写借条,你不怕遭报应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一家都死了你才开心?”
她说着,把怀里的小柚子往我面前凑了凑:“你看看柚子,她可是你亲侄女,你就忍心让她妈还不起钱,被人上门逼债?你现在也是要当妈的人了,你就不能积点德?”
我的心猛地一紧。我要当妈的人——她不知道我怀孕了,可这个词扎得我疼。我下意识将手挡在腹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桂兰接道:“她当什么妈了?结婚五年连个蛋都没下一个。我可告诉你苏蔓,你要是生不了,我们老陆家可不缺不下蛋的鸡。”
“妈!”陆航也听不下去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说错了吗?”顾桂兰抬高了嗓门,“她要是有一点儿贤惠,早该把钱拿出来。你看看你妹妹,生了个闺女,母凭女贵,你呢?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陆航伸手拉我,我没躲,但也没有靠近他。我看向陆瑶怀里的小柚子,她闭着眼,小嘴一吸一吸地睡。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哭和吃,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罐三百九的奶粉,是她婶婶五年的血汗钱。
“行。”我点了点头,“既然这么说,那今天这条件没得谈。”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顾桂兰叫骂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陆航追出来,在走廊尽头一把拽住我的手臂:“苏蔓,你干什么!那是我妈!她躺在医院里,你就不能让她一回吗?”
我站定,回过头看他。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圈通红,既像个被吓坏的孩子,又像个急于和稀泥的丈夫。我忽然有点想笑:“陆航,她说我不下蛋。你听见了吗?她当着全病房人的面说你老婆是不下蛋的鸡。你刚才干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她就是一时气话,你还跟她较真?”
“气话?”我打断他,“你妈昨晚逼我拿钱的时候,说的是你们结婚五年没孩子,是我不配当陆家的媳妇。你听见没有?你就在旁边坐着,你一个字都没吭。”
“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你只知道让我忍。”我轻声说,“陆航,我忍了五年。你妈骂我,我忍;你妹花光我们的钱,你让我忍;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捅我刀子,你还让我忍。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
他站在走廊中间,像个影子。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我说。
声音不大,走廊上的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把那两个字卷得很远。陆航的表情僵住了,像不认识我一样看了我几秒,才说:“你疯了?就因为我妈这几句话?”
“不是因为她。”我看着他,“是因为你。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以后也不会。我不想再等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声吱吱呀呀的,盖住沉默。
我转身要走,他又喊了一声:“苏蔓!”我停下来,没回头。他声音低下去:“你是认真的?”
“是。”我说。
他靠在墙上,久久没说话。我迈步往前走,终于把那条走廊走完了。下楼梯的时候,手扶在扶手上,指尖在打颤。
一楼大厅,我撞见了陆建军。他坐在条椅上,双手挂着铐子,两个警察站在旁边,像是正等着办手续。他看见我,愣了一瞬,又垂下眼去。他额角有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大概是昨晚被顾桂兰抓的。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眼:“蔓蔓,走,回城里去。”他声音沙哑,“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我跟派出所说了,医药费我出,拘留我认。我打人是不对,可她那张嘴,早该让人撕了。”
我看着这个坐在条椅上的老人,忽然想起昨晚他站起来摔酒杯的那个瞬间。他这辈子大概也忍了很多年,忍到昨晚终于压不住了。我们从没见过面,却在这一刻像一对默契的合谋者。
“爸,你保重。”我说完,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出卫生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骨头都发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想打个车回市里。手摸到口袋,空了,手机落在病房里了。
我又走回去,经过走廊,远远看见病房门半开着。顾桂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得意:“……她离?她拿什么离?这几年她的工资都给你们哥嫂存着,她名下连根针都没有。你要真跟她离,净身出户的可是她。你有啥好怕的?”
我的脚在门外钉住了。我听见陆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顾桂兰嗓音拔高,“她要离婚正好,咱们房子也不用买了,那笔钱就当她孝敬婆婆的。你听妈的,明天就去法院告她,让她拖着行李滚蛋。”
陆瑶也附和:“哥,嫂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也就嘴上逞能。你把身份证藏起来,看她离得成吗?她要是真敢闹,你就说她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看谁脸面挂不住。”
我站在门外,从脚底凉到头顶。
五年。我在这家做过五年饭,洗过五年衣服,过年洗衣料里最厚的床单,冬天用冷水搓,手背皴裂了口子,他们谁都没看见。他们看见的只有我户头上那些钱。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离开。我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我的名字当货一样讨价还价。然后我低下头,掌心贴住小腹。
那里有一个还不能叫“孩子”的生命。两个月多一点,还未成型,甚至我都没来得及真正为他高兴过。此刻它贴着我,静静蜷着,像这个世上唯一没打算算计我的人。
我慢慢转身,脚步很轻地下了楼。
到医院门口,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市第一医院。”
“哪儿不舒服?”司机从后视镜瞥我一眼。
“没什么,”我说,“去挂个号。”
车开出去,卫生院在身后越来越小。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机还在病房里,但我也不打算回去拿了。那部手机里存着B超单,存着我爸的旧照片,存着那笔存款的银行流水截图。他们要是真想玩,那就玩吧。
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向后退,天阴着,没雨也没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我睁开眼,看着前排司机后脑勺上那撮白发,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先去一趟工商银行。”
“取钱?”师傅随口问。
我沉默了一下,说:“取钱。”
出租车拐进辅道,轮子碾过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我伸手往口袋里摸,没摸到手机,却摸到一片薄薄的东西。掏出来,是昨晚卷在被子里的那张B超单,边角有点折。我展开看了一眼,那粒小小的黑影仍然蜷在那里,像个很轻的小问号。
我没有再把它叠回去,只握着它,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一句话也没再说。车停在工商银行门口时,司机回头催了一声,我才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慢慢推开车门。
风从外面灌进来,我迈下车,踏在积了层薄灰的水泥台阶上,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取了这钱,我们就两清了。”
大厅里很多人,我绕过取号机,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低柜前。柜台上摆着几块亚克力牌,写着“业务类型”,我扫了一眼,选了“个人账户变更”。接待我的柜员是个年轻女孩,马尾扎得高高的,一脸精神,看见我坐下就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女士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有没有定期存款,在哪些银行,金额多少。”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笼统的诉求,但还是敲了敲键盘:“您带身份证了吗?”
我在包里翻了翻,摸出证件递过去。她输入号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苏女士,您名下在我们行有两笔定期,合计十四万八千。另外还有一张活期卡,余额还有四万三千多,是这两天的进账。需要打明细吗?”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活期进账?谁打进来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敲了两下键盘,抬眼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盯着她,她终于说:“备注写的是……‘陆瑶’。昨天下午转入的。”
大额相对进账,四万三千多,备注“陆瑶”。顾桂兰逼我拿钱给她妹妹填窟窿,陆瑶自己反而在往我账上打钱?这像什么——像她在给我递条子。
我没有声张,只请她把两笔定期也查一下。她打印出一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笔九万八的定期是今年三月份开的,利率挺高,还有一个多月到期,您要是现在取,利息会亏不少。您确定要动吗?”
我低头看那张纸,手指捏着边角,一句话也没说。表格上列得很清楚,开户日期,金额,到期日,经办柜员。那笔九万八,三月份开的,经办柜员一栏写着一个“凌”字。可我在那家支行从没开过定期。我唯一在这家行里办过的业务,是三年前陆航开户时替我签的那张联名卡。
“女士?”柜员唤了一声,“这笔钱要取吗?还是先查别的?”
“取。”我说,“全部取出来。定期那两笔也取。”
她犹豫了一下:“您身份证带齐了,但是您的联名卡……您丈夫那边有授权吗?”
我的胳膊一僵,整个人定在椅子上。联名卡。结婚那会儿,陆航说为了方便,我们办了一张联名卡,他主我副。我一直以为是这么用的。但从她这句话里,我听出另一种意思。
“我们是联名账户?”我问。
“是的,您这张活期卡绑的是主账户,您爱人是主卡人。主卡人如果不同意的话,大额取款可能需要他一起来……或者提供授权短信验证码。”
我坐在椅子上,脊背贴着靠背,过了好几分钟,才从包里翻出手机递给她:“短信验证码可以吗?他发的那个行不行?”
她点开短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屏幕上确实有一条陆航发来的验证码信息,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多,内容是“验证码:482910,仅供业务确认使用”。她自己没发过这个码,可不知怎么的,陆航那边偏偏给我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柜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条短信,大概以为我提前准备了授权。她没有多问,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响了一阵,递出一张回单让我签字。
我知道那笔钱要出来了。可那条验证码不是陆航发的。我今早没接到过他任何短信。
我签了字,拿到一串回执,又问她:“我这笔活期……四万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她说着迟疑了一下,“备注是‘陆瑶’,但是转出账户……我这边只能看到尾号。”
我接过回单,折好放进口袋。从银行出来,风一吹,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劈了一线——我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陆瑶昨天下午转给我四万三。晚上顾桂兰逼我拿二十三万给她填信用卡。她一边打钱给我,一边让她妈逼我掏钱,这是什么逻辑?
我掏出手机,翻到陆航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睡前发的那句“妈那边我来想办法”。我划上去,找到更早的一条,是上周二他转给我的八千,备注“房租”。
我盯着“房租”两个字,脑子里的线被扯得更紧了。我们住了五年的单位宿舍要交房租吗?从来没交过。他为什么要备注“房租”?他有什么需要解释去向的钱,得拿“房租”来充数?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打给陆航。这个点他大概还在卫生院守着他妈。我招手叫了辆车,报了老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嘴。
路上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年底有一次,陆航把她妈的旧手机拿去修,说导照片。他修完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碎了,他说是路上摔的。我没多心。可现在回想,他那时候的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两部手机。
到老家已经是中午。村里人都在午睡,巷子很静。我用钥匙打开院门,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棱扑棱跳。我走到偏房门口,那间房锁着,一直是婆婆放旧物的地方。我从裤腰上解下那串钥匙——陆航的钥匙串,今早出门时我顺手从他床头柜上拿的——试到第三把,黄铜色的那把,“咔”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一股樟脑味迎面扑来。靠墙叠着几床旧棉被,墙角堆着几纸箱杂物。我蹲下来,一件件翻。旧毛衣,几双穿旧的布鞋,一把锈了的剪刀,一本发黄的菜谱。没有我想找的东西。我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角落一只旧皮箱,锁是挂上去的,没上死。我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我伸手往下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方角东西,扯出来的那瞬间,我后背一麻——是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卡槽还在。开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还有三格。
我坐在小马扎上,手指划过屏幕。备忘录里只有一条记录,备注名字是“给蔓蔓的,别让他们看见”。点开,是十几张照片,全是转账记录的截图。日期从去年十月开始,每隔一两个月一笔,金额从一千到一万不等,收款方全部是同一个名字——“凌菲”。
凌菲。柜员单子上那个“凌”字像一根针,刺过我的太阳穴。
我一张张往下翻。最后一张截图的备注里写着一行字:“妈说这钱是给瑶瑶还债的,我说了是借,没一个人听我说话。”
截图下面还有一条手打的备忘录,只有一句话:“我知道瑶瑶的事早晚要露馅。家里欠的钱,我拿什么填,我心里清楚。蔓蔓如果来翻,让她看这里。”
我坐在昏暗的偏房里,手里握着这部旧手机,后背一阵阵发麻。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个女人推开了院门。
“嫂子?”陆瑶站在院子里,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怀里没抱孩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把它塞回皮箱里,用旧衣服盖住,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回来拿点东西。”她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嫂子,你是不是去银行了?”
我没答话。
“你取了吧?”她声音很轻,“我妈说的那二十三万……你没给她?”
“怎么,你也来催?”我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话太重,压得她张不开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嫂子,钱的事,你别惦记了。那笔钱,不该你还。”
她说完,转身就往院外走。我追了两步:“陆瑶,你什么意思?”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回去问我哥,问他‘凌菲’是谁。”
门被带上,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站在院子里,手垂在身侧,手心还残留着那部旧手机的温度。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个声音在反复敲:陆翔是什么人?凌菲又是什么人?那笔“借给瑶瑶还债”的钱,到底是谁欠谁的?
我掏出手机,拨打陆航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蔓蔓?你在哪?”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陆航,”我说,“凌菲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呼吸声变了,像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
“你妹妹说的。”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很多,像怕被人听见:“蔓蔓,你听我说,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等我回去,我当面跟你说,行吗?”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着我的头发,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手指缓缓捏紧手机,指尖压得发白,像是在攥住一个正在崩塌的屋顶。风里传来一个女人的说话声,像是隔壁院子在晒衣服,嘀咕着什么“那个凤凰女,跑回来拿东西”。
我没有理。我只是握着电话,等到陆航又说了一遍“等我回去”之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陆航,你给我一个时间。今晚十二点之前,你不把话说清楚,明天早上,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你这五年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安静了几秒后,他说:“蔓蔓,你先回城里来。晚上八点,我把所有事跟你说清楚。”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块冰凉的石头躺在我手心里。我站在院子里,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院门吱呀吱呀响。远处田垄上,有个人影慢慢走近,弯着腰,摘着埂上最后一茬子棉铃。我眯起眼,认出是隔壁王婶。她直起腰,冲我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转身锁好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忽然站住,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银行回单,叠得方方正正。上头那几行字我不用看都记得:活期转出四万三千六,转出账号尾号7764,备注“陆瑶”。
转出账户,不是陆瑶本人的卡。
我抬起头,看见村口那部公用电话亭还在,锈迹斑斑,话筒垂在一边。三十多年前,村里人就靠这部电话跟外面联系,现在早成摆设了。可此刻,它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竖在土路边上,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这部电话边哭过的一个女人。
我的母亲。
她离世前三个月,有一晚也是站在这个电话亭边上,打了整整一夜的电话。她回来说:“蔓蔓,你爸欠的钱,妈给你攒着,你要读书,嫁人的时候,妈陪送你一份体面。”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事。
后来她攒的那份体面,是一张三万块的存单。夹在她那本《水浒传》下册里面,书页都泛黄了。我嫁人时,她把那张单子交到我手上,说:“这是妈给你的底气,谁也拿不走。”
我把那张存单带去陆家。结婚第二个月,顾桂兰说陆瑶要开店差钱,借了过去,说三个月还。三个月后她说还了,给了我一沓现金。我没数,放在抽屉里。结婚第三年,我翻那沓现金,发现全是练功券,一百块的那种,纸质不一样,拿水浸一下,颜色就化了。
我没有声张。可我记得,那沓练功券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某某银行内部培训用。”
此刻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风把口袋里的回单吹得沙沙响。我想起那个母亲把钱用书皮包好夹进书里的习惯。想起她坐在灯下补袜子,一遍遍嘱咐我:“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你要记着,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你才有资格谈孝道。”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拦下一辆路过的三轮车,跳上去,报了镇上的长途汽车站。
到市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推开门,屋子里黑着灯,一室冷清。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陆航的字迹:“蔓蔓,我在妈那儿。晚上回来,有话跟你说。”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本旧《水浒传》下册。书页里夹着的东西还在——母亲留给我的那张存单已经取出来了,我就又放了一张新折的进去。那折纸里面夹着的,是今天银行那张回单的复印件。
我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有车灯亮起来,轮胎碾过碎石子路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走到窗边,拉开帘子的一角,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熄了,驾驶座的门推开,下来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剪得利利落落,站定后,抬头朝我这扇窗户望过来。
不是陆航。是一个女人,我从未见过。
她走到单元门洞前,按了几个键。紧接着,我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我走过去,看到屏幕亮起,是一串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两秒后挂断。我再走到窗前,她已经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响上来,越来越近,像在敲某种倒计时。
她停在我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板闷响了三声,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姐,”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透过薄薄的门板,“我是凌菲。你开个门,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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