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器》到了这一段,才真正把人的心揪起来。秦志高被铐走那天,谁都没料到,一桩"杀妻案"会把八年前夏英杰的死又给刨了出来。更没人料到,她当年为什么偏偏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法庭,又为什么把命丢在了那里。
答案其实一直藏着,就埋在滨江三案收场之后每个人走的那条路上。
三案落幕,五个人像五根被风吹散的烟,各飘各的。陈一众走得最早也最彻底。从检察院辞职那天连声招呼都没打,行李随便一捆就回了学校。研究生念完读博士,中间还跑去西疆看张丽慧,偶尔跟夏英杰碰个面。他暗恋她好多年了,愣是一句话没说出口。后来他再没碰过检察官的活,博士毕业倒是做了兼职律师,跟周一仆、程兼济这些老法学家泡在一块儿,一字一句抠法条。流氓罪的口袋条款是他死盯着改掉的,疑罪从无原则是他一块推的。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法律条文里,像是在替什么人还债。
张丽慧去了西疆监狱当驻监检察官,脾气越磨越硬。后来碰上闫继才的案子——一个出租车司机被扣了强奸的帽子,判了死缓,申诉了好些年没人搭理。张丽慧本来都要调走了,跟郭达杰一碰案情,两人都觉得这人冤,一根筋地翻卷宗,愣是把陈年旧案翻了个底朝天。她图啥?就图一句真相。
余高远的路走得最漂亮,庭长干得好好的,靠着在邱院长面前卖乖,直接升了副院长。可人往上爬心就变了味。他借方家的势当上庭长,一心想去北京,结果宋小光案闹得乔老板到处上访,说他办案手软,进最高法的事黄了。本来不肯要孩子,父母一施压,生了个女儿。可他还不满足,非要个儿子,把方雷鸣家的洋房都占了,老爷子被挤得没处住搬进了干休所。方好好跟他吵了无数回,他倒好,张嘴就说"你爸自己要去跟老朋友打球钓鱼"。
最恶心的是钱兴良案平反后,夏英杰被贬去乡下。余高远嘴上说是替她求情,跑到邱院长那儿表忠心,其实全是给自己铺路。夏英杰早就跟他讲明白了不用他管,他偏要去,最后还被提拔成了副院长。方好好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个人,两人之间除了那张纸,什么都不剩了。
陆则铭反倒活得最舒坦。娶了丁蕊,婚礼定在南余,把四个老同学都叫回来了。丁蕊是丁仲祥的闺女,温温柔柔的,看着文静骨子里有股拗劲,跟陆则铭很配。十来年异地恋终于修成正果。可婚礼当天出了岔子——秦志高的老婆高秋月揣着一沓钱找上了丁仲祥,明摆着要"疏通关系"。秦志高冲过来一把拽住她,把钱抢了。
秦志高这人,之前差点被车撞那回跟陈一众吐露过。大学时候跟赵秀兰两情相悦,可他已经结了婚,婚内出轨还许诺以后一起去省院,被高秋月发现闹得天翻地覆,工作丢了。
高秋月确实泼辣,但也真对他好过——他生病时拉着他走十几里山路找医院,为了凑钱治病把女儿嫁了收两千块彩礼。后来他在乡下教书,又去县律所当律师,还跟袁亦方一块给李乡辩护,法庭上那句"法为重器当慎之又慎"听得人起鸡皮疙瘩。他想跟袁亦方去北京,被高秋月拦住了,没去成。那天在街上喝酒,一身破烂。
这回在丁仲祥婚礼外头,两口子又大吵了一场。高秋月不服,秦志高不让。后来高秋月回了家,没多久人就没了。死在自己床上,身边只有秦志高。警察来得快,他成了头号嫌疑人。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干的——动机有、现场就他一人。
可陆则铭和袁亦方接手辩护,一层一层剥开,才知道事情远比表面复杂。秦志高有精神病,高秋月用这种方式把他拴在身边,两个人互相折磨了半辈子,他早就病了,这才动了手。案子结了,无罪释放。
可这桩案子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把一扇没人愿意开的门拧开了。
夏英杰为什么去乡下法庭,终于有了说法。很多人以为她是因为钱兴良案被罚的,其实不全是。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钱兴良差点被判死刑,虽然于三花活着回来了,可她觉得是自己当年太急着结案才差点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她主动去最远最偏的法庭,不是躲,是赎罪。而秦志高呢?跟她何其像。感情的烂摊子、生活的死结、被逼到墙角,两个人都是一身伤扛着。秦志高被逼出了精神病,女儿不理他,老婆说不通道理,他有理想有追求却什么都干不了。夏英杰也没扛住。
她在乡下调解纠纷时被人羞辱,陈一众陪她去找嫌犯,证明了那人不是真凶。后来陈一众走了,她自己摸到了真凶,对方狗急跳墙,她没来得及跑。等人找到她,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秦志高好歹有陆则铭和袁亦方给他辩护。夏英杰呢?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陈一众在北京改法条,余高远在滨江当副院长,陆则铭做律师,张丽慧在西疆翻案,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
消息传到北京那天,陈一众正跟周一仆讨论刑诉法修订条款。他放下笔,半天没吭声。周一仆问怎么了,他没回答。后来还是程兼济告诉他的。他没哭,也没摔东西,就坐在那儿把手里那支笔捏得咯吱响。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应该留下来的。"
可他没留。他忙着改法条、推疑罪从无、替杜晓辉和王有喜讨迟来的公道。他把全部的劲儿都花在"以后别再有人冤死"上,却忘了身边还有个活生生的人在受苦。
夏英杰的死成了他心里最深的一道口子,不是那种能长好的,是碰一下就疼、一辈子好不了的那种。打那以后他更拼了。白天带学生,晚上泡法条,周末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周一仆说他"太紧了",他说"我怕来不及"。他怕来不及改完那些糊涂条文,怕来不及让下一个夏英杰不用去乡下赎罪,怕来不及让法律真正护人而不是杀人。
他这辈子就跟自己过不去。跟当年没救下杜晓辉的自己过不去,跟间接害死王有喜的自己过不去,跟没赶上见夏英杰最后一面的自己过不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