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志
大约是那年的9月初,郴州县委交给我一个特别任务,由一位叫刘清泉的年轻人陪同到衡阳,将一份秘密报告送交湘南特委。
这对于在郴州城里深居简出倍感苦闷的我来说,不啻是一份美差。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拎来一个小藤箱,装上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具,并将用草纸书写的密件卷在一卷卫生草纸中。
第二天一早,我和刘清泉就上路了。从郴州到衡阳300多里,要到耒阳才有长途交通车,我们步行两天抵达耒阳。为了节省经费,我们想了一招——半路截车。我们从耒阳一直走了20多里路,远远看见一辆汽车过来,就站在公路中央,司机只好将车停住,伸头就骂:“你们不要命啦!”我们也没吭气,赶快爬上了车。无奈司机心肠太硬,任凭我怎么说也不让便宜,这时一个商人模样的乘客主动解难:“差额的两元钱我替他们出了。”
汽车到了靠近衡阳的东阳渡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坐船过湘江。那时正值军阀交战,两军隔江对峙。东阳渡渡口由广东军阀占据,有两个连把守,过往行人都要仔细盘查。轮到我时,我镇定地回答:“我是第三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学校因时局动乱停课提前放假,因而回家待着。现在学校也不开学,我只好回校去取回行李。”
当兵的见没什么破绽,叫我开箱检查。他在箱子里翻来翻去,幸好没有打开那卷卫生草纸。
这时,那士兵的眼睛突然盯着我拿伞的手,疑问道:“你既然是个女学生,怎么手上有茧子?”
这真是我料想不到的问题。
“我在学校喜欢体育运动,这些茧子是举哑铃和做棒棒操磨出来的。”我急中生智,从容应答。
“你的手拿过枪!”那士兵不信,劈头又诈。
“我们女生看到枪都怕,别说是拿枪。”我故作害怕地应道。
那士兵依然不信,把我带到长官那里。那位长官正在理发,见我一身素净的女学生打扮,问了一些第三女子师范学校的情况,我应答如流。于是他把手一挥:“走吧,走吧!”
我急忙往码头跑,渡船已发动正要离岸。又是那位商人见我朝码头奔来,忙叫停船。待我上了船,他又替我们买了船票。唉!真是遇见了一位好心人!
我们到了衡阳,在第三女子师范学校那条街的江岸上找到接头地点,见到了接头人周鲁[插图]。周鲁原是湘南共青团特委书记,陈佑魁调任省委组织部部长后,他可能是代理中共湘南特委书记。我首先简要介绍了郴州县委活动的情况。他听完我的汇报后,就叫我到长沙将这些情况直接向省委汇报,并告诉我接头地点和暗语。
同来的刘清泉折回衡阳,我只身一人带着密件继续前行。我混在运送国民党部队家眷的人群中上了一艘小火轮,船顺水而下,很快到了长沙。
长沙的接头地点叫“悦来客栈”,老板和伙计都是地下党员,他们安排我住下等待向省委汇报。一天晚饭后,突然来了一群警察,对旅客逐个检查,凡是怀疑的立即带走。
我当时随身只有一个小藤箱,几件衣服,不像是出远门的旅客。我想起住在隔壁的刚在饭桌上认识的年轻人,想必也是自己的同志,也许他能给我帮助。我赶忙走进他的房间,那人见状,似乎猜到了几分,连忙安慰我别慌。让我就说是他的亲戚来看他的,其余的由他来对付。一会儿警察进来了,见那人像个学生,穿着讲究,行李齐全,很有钱的样子,没再多问。当问到我时,他抢着答:“这是我表妹,来这里看我的。”警察见我像个清纯的女学生,问了两句就走了。我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检查关,但敌人把客栈老板及几个可疑的旅客给抓走了。
第二天一早,省委派人把我接了去。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人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七拐八拐最后到了一座小楼,进屋一看才知道是陈佑魁、龙淑夫妇的家。我简要地汇报了情况,把那封密件交给了他们,并在他家住了下来。
四五天后,陈佑魁交给我一封秘密的指示信,叫我带回郴州,并做了口头指示:现在不宜搞武装暴动和公开的斗争,要分散秘密行动,积蓄力量,发展组织,等待时机。
我带着省委的指示立即返回,有位叫黄琳的年轻人也要南下,我们以表兄妹相称结伴而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位青年就是新中国成立后任过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江华[插图]。十余年后,我在延安碰到江华,他见了我直笑,我被他笑糊涂了。他笑着说:“你不记得我啦?咱们曾是表兄妹呀!”
新中国成立后,江华曾担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
“你这人啊,胆子真大。”江华接着说。
经他这一说,我想起了后来在火轮船上遇到的一件事。当时有两个国民党的连级军官找我闲聊,我竟然海阔天空地与他们聊了起来。当船停下来上岸时,他们请我上去吃饭,我也真的跟他们去了。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既然人家要与你接近,你就大大方方地和他们往来,你扭扭捏捏的,反而让人怀疑你。
船到了衡阳,我到原来的联络站找周鲁,没见到他。他托人捎话说:“特委没什么交代了,你就先回去吧。”这样,我便离开衡阳,步行两三百里经耒阳、永兴,回到了郴州,完成了这次千里投送密件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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