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九岁生日那天,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手指忽然停住了。
我盯着儿子侧脸那一帧,愣了好几秒。
像,太像了。
像极了我死去十年的前男友吕浩初。
那晚,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一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是阿浩的,我留了十年的念想。
我把头发和儿子的牙刷寄去了省城鉴定中心。
报告寄来那天,我蹲在楼道里拆开,白纸黑字写着:支持吕浩初与胡小航存在亲生父子关系。
可阿浩,早在我眼前化成了一捧灰。
01
幼儿园门口,儿子跑过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半,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那一瞬间我愣在原地,手里拎着的菜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太像了。
那个眉眼,那个轮廓,笑起来左边嘴角微微往上挑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十年前的阿浩。
儿子拽了拽我的衣角问,妈妈,你看什么呢?
我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没事,走吧。
那天是胡小航的九岁生日。晚上我在厨房做饭,胡旭尧带着儿子在客厅里吹气球。我切着土豆丝,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侧脸的画面,心里堵得慌。
吃过饭,我找出那本压在书柜最底下的旧相册,翻了好半天,终于找到那张照片。
那年阿浩二十三岁,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着往镜头这边看。
我拿着照片走到客厅。胡旭尧正陪着儿子拼乐高,头也没抬。
我说,你看这张照片,是不是有点像小航?
胡旭尧扫了一眼,说,还行吧,小孩长得都差不多。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又回来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一眼。
我捏着照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结婚十年了,我现在才意识到,他几乎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自己的童年。
那天晚上,儿子睡得早。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幼儿园门口那个侧脸。
我起身下床,打开衣柜,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是阿浩的。那年他走了以后,我把它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拧开台灯,把铁盒放在床上。
盖子打开,里面有一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一支红色的旧钢笔。
头发是我剪的。
阿浩走之前那段时间,一直住在医院里,我去看他那天,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用剪刀从他鬓角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扎好,收了起来。
我以为这个动作很轻,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他摸了摸自己缺了一块的鬓角,笑着说,你这样,我到了那边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我说你别胡说。他说好,不胡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开玩笑。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缕头发,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十年的时光好像都缩在这几根头发里面了。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道昏黄的线。
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铁盒盖上,塞回衣柜最底层,关了台灯躺下。门被推开了。
胡旭尧站在门口说,还没睡?
我说,刚躺下,你怎么也不睡?
他说,起来喝水,看到你屋里有光。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小航明天要穿校服,你别忘了。
我说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心跳很久都没缓下来。
儿子那张侧脸,阿浩那张照片,胡旭尧躲闪的目光。三样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阿浩站在一扇旧铁门前面,穿着那件白衬衫,冲我招手。
我朝他走过去,他身后是一排长长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听不清在说什么,我只看见他的口型在反复说着一句话:孩子还好吗?
我一下子惊醒了。
02
那个梦连着做了三天,每晚都是一样的画面。阿浩站在旧铁门前面,穿着白衬衫,问我孩子还好吗。
我白天照常送儿子上学,去幼儿园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晚上辅导作业。
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井井有条,一板一眼。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那个铁盒被我翻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翻出来,反反复复好几趟。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省城的司法鉴定中心。咨询窗口的小姑娘问我,您需要测什么项目?
我说,亲缘鉴定,我这边提供一个成年男性的头发样本,和一个孩子的口腔拭子,能测吗?
她说可以,她递给我一张表。我填到“与委托人关系”那一栏,笔尖顿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个“未知”。
填完表,我交了钱,领了一个样本采集袋回家。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寄出去。
周五早上,我趁胡旭尧上班,儿子上学,从铁盒里抽了三根阿浩的头发,装进采集袋里,用透明胶带封好。
然后我走进儿子房间,拿起他早上刷完的牙刷,放在另一个袋子里。
快递员上门取件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贴面单。他说寄省城司法鉴定中心是吧?
我说对。
他刚把件收走,我转身要进屋,就看到楼下路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车熄了火,没熄火,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我婆婆,张淑华。
我愣了一下。她住城东,离我家坐车要四十分钟,平时一个月才来一趟,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突然跑来了。
我隔着一层楼的窗户往下看,她坐在车里,没下车,好像在打电话,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又坐了两分钟,才推开车门。
我赶紧退进屋里,关上门,心跳得厉害。过了大约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去开门。婆婆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笑着说小航呢?
我说上学去了。
她换鞋进屋,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端水给她,她接过去又放下,站起来走进儿子房间,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嘴里喃喃地说,长得真像他爸小时候。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说小航,越长越像旭尧了。然后她转身出来,坐回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问:我儿子最近好吗?
我说好,他天天加班,今天周六也在上班。
她又问,你们没吵架吧?
我说没有,好好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那个样子不像儿媳妇见到婆婆,倒像一个做了什么事的人在躲闪。
那天她没待到中午就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那句话。
我没敢往深里想,可我管不住自己不去想。
晚上,胡旭尧下班回来。儿子在看动画片,他坐在一旁玩手机。我从厨房端菜出来,眼睛落在他脸上,突然愣住了。
他低着头,侧脸对着灯光,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在阴影里勾出一个弧度,和照片里阿浩的轮廓,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白天在幼儿园给孩子们上课,好几次说着说着就接不上话,站在黑板前面愣神。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
其实是没睡好,夜夜做那个梦,阿浩站在旧铁门前面问我孩子还好吗。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又不敢往下想,可越不敢往下想,那些念头越往脑子里钻,按都按不住。
第五天中午,我正在给小朋友们分饭,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是省城那个鉴定中心的固定电话。
我的手心一下全湿了。跟配班老师打了声招呼,我握着手机走到楼道拐角,蹲下去,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问:是苏雨寒女士吗?您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通过短信和邮件发给你,你注意查收一下。
我说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等那条短信。楼道里很安静,头顶的声控灯灭着,只有消防门上面的绿灯在闪。
短信来的时候,手机“嗡”地震了一声,我差点没拿住。
我点开那条短信,屏幕上跳出几行字:送检样本苏雨寒女士提供的毛发样本,与胡小航口腔拭子样本,经STR基因位点比对,支持存在亲生父缘关系。
我蹲在地上,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到那些字在我眼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底心。
怎么可能。
阿浩死了。十年前死在我面前,死在我推着的那张病床上面,那床白布单是我亲手拉上去的。他的骨灰,是我抱回家的。
我又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我说我想问一下,你们那个报告,样本有没有搞混的?
她说应该不会,我们每个环节都有编号。
我说会不会是那个孩子的样本有问题?她沉默了一下说,您是对检测结果有疑问吗?如果是的话,可以补充送样进行复核。
我握着电话,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后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墙皮有点潮,隔着衣服也觉得凉。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挤进来呼啦啦地响,吹得地上的烟头往角落里滚。
同卵双胞胎的DNA几乎完全相同,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我又把它否定了。
阿浩是独子。
我认识他四年,翻过他家的户口本,母亲死了,父亲死了,没有兄弟姐妹。
他亲口跟我说过,自己是独丁,小时候一个人在大院子里玩,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个人的头发,怎么可能会跟我的儿子存在父缘关系。
除非……阿浩没有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我扶着墙站起来,回到教室门口站着,看着里面正在吃饭的孩子们,端着碗的右手一直微微发抖。
那一整天,我不知道是怎么捱过去的。
04
周末,胡旭尧说工地赶进度,吃过早饭就走了。我坐在客厅里,身边是那份鉴定报告的打印件,摊在膝盖上,字被我看了一次又一次,越看越模糊。
我告诉自己冷静点。
阿浩死了,这是事实,我亲眼确认过的。
那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胡旭尧跟这件事有关系。
他认识阿浩,他一直在瞒着我什么,他回消息时躲闪的眼神,婆婆那句“长得真像他爸小时候”,老屋柜子里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我站了起来,翻出胡旭尧的旧手机。他有部旧手机放在书桌抽屉里,说是用了好多年舍不得扔。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竟然没有设密码。
相册里大多是儿子的照片,从满月开始,一直拍到今年夏天。我从头翻到尾,忽然在底部看到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个日期,十年前的四月初。
我点开。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福利院大门,灰扑扑的水泥门柱,招牌上“阳光儿童福利院”几个字已经褪了色。
第二张是房子里面走廊的旧照片,光线很暗,墙壁刷着绿漆,楼梯口堆着几辆小推车。
第三张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露出一角铁架的婴儿床。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手心发凉。
胡旭尧二十岁就没了妈,跟着父亲过,父亲前几年也走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去过福利院,更没提过这世上还有哪个亲戚。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的原位置上,尽量让它看起来没有被动过,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像一根搁在水底太久的绳子,终于被人拽住了那头。
下午四点多,胡旭尧回来了。他进门换鞋,把买的水果放桌上,若无其事地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走进卧室去拿衣服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听到衣柜那边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铁盒碰到木板的摩擦声。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换洗衣服,表情正常。我看了他一眼,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进浴室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急忙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检查,铁盒还在最底下,位置好像没动过。可我总觉得他碰过了里面的东西。
晚上,儿子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胡旭尧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半夜被一个声音惊醒,好像有人在门外站着,木地板轻轻响了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
我轻轻翻了个身。身边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声没变。
那声音也没有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05
第六天傍晚,我下楼去拿快递,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省城司法鉴定中心。
我一愣。
报告我已经收到了,怎么又来一份?
我蹲在地上,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完好。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盖章的函件,上面写着:苏雨寒女士,经复核,您提交的补充检材与原始样本比对结果一致,结论与原报告相同。
补充检材。
我没有补充送过任何检材。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是去咨询过,但只交过一次样本,没有补送过任何东西。
唯一可能动我样本的,只有一个人。
那天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进门的时候,胡旭尧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在旁边写作业。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手上停了一停,然后又移开了。
我什么都没说。把信纸折好放进衣兜里,走进厨房洗菜。
他动了我的样本。他还是动了我寄出去的那个样本。他知道我去做了鉴定,他知道结果,他甚至连鉴定中心都去过了。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了。
我一边切菜一边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手。刀刃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走,土豆块切得七歪八扭,我完全没注意到。
那个人躺在医院里,白被单蒙在脸上。我站在门前,看着护士把他推走。那是十年前的冬天。
我的前男友吕浩初,我亲眼看着他死,亲眼看着他的身体被推进火化炉,亲眼看着他变成一捧白灰,装进那个黑匣子里。
十年了,我已经快要忘记他笑起来的样子。
可是现在,我儿子跟他验出了血缘关系。
并且我的丈夫,一直都知道。
我把灶台的火关掉,扶着台面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层油腻腻的黄漆。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凉得刺骨。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饭好了吗?
我说快了。
他没有走开,站在那儿看着我,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了一会儿。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我感觉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后来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06
婆婆从家里打来电话,说老屋那边漏雨,让胡旭尧回去修一下房顶。
他周六一早出了门,我在家等了一个小时,估摸着他已经到地方了,才出门打了辆车。
到婆家门口的时候,我站在院墙外面犹豫了一会儿。
他家的院子很老了,墙角长着青苔,院门是铁焊的,关得很严实,但没上锁。
我从旁边绕到后墙,推开厨房窗户爬进去。
屋里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婆婆一个人住,家具多半还是二十年前的旧样子。
我走进里屋,在衣柜前站住。
上回翻到一半就被婆婆打断了,这次我搜得细。
我把衣柜里的被子、床单、旧衣服一件件搬出来叠好放在床上,翻到柜子最底下,在一个旧饼干盒里摸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皱巴巴的,边角褪色了,被夹在一张硬纸板里面。
上面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一块红布上,皱皱巴巴的,看不出男女,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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