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邓玉晶正在店里给最后一件外套挂标签,手机突然震起来。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哭声差点把听筒炸开。

“嫂子!我开你车不小心撞人了!对方要280万!”

她没吭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郭丽丽。

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背景里还有交警的对讲机声和救护车鸣笛声。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拿着话筒,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不凑巧,我跟你哥上周刚离了,车子在他名下。”

电话那头,哭声猛地卡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

邓玉晶挂了电话,慢慢扣上店门锁,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用了多年的钥匙,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邓玉晶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伸手去摸灯的开关。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暗青色的光。

她在玄关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换鞋,就这么坐着。

刚才那通电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郭丽丽的声音、那个“280万”的数字、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车子在他名下。

她反复回忆起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觉得痛快,反而像是心里什么东西彻底关闭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手机又响了。

她没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郭志刚。

停了大概三十秒,又响了第二遍,第三遍。

她按了拒接,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出租屋安静得很,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邓玉晶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慢慢闭上眼。

脑海里浮起来的是十年前第一次去郭家的画面。

那是个冬至,郭母说家里要包饺子,让她早点过去帮忙。

她八点到,进门就系上围裙去厨房。

剁了肉馅、擀了饺子皮,包到下午一点多才歇下来。

郭丽丽全程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瓜子壳扔了一地。

到了下午三点,饺子煮好了,郭母先给儿子盛了一大碗,又给女儿盛了一碗,最后指了指锅里剩下的,跟她说:“剩下那些也是你的。”邓玉晶当时没说什么,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了。

饺子有点凉了,馅儿里的韭菜嚼起来有股青涩的辣味。

她记得自己一边吃一边想:头一回上门,总要给老人留个好印象。

后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证明她当时想得天真。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郭志刚发的:“丽丽给你电话了?事情我知道了,你人在哪?”字不多,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看似关心实则不耐烦的调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你人在哪?

她心里重复这四个字,有点想笑,觉得自己真迟钝,十年了,到现在才听出这句话里那层干巴巴的底色。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她站起来去关窗,路过茶几时,目光扫到了压在遥控器下面的那张纸。

那是她在银行打印的流水明细,上面有一笔三年前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郭丽丽”,转账金额十二万,备注写着“”。

没有还过。一分都没有。

那天她去找郭母说起这笔钱,郭母当着郭志刚的面说了句:“丽丽是你妹妹,你这个当嫂子的帮衬一下,还能指望她还你?”郭志刚坐在边上,低头看他的手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那天的风跟今晚差不多。

邓玉晶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很凉,凉到发疼她也没有动。

她想起一句以前在店门口听一位老顾客说过的话:人心不是一天变凉的,是开了太多扇窗,忘了关。

她关好窗,回到卧室,把衣柜打开,最里面有一个黑色布包。

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份打印文件,还有一叠旧照片。

她没有拿照片,指尖在文件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上拉链。

不用看,里面的数字她背得出来。

郭志刚替郭丽丽担保的抵押贷款,本息合计二百八十万出头。

她当初只是无意中看见了那份担保合同的复印件,就再也忘不掉那个数字。

她没想到,三个月后,这个数字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窗外有汽车开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邓玉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过手机,找到周思淼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丽丽撞人了,对方要280万。”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没有等回复,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该说自己睡着了,还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02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拿拳头在捶门。邓玉晶披了件外套,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郭志刚站在门口,满脸疲倦,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青痕。

她犹豫了两秒,打开了门。

郭志刚跨进来,鞋也没换,踩了一串灰脚印在浅色地板上。

他环顾了一圈出租屋,目光落在那张没铺平的床铺上,开口说:“这地方,你也住得惯?”没有问一句她昨晚怎么不接电话,也没有问他妹妹撞人的事到底什么情况。

第一句话,是嫌她住的出租屋不好。

邓玉晶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丽丽的事,你到底什么态度?”郭志刚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说到正题上,“那车是我名下的,保险公司那边手续还没过户,这你也知道。”

她背对着他,喝了口水,说:“我知道。”

“那你法庭上,能不能那个……那边家属如果需要帮着说几句话,你就帮忙沟通一下。”郭志刚的声音有点急,“对方那个赔偿金额太大了,丽丽卖房子也凑不出来。”

邓玉晶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他:“我怎么沟通?我姨母被她撞了。”

郭志刚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反应过来:“你姨母?哪个姨母?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妈的妹妹。小时候失散了,去年才找到。”邓玉晶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老了,眼睛又不好,一个人过马路,被我看不清的妹妹撞了。你觉得我应该去跟谁沟通?”

郭志刚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裤袋里,像是被堵住了话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这个事……你姨母那边,医药费该赔的我们可以赔,但是280万,这太多了吧?”

邓玉晶看着他,忽然在想,这个人以前追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十年。

他说:“嫁给我,以后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个人这辈子说过的最不靠谱的一句话。

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哭。

她只是说:“郭志刚,你妹妹撞的人是我姨母,你让我别让她赔那么多?那万一我姨母不是我姨母,是别人家的老太太,你还会提这个要求吗?”

郭志刚没说话。

那两秒钟的沉默,邓玉晶把他看得很透。

这个人从来不怕别人吃亏,他只怕他自己家吃亏。

她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递到郭志刚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郭志刚接过去,低头扫了两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那笔担保贷款的明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来,声音有点发干:“你从哪拿到的?

从复印店。”邓玉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把身份证复印件放家里的时候,我复印了一份。

“你……你复印这个干什么?”

邓玉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换了一个话题:“那块玉佩,你现在有没有赎回?”

郭志刚的脸色更僵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快了,等贷款的事周转过来就赎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说谎。

玉佩没了。

他已经把那块玉佩从典当行取出来了,但没有赎回来,而是给了郭丽丽去换钱填贷款的窟窿。

这件事她是上周才知道的。

通过郭丽丽在朋友圈晒的一张照片。她看见那块玉佩挂在一只陌生的手腕上。

她当时没有戳破,只是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个人坐在店里坐了很久。

现在,她看着面前这个编着拙劣谎话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那十年的青春,真像丢进下水道里的硬币。

“你回去吧。”她说,“有什么事,走法律程序我奉陪。郭志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说了一句:“你真变了。”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关上了门。你错了,她想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醒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出事第三天,邓玉晶去医院看姨母。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她推开312病房的门时,姨母正靠坐在床头,右手裹着石膏,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

病房窗户半开着,风把白纱帘吹得一鼓一鼓。

邓玉晶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姨母。”老人没有转眼珠,只是把脸侧过来,循着声音的方向,嘴动了动,抿出一个很轻微的笑。

“晶晶来了。”

她握住老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心里的皮肤干而粗糙,像老树的皮。

邓玉晶的母亲在她二十岁那年去世之后,她跟母亲的娘家人就断了联系。

一年前,姨母通过街道办的人辗转打听到她的消息。

两人见面那天,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

姨母反复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一直点头,说挺好。

当时她左手手腕上有一块青的,是郭母摔东西时砸到的偏巧被姨母看见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淤青,然后叹了口气,说:“晶晶,有啥难处,记得还有姨。”

她当时笑着把话题岔开了。现在,她坐在病床边,看着姨母渗着血渍的纱布,笑着说:“姨,这回我来照顾您。您安心住着,钱的事我盯着呢。”

从病房出来,她没去医院走廊的自动贩卖机那里停留,径直拐进楼梯间,拨通了周思淼的电话。

“思淼,住院记录和诊断书已经拿到了。事故责任认定呢?”

“已经出来了,”周思淼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利落,“肇事方全责,驾驶人在路口使用手机,交警认定没有争议。你要以受害人家属身份提出民事赔偿要求的话,我这边可以提供法律援助,但能不能拿到那么高额度,就要看具体损失项目的证据是否完整了。”

邓玉晶站在楼梯间的窗边,视野里能看到医院对面整齐的居民楼外墙。

“我知道。麻烦你帮我把账算得细一些。包括后续的康复护理、假肢的费用都算上。”

电话那头顿了顿:“玉晶,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让她赔钱,还是想让她家破?”

邓玉晶沉默了一下,说:“两个都想要。”

“行。那我帮你把每一步走稳。”周思淼答得很干脆,“那个车的保险你之前确认过?”

“确认过了。郭志刚让郭丽丽开那辆车的时候,没有在保险系统里做过任何变更。保险单上被保险人写的是我名字但我已经不在那个家庭里,而且郭丽丽未经允许使用车辆出了事故,保险公司那边基本可以直接拒赔。”

她语气平静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计划可以周密,但人的心,却是从一个背影冷却下来那一刻才开始硬起来的。

她挂了电话,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防火门走出去。

傍晚的时候,郭母的电话打过来了。

邓玉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一分钟,又打过来。

她又没接,可手指第二次按掉的时候,力道比第一次更重了些。

郭母的第三通电话她没有等手机响,而是直接把手机揣进了大衣口袋里,袋子里的钥匙串磕在手机边缘,发出清脆的细响。

04

郭丽丽来店里找她的那天是个阴天。

邓玉晶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秋装,店里没什么客人。

玻璃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郭丽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眼眶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

邓玉晶没有抬头。“嫂子,”郭丽丽站在门口,声音带着颤,“你帮帮我吧。那家人已经去法院起诉我了,280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邓玉晶把一件外套挂回衣架上,整理好领子,才转过身:“那你知道你撞的那个人是谁吗?”

郭丽丽一愣:“谁?不就是个老太太……”

“那是我姨母。我失散多年的亲姨母。”

郭丽丽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你……你在开玩笑吧?你就是不想赔钱,所以……”

“我妈的妹妹,去年刚认回来的。”邓玉晶把手机里一张照片调出来,屏幕对着郭丽丽,“你自己看,这是她户口本上那页的照片。她姓什么,你查一下就知道了。”

郭丽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脸色从白转灰,忽然情绪失控地喊起来:“那你也用不着280万啊!你想弄死我们一家人是不是?!”邓玉晶静静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荒诞的悲凉。

这个家里,她过了十年柴米油盐的日子。

帮郭丽丽带孩子、借钱给她、在郭母面前替她遮风挡雨,从来没有被喊过一声“嫂子”,现在她低着头,喊得比谁都亲。

人在要钱的时候,嘴是最甜的。

丽丽,”邓玉晶开口说,“当初你哥让我签担保合同的时候,我明明什么都没有签。你抵押担保的款是你自己签的字。那辆车子也是你非要开。出了事,现在怎么变成我的责任了?

郭丽丽像是被人戳破了最后一个泡泡,嘴巴开合了几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拔起来的苗,无依无靠地晃动。

最后,郭丽丽低声说:“那……那我哥知道吗?你姨母的事?”

邓玉晶转头望向窗外,阴天,街上没什么行人。

有一个驼背的老人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路口,背影远远地缩成一小团。

“他知道。我跟他说了。你可以自己去问他是怎么说的。”

郭丽丽垂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邓玉晶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门锁轻轻晃了一下,又静止了,她把手里拿着的衣架放回原位,继续整理下一件衣服。

傍晚,周思淼发来一条微信:“对方的律师联系我了,想见面谈和解的事,你安排时间还是我来?

邓玉晶在收银台后面站着,单手打字:“你来吧,我最后再出面。

发送完消息,她又补了一行字:“两块玉的事,别忘了。”

“放心,证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低头看账本,在那个数字旁边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数字是280万,那是郭志刚替郭丽丽担保的贷款本息。

没有人知道,她也是直到上周,才知道那笔贷款的实际用途是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邓玉晶跟周思淼在咖啡馆见面是周四下午。

店里没什么人,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发黄了。周思淼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坐下之后,把一摞文件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事故责任认定书已经出了,全责。”她翻开第一页,“医疗费目前花了六万八,后续康复、长期护理费用和精神损害赔偿加起来,我帮你算了算,一共二百八十万出头。”

邓玉晶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正好?”

“正好。”周思淼看了她一眼,“你之前说,郭志刚替郭丽丽担保的贷款本息是280万,对吧?”

邓玉晶点了点头。

周思淼把文件合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玉晶,下一步是开庭前调解。对方一定会请求法官分期付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官司可能要打挺久。”

邓玉晶沉默了片刻:“我不怕久。这十年我都熬过来了,不急这三个月。”

她想了想,又问:“证据方面……玉佩的事,法院会认可吗?”

周思淼打开手机,调出一份电子文档,推到她面前。

“这是典当行那边的调取记录。那枚玉佩的典当时间是今年八月十四号,当票上的签名是郭志刚。后来赎当记录显示,是郭丽丽拿着赎当凭证取走的,然后她在朋友圈晒过一张照片,虽然她很快删了,但有截图存档。这个就算不能直接成为定案依据,也能证明郭丽丽保管过那枚玉佩。”

邓玉晶盯着那张截图,目光落在画面里那只戴着玉佩的手腕上。

那是郭丽丽的手。

手腕上戴着她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玉佩。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把这枚玉佩放到自己手里时说的话: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留着,当个念想。

她一直留着。

放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深处。

直到某一天,她打开抽屉,发现那里变得空空荡荡。

她当时浑身发冷,仿佛整个人被别人挖空了一块。

“周律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缺这份证据能换来的价值。我只是想让郭家的人亲口告诉我,他们从我家拿走的那些东西,在哪里。”

周思淼看着她,说:“行,我明白了。但玉晶,你也要想清楚,走到诉讼这一步,郭志刚可能就会被认定为你说的那种恶意隐匿夫妻共同财产,他可能连那辆车都保不住。他可能会被追究刑责。你确定?”

邓玉晶低下头,指尖轻轻划着杯沿:“他从来没有确定过要对我好。”

窗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周思淼没有再说什么,收好文件,叫了杯水,喝了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打到底。”

邓玉晶没有回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是凉的了。然后她说了三句话。

“我姨母在病床上躺了一周,她连路都走不稳。”

“那块玉佩是我妈的骨灰色的念想。”

“他们家欠我的,慢慢还。”

她放下杯子,把文件夹好,站起来的时候轻声说:“不管对方来找我谈多少次,我都是同一句话:一分不少,不接受分期。”

06

开庭前一周,郭母找上门了。

那天下着毛毛雨。

邓玉晶刚关上店门,就看见郭母站在伞下,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整个人缩在那儿。

这老太太今年才六十出头,原本看着精神得很,如今倒像是老了十岁。

“玉晶。”

邓玉晶站在屋檐下,没有过去:“妈。”这个称呼她喊了十年,忽然觉得陌生,得像一口嚼太久的米饭,咽下去有点卡嗓子。

“丽丽还年轻,你不能让她背上这么重的债啊。”郭母的伞歪着,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你姨母那事,医药费咱该出出,可280万……你让丽丽怎么活啊?”

邓玉晶不说话。雨声沙沙地落在屋棚上。

玉晶,妈以前哪里做得不对,妈跟你赔个不是。但丽丽是你妹妹,你总不能看着自家的人……

“那枚玉佩呢?”

邓玉晶打断了她。

郭母的声音像是被剪断了一样骤然停住。

“那枚玉佩,是我妈留给我的。”邓玉晶说,声音很稳,“丽丽拿去当了,照片我也看到了。妈,你告诉我,这些年你们把我当家里人看过吗?”

郭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雨越下越密。路灯光下,雨丝细得像银针。她移开视线:“妈,你们有什么话,在法庭上说吧。”

她转身推开店门,把郭母留在了屋檐外。她在水池前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她到了周思淼的律师事务所,坐下后没喝递来的水,翻开了桌上的材料。

周思淼坐在对面,看着她:“对方律师早上联系我了,说愿意协商。但是只愿意赔七十万,理由是他们实在没有能力。”

“七十万?”邓玉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姨母今后还要做第二次手术。七十万,连手术费加康复费都不够。”

周思淼沉吟片刻:“他们还提出一个方案,就是把那辆车的剩余价值折抵进去。但是那辆车在你前夫名下,这个条件对他有利。”

邓玉晶笑了一下。

那辆车的剩余价值,远远抵不上280万。

郭丽丽撞人时开的车是她从郭志刚那里借来的。

那辆车登记在郭志刚名下,而保险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由郭志刚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理的。

不管怎么算,这笔烂账都落不到她头上。

“告诉对方,一分钱都不能少。不接受协商。”她把文件合上,“上了法庭,该举证我举证,该出庭我出庭。”

周思淼看着她,没再劝阻,只回了一个字:“行。”

当天晚上,郭志刚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这一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寂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他的声音,疲惫得像被拧干了的毛巾:“玉晶,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邓玉晶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声音很平淡。

“非要把丽丽逼到绝路上。”

邓玉晶没接话,安静了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