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我爸告诉我要娶那个哑巴支教生的时候,是腊月里一个阴天,灶台上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烟往屋里倒灌,熏得眼睛发酸。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爸,你说谁?

他背对着我,用火钳拨弄炉膛里的炭,说,沈老师,就是在村小学教书那个,省城来的,你见过的。

我当然见过。

全村都见过。

一个哑巴女大学生,一个人从省城跑来山沟沟里支教,出门带着一本蓝皮笔记本,想说话就在上面写,村里人背地里叫她哑巴先生,当着面才叫沈老师。

我见过她两三次,在村口,在晒谷场边,她走路很稳,眼神也不像一般哑巴那样躲闪,反倒是直的,让人有点不自在。

我说,爸,你是说要我娶那个哑巴?

他终于转过来,手里还拿着火钳,说,她不是哑巴,是声带坏了,人聪明得很,教书也好,这半年村里娃儿的字都写好了不少。

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火钳靠在灶台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说,秋天我落水那次,是她跑去叫人,后来又是她天天来换药、送饭,我这条腿能保住,有她一份。

我知道我爸那条腿的事。

秋天村里一个孩子掉进山涧边的溪水,我爸跳下去把孩子拽上来,自己腿骨摔裂,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走路从此一瘸一拐。

我那时候在县城打零工,接到消息赶回来,已经是第三天,见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灰,我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沈惟月来照料的事,我当时只当是邻里互助,没往深处想。

我现在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愿意明白。

我说,爸,人家帮了你,你可以还礼,可以送东西,娶人家是怎么回事,她是哑巴,我娶个哑巴回来,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没有,只是低下头,看着地面。

那个停顿让我有点心慌,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咽回去了。

我没有追问。

我说,这门婚事我不答应,你要还人情,我去打两年工,挣了钱还,多少都行,但娶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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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不认识的坚持。

他说,建国,这门婚事我做主了,日子定在三月初,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当我没这个爸。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我站在那个烟熏火燎的灶房里,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推开门走了。

外面冷,风顺着山沟往上灌,我走到村口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想去找王秋生说说话。

王秋生跟我一起在县城打零工,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家就在村口往左第三间。

我去敲门,他开门见是我,把我让进去,倒了两碗红薯酒,问我怎么了。

我就把我爸要逼我娶哑巴支教生的事说了。

王秋生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个笑不是善意的,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轻巧,他说,建国,娶了个哑巴?

你爸这是要干什么,你以后说话,她连应都应不了你一声。

我端着那碗酒,没有喝,手里攥得很紧。

他还在说,哑巴,哑巴,娶了个哑巴,以后你们家生的娃,说不定也是哑巴。

我把酒碗放在桌上,用了很大的力气,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王秋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生气啊,我是帮你说话,你要真不愿意,就跑,跑远点,你爸还能把你怎样。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假话更让人难受。

我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山那边压着厚厚的云,风更大了。

我在土路上走,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王秋生那句话,娶了个哑巴,娶了个哑巴。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那点疼反倒让我清醒一点。

我不是没想过跟我爸彻底翻脸,拍桌子,说这门婚事我不答应,一走了之。

可我爸那条腿,那个在腊月灶台边欲言又止的背影,让我连这口气都发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条土路上,心里像压了一块石磨,又重又哑,哪儿都去不了。

那天我是怎么走回家的,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我爸还坐在灶台边,没有看我,火钳搁在腿上,炉子里的火已经快灭了,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父子两个在那间土坯屋里,各自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一直到夜里很深。

我想起村小学校长曾经对我爸说过一句话,那是秋天我爸刚能下床的时候,校长来探望,顺口说了一句,有福叔,沈老师这样的学生,省城里不多的。

我爸当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我站在旁边,以为是客套话,没有多想。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奇怪,省城来支教的学生多了,校长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一句。

我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没有再反抗,不是我接受了,而是我找不到地方去反抗。

第02章

婚礼是三月初的一个晴天,村里按老规矩办,杀了一头猪,摆了七八桌,借了邻居家的八仙桌和长板凳,院子里挤满了人。

我穿着我爸给我置办的那件新蓝布中山装,站在院子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惟月是上午十点进门的。

她没有花轿,也没有娘家送亲的队伍,就一个人,提着一只旧皮箱,从村口走进来。

那只皮箱是棕色的,皮面磨得发白,两个搭扣有一个已经有点松,她用手按着,走得不快,背脊挺直。

全村的人都在看她。

我也在看她。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是那种普通布料做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种颜色,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住,脸上没有什么妆,就是素面。

她走路的时候眼睛是平的,不看地面,也不看人群,就那么往前走,像是周围那些目光对她没有什么重量。

有个婶子在我旁边小声说,就这点东西,一个箱子?

另一个声音说,省城来的大学生,怎么就这点家当,我还以为会带什么嫁妆来。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堪,是替我自己难堪,不是替她。

我爸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皮箱,跟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脸上有笑,是那种真心的笑,不是客套。

沈惟月朝他点了点头,从棉袄口袋里取出那本蓝皮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我爸看。

我爸看了,笑意更深了,点头,把箱子提进屋里去。

我一步没动。

沈惟月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抬起眼睛看我。

我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她看了我片刻,侧过身,自己走进去了。

宾客里有人发出一点低低的笑声,又很快压下去。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不舒服,但我不想理会。

酒席吃到下午,我几乎没有动筷子,坐在那里像个木桩,有人来敬酒我就喝,喝了也不醉,就是麻木。

散席之后,我爸让我去把沈惟月的箱子搬进新房,那间新房是我们家最里面那间,原来堆杂物的,我爸提前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墙上贴了两张红纸。

我进屋,看见那只旧皮箱放在床边地上,搭扣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没有归置,我低头扫了一眼,就是几件叠好的衣服,一叠书,还有一些教学用的本子和粉笔,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那封信。

是压在衣服下面的,信封是白色的,浆糊封口,没有拆开,信封上的字我只来得及看清楚是用钢笔写的,端正,字迹很稳,不像是随手写的。

我没有多看,也没有去拿,把目光移开了,把搭扣重新按上,站起来走出去。

那封没拆封的信,我当时以为不重要。

夜色从山那边压下来,堂屋里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在灶房里忙,沈惟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脊挺直,手里捏着那本蓝皮笔记本,也不写字,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走进堂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光影分成两半。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没有避开,就这么跟她对视着,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要往哪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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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爸那晚早早说去睡,把堂屋留给我们,灶房的门带上了,里头的灯也灭了。

屋里就剩我和沈惟月,煤油灯烧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那口憋在胸口的气越来越难受,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说,我把话说清楚,我娶你是我爸逼的,不是我愿意的,你明白吗。

她没有动,就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是哑巴,你连话都说不了,我娶你有什么用,你是废人,你知道吗,废人。

废人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我自己也感觉到那个字有多重,可我当时就是要说出来,要让那口气有个地方去。

她还是没有动。

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去拿那本蓝皮笔记本,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本来以为她会哭,或者会颤抖,或者会在本子上写什么来反驳我,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那种沉默比哭更让我难受,我找不到地方发力,像是打出去的拳头落在空气里。

我说,今晚你睡这里,我去堂屋睡,这个婚我陪你走,但我们两个就是两个陌生人,你不要以为嫁进来就是我媳妇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从她的手上扫过去。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我就那么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了一下。

那双手,不对。

我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那一眼让我停住了,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可那个影像已经印在脑子里,挥不掉。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不是那种干农活的手,不是洗衣做饭的手,皮肤是细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是光滑的,没有一点裂口或者老茧。

一个在山沟里支教了将近一年的女大学生,不该有那样的手。

我在心里转了这个念头,又把它压下去,以为是自己多想,或者是她天生皮肤好,就没有再深想。

我走出新房,在堂屋的长椅上躺下,用一件旧棉袄盖着,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的不是那双手,是她那个眼神。

她看我的时候,不是我预想的那种眼神,我预想里她应该是委屈的,是可怜的,是一个被骂了废人的哑巴女人该有的眼神,可她不是。

她的眼神是平的,是稳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哀求,更像是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让我想起校长说的那句话,省城里不多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把棉袄往上扯了扯,把脑子清空。

灶房那边有轻微的声响,是我爸翻身的声音,或者是老木床在夜里轻微开裂的声音。

我爸今晚没有来劝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临进灶房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我,那个背影在煤油灯的光里是弯的,他张了张嘴,我等着,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进去了,把门带上。

那是他第三次欲言又止了。

第一次是腊月里他告诉我婚事的那天,第二次是我跟他说不愿意娶的时候,第三次是今晚,新婚的夜里,他在门口那个没有说出来的停顿。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咽回去,我当时以为他是愧疚,是认错,是他自己也知道这门婚事委屈了我,却说不出口。

我就这么以为着,睡过去了。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双手。

整齐的指甲,光滑的手背,没有一点老茧。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候也不想知道。

第04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灶房里已经有动静,是我爸在烧火的声音。

我在长椅上坐起来,脖子有点酸,棉袄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往灶房走。

经过新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停下来,没有进去。

片刻之后,门开了。

沈惟月出来,手里捏着那本蓝皮笔记本,她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侧身走向灶房。

我跟在后面,进了灶房,我爸正蹲在炉子前面拨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看见沈惟月,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说,起来了,我去烧水。

沈惟月走到他旁边,在他手边蹲下来,把那本蓝皮笔记本打开,在上面写了字,把本子递给我爸。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不见写的什么。

我爸接过来,低头看,我看见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眼眶红了,他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用拇指把眼眶边上的水渍抹了一下,然后把本子还给她,说,你别这样说,是我对不住你。

我走进去,说,写的什么?

我爸把本子合上,递回给沈惟月,说,没什么,你们的事。

我说,我是她丈夫,我没资格看?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让我说不清楚的复杂,他说,建国,你跟她去省城,过几天,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说,去省城干什么。

他说,她要回去一趟,你陪着去,去了就明白了。

我说,我不去,我跟那边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去。

声音不大,但是那种笃定让我想反驳也找不到话。

我看向沈惟月,她站在灶台边,把那本蓝皮笔记本收进棉袄口袋里,脸上是平静的,不是无所谓的那种平静,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稳,像是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像是她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说,你要回省城?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说,什么时候。

她从口袋里把本子取出来,翻开,写了两个字,递给我。

我低头看,后天。

后天,就是婚后第四天。

我把本子还给她,说,行,我去,我倒要看看省城有什么好看的。

那天上午我爸没有多说话,吃饭的时候也是沉默的,只是在我端碗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建国,爸对不住你。

我听见这句话,以为是他在为这门婚事认错,我没有接话,端着碗走出去,蹲在院子里吃完,把碗放回灶台上,也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我想,他那句对不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当时理解的那层,是不是他真正想说的那层,我没有细想,就这么揭过去了。

婚后第二天和第三天,我跟沈惟月基本上没有说话,我爸有时候会跟她说几句,她就在本子上写了回,我坐在旁边,不参与,也不离开,就那么耗着。

第三天下午,我去村里打了电话,把县城买长途车票的事问清楚,第四天一早要出发才能赶上七点半的班车。

第四天天不亮我就醒了,收拾了一个布袋,装了换洗衣服,出来的时候沈惟月已经在堂屋里坐着,那只旧皮箱放在她脚边,搭扣扣好,她手里还是捏着那本蓝皮笔记本,就那么等着。

我爸把我们送到村口,走到那里他就停下来了,腿不好,走远了会疼。

他站在村口,看着我们,我回头,看见他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在我喉咙里堵了一下,但我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建国,到了那边,你好好看看。

我没有回头,应了一声,继续走。

好好看看,看什么,我不知道,我爸也没解释。

县城的长途车站在山脚下,我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买了票,在候车室里等。

候车室是一间平房,木头椅子,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几块,窗玻璃有一块碎了,用报纸糊着,风从缝里往里灌。

沈惟月坐在候车椅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也不写字,只是看着窗外。

长途车七点半发车,要颠将近八个小时才能到长沙。

我坐在她旁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心里装着那句对不住你,越想越觉得别扭,却说不出哪里别扭。

我爸说对不住我,可他的眼神,不像是认错的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我那时候还想不明白。

车出了县城,进了山道,颠得厉害。

我侧过头,看了沈惟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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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车到长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站台上人很乱,扛着蛇皮袋的、拎着竹篓的、抱着孩子的,挤作一团往出口涌。

我背着那个布袋,跟在沈惟月后面,她拎着那只旧皮箱,走得不紧不慢,脚步稳,不像颠了八个小时山路的人。

我那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她却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我没有多想,以为是年轻人身体好。

出了站,冷风扑过来,带着城里特有的煤烟气和馄饨摊的香味混在一起。

我站在出站口,四处看,心里有点茫然,省城就是省城,路宽,楼高,路灯亮得让人不习惯。

沈惟月在我旁边停下来,没有往人群里走,只是抬起头,朝停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边缓缓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下来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走到沈惟月面前,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小姐,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