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引擎已经熄了,停车场里安静得只剩远处路口的风声。

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那行字我读了不止一遍,每读一遍,胸口就沉一点,沉得没有声音,连愤怒都来不及生长。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

窗玻璃有点凉,我没开暖风,就那样靠着椅背。

脑子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我已经想好了。

然后我重新发动了车。

方向盘转了半圈,车头朝着来的方向。

第01章

出发前一天,我去银行取了现金。

窗口的女孩问我确认吗,八万整。

我说确认。

她把钱数了两遍,分成八捆,每捆一万,用橡皮筋各扎一道,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接过信封,在包底压了压,分量合适,封口折好,出了银行。

路上有风,我把包带握紧了些,沿着人行道往北走。

那八万块是我攒了将近一年半的闲钱。

退休金每月八千九,房子是自己的,水电加日常花销,一个月用不了多少。

妻子走了八年,两个人始终没有子女,钱搁账上也只是个数字。

国梁这两年生意难做,手头不宽裕,我一直知道,但他从来不开口,我也不想让他觉得低人一头。

这次去住几天,就当顺手贴补,放下就走,不用声张。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行李箱从北边打车出发,大约四十分钟路程。

车还没进小区,许翠芳就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暗红色棉服,手里拎着一包坚果,看见我下车,快步走过来,笑着说大哥,你终于来了,我和国梁盼了好几天了。

我说哪有那么夸张,上个月不是才见过。

她把坚果往我手里一塞,说上个月那叫什么,坐了两小时就走,这回好好住几天,你一个人在家,我们老担心你。

电梯里她问路上累不累,又说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煨汤了,莲藕排骨,说知道我腿脚不好,这个最补,特意备了食材。

我闻见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汤香,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国梁能娶到这样操心家务的人,是他的福气。

客房收拾得干净,被子是新换的,枕套叠得整齐,窗台上摆着一盆碧绿的吊兰。

许翠芳把我安顿好,端来一碗汤,又从床头柜上取出一小瓶药丸,说,大哥,我听国梁说你腿有时候会酸,上个月特意去老中药铺配了这个,民间叫它舒筋活络丸,是铺子里老师傅的方子,晚上睡前吃两粒就行。

我接过来看了看,瓶身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看得出来是特意备下的东西。

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她说没事,放着,想吃的时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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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梁下午回来,我们坐着喝茶聊了一阵。

他说最近在跑几笔货,又说有个客户有意向,下个月估计能谈成一单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我看他说话,眼神时不时往旁边飘,比去年显老了不少,额角多了几道深纹。

我没有多问,只说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嗯了一声,搓了搓手里的茶杯,没再说下去。

晚饭摆了六个菜,鲫鱼、红烧肉、清炒藕片,还有两个素菜。

我说翠芳费心了,她摆摆手说大哥难得来,这点东西算什么。

饭吃到一半,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顺口问,大哥你现在退休金每月多少,够不够花?

我说够花,八千九,一个人开销不大。

她笑着说哎哟那挺好的,比好多人强呢。

停了一拍,又问,大哥你平时存款放哪儿,定存还是买了什么理财?

我说随便存着,没想那么多。

她点点头,拿筷子夹菜,神情自然,像是随口一聊。

我喝了口汤,以为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鲫鱼。

吃了没几口,她又转过来,说,大哥你那套房子在北边哪个片区,那一带最近好像有开发动静,房价涨了不少吧。

我说不清楚,房子又不卖。

话说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翠芳嗯了一声,眼神往我这里扫了一下,那一眼极快,快到如果我不是正好对上根本不会留意,但我留意到了。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心里悄悄按下了一个计数器。

我心里微微一顿,却没有深想,笑着岔开了话题,说翠芳你这汤炖得真好,我在家里哪能吃到这个。

许翠芳跟着笑,说大哥爱喝以后常来,什么时候想吃了过来住就是了,这里就是你家。

第02章

住进来第三天,沈雯雯从外地赶了回来。

她在门口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伯伯你怎么来了,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早就赶回来了。

她是个爽气的孩子,在外地做行政,从小跟我就亲,说话直,眼神里有对人真心的东西,每次见面都叫我高兴。

我说临时起意,来看看你爸妈,正好你也在,她说那太好了,伯伯你要多住几天。

晚饭时气氛比前两天热闹。

雯雯一边讲她单位里的杂事,一边帮我夹菜,声音亮,话多,把饭桌的气氛带起来了。

许翠芳在旁边递纸巾、补菜,笑着听雯雯说话,国梁坐在主位上,喝了两杯白酒,脸色渐渐红了,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说着说着,国梁提起下个月的生意。

他说有个做批发的老板一直有意向,约好了下月见面,得带着车过去,看着有气势对方才好说话。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桌子,往前倾了倾身,说,咱这车正好,红旗那款开过去,大气,谈大单就得这阵仗。

我端着茶杯,听见"咱这车"三个字,轻轻把杯子放下了。

那辆红旗H9登记在我名下,两年前以口头约定借给国梁用,因为我腿脚不便,平时在北边走动用不上,弟弟跑生意需要撑场面,就先开着。

两年了,我从没开口要回来,他们也从来没提过还。

这本是一家人之间的默契,我也没有计较。

但"咱这车"这三个字,说得太顺了,太自然了,顺到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没有接这话,喝了口茶,聊别的去了。

国梁喝酒说生意,许翠芳添菜说家常,一顿饭吃完,这三个字就这样沉下去了。

饭后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些凉,楼下路灯把树影打在地上,摆来摆去。

里屋传来说话声,是许翠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刻意去听,只是站在阳台门口喝茶,断断续续地,有几个字从走廊里飘出来——孤老头——停顿——钱。

我手里的茶杯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又等了几秒,没再听清,许翠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走进里间去了。

我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孤老头,钱,觉得这话像是在评价一个人——一个年纪大、独居、有点积蓄的人。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闲聊,也许说的是别人,不是我。

但那根细线,还是绷了一下。

第四天下午,雯雯陪我坐在客厅,她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声说,伯伯,有件事我一直想——。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转,像是积了很久的话要出口了。

客厅那头传来许翠芳的脚步声,雯雯的嘴唇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跟我说了句没事,转开了眼神。

中午吃饭,三个人坐在桌边,话不多,各自吃菜。

雯雯端着碗,又一次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开了口,说伯伯——,许翠芳端汤进来,从她身边走过,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去,那一眼轻描淡写,却落点准确,雯雯立刻把嘴闭上了,低下头去,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的目光还落在茶杯上,没有抬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03章

第五天,天气转了阴,窗外飘着细雨,屋子里有一股潮气,让人懒得动弹。

早饭后许翠芳洗碗,我坐在客厅翻报纸。

雯雯昨天下午已经离开,说单位有事,临走时握了握我的手,说伯伯你多保重。

这话比平时多了一分分量,我感觉得到,但没说什么,看着她走出了门。

许翠芳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说,大哥,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我说你说吧。

她说,大哥,你那套房子,以后打算怎么处置?

没想着租出去,赚点租金贴补贴补?

我说不租,自己住着顺手。

她说也是,一个人住宽敞。

就是有时候想想,你那么大一套,就你一个人,万一哪天腿脚更不好使了,一个人在家出个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停了一拍,又说,要不过来跟我们住也行,客房空着,多一个人热闹。

我说我能照顾自己,不用操心。

她嗯了一声,起来去厨房了。

但那个话题,像一粒东西丢进水里,没沉下去,一直在水面上漂着。

第六天下午,国梁出去跑货,只剩我和许翠芳在家。

她泡了壶茶,两人坐着说闲话。

聊了一会儿,她绕了个弯子,说大哥你一个人这些年,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我和国梁私下里一直商量,要不要把你接过来长住,反正是一家人。

我说住不惯,还是自己家舒坦。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说,其实大哥,你那辆车这两年给了我们大忙了,国梁开出去谈生意,客户一看觉得咱家有实力,好几笔单子都是这么撑下来的。

你对我们家的恩,我们心里都记着。

我说不用这么说,一家人嘛。

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绕了一圈终于绕到跟前,开了口,说,大哥,你那套房子,将来有没有打算给国梁他们留着?

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多想。

这一回,我没有立刻回话。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块灰白的天,停了三秒,说,这个嘛,我这年纪还没想那么远。

许翠芳嗯了一声,笑着说也对,想那么多干什么,活着才是正经的。

话说得轻松,脸上笑着,但那个问题已经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了,退无可退。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

我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第一天她问退休金,第二天问存款放哪里,第五天问房子的打算,第六天问房子将来归谁。

四个问题,每一次都绕着亲情的外皮包着,每一次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成关心,但把四个摞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就不一样了。

走廊里那句"孤老头",配上"钱",就算不是说我,也不是什么好话。

还有雯雯那两次欲言又止,她知道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有一个方向慢慢浮出来,但我不愿意沿着那个方向往下走,因为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个我不想承认的答案,那个答案会把这些年弟弟一家对我的好,全部变成另一种颜色。

国梁是我弟弟,我们兄弟两个从小到大。

我不能用最坏的心思揣测他。

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窗外的天光慢慢变白了,我才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怎样,明天,我还是留下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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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七天一早,我起来收拾行李。

许翠芳早早起了床,在厨房炸了油条,煮了小米粥,摆了一碟腌萝卜出来,说大哥最后这顿好好吃,下次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我坐下来喝粥,国梁也起来了,头发没梳,穿着棉拖鞋,两只手捧着茶杯,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饭吃到一半,我站起来,从卧室把行李箱提出来,放在门口。

行李箱侧袋里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出发前装好的,八万块,八捆,每捆一万。

我把信封取出来,拿在手里,回到客厅,把它平放在茶几的正中央。

我说,国梁,这是我备下的,你们拿着用,贴补家用,不用还。

国梁愣了一下,说大哥,这哪行,哪能要你的钱。

我说没什么哪行不哪行,你是我弟弟,我拿给你是应当的。

他还要推,许翠芳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茶几上的信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笑,说,大哥,你这人,咱们是一家人,哪能让你破费。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有伸手把信封推回来。

我说收着,就这样。

送我下楼的时候,许翠芳在电梯里拉着我的手,说大哥以后要多回来,别把这里当外人家,想来就来,客房给你留着。

国梁拍了拍我的肩,说大哥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说好。

出了小区,我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后座,告诉司机往北边走。

车子驶出路口,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七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莲藕排骨汤,六菜一汤的晚饭,翠芳每天早起煨汤,国梁喝酒说生意,雯雯拉着我的手说多来住住,然后走廊里那几个字,然后翠芳三番五次问资产,然后雯雯那两次欲言又止。

我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总觉得这七天热乎乎的,热得有些腻。

车子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已经快到北边了,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微信通知,发件人是许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