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皇后刚咽气,朱棣就下令杀掉她的弟弟!1407年这桩血案,真相远比想象惊心

1407年七月,徐皇后咽了气。灵堂里白幡还没挂齐,朱棣就下了道密旨:捉拿徐辉祖,押入大牢。

满朝文武都愣了。徐辉祖是谁?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当年齐眉山一战差点把燕军打回北平的魏国公。姐姐尸骨未寒,姐夫就举起了刀。

更邪门的是,徐辉祖被带走那天,不喊冤,不求饶,只对着皇宫方向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让朱棣整整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七月里的南京城,热得人喘不上气。

徐辉祖跪在灵堂外头,膝盖底下是滚烫的青砖。他姐姐徐皇后躺在棺里,已经咽气三个时辰了。他求了三次,想进去上炷香,守门的太监愣是不放。

「魏国公,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灵堂。」

太监尖着嗓子,脸上没有半分恭敬。徐辉祖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朱棣身边的心腹王忠。他没说话,只攥紧了拳头。

他姐姐是皇后。他是国舅爷。可这会儿,他连灵堂的门都进不去。

从洪武年间到永乐五年,他徐辉祖给朱家打了多少年仗?当年靖难之役,他姐姐在北平城里守着,他在南军阵前拼着。齐眉山那一仗,他砍断了朱棣三杆大旗,差点把这位姐夫逼得跳了河。

现在呢?姐姐一闭眼,他就成了外人。

太阳晒得他头晕。他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王忠又出来了,这回手里端着碗水。

「魏国公,皇上说了,您要是渴了,喝口水就回去吧。」

徐辉祖没接那碗水。他盯着王忠的脸,问了一句:「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王忠眼皮一跳:「娘娘是病逝的,太医院有脉案。」

「什么病?」

「风寒入体,咳疾不愈。」

徐辉祖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跪着的青砖,砖缝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没冲干净的血。他伸出指头,在那道印子上划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铁锈味。

他姐姐的药,他闻过。那碗药渣子,他托人从太医院偷出来过。里面除了治风寒的药材,还有一味东西,他没敢跟任何人说。

他站起来,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王忠要来扶他,他一把推开。

「替我传句话给皇上,」他说,「就说徐辉祖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洪武二十五年,是谁在宫门口替他挡的那一刀。」

王忠没吭声。

徐辉祖转身就走。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钟响,是姐姐的丧钟。他停了停,没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南京城里,没人再护得住他了。

02

三天后,徐辉祖的家被抄了。

来抄家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带着两百号人,把魏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府里的下人全被赶到院子里,跪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纪纲手里拿着圣旨,念得抑扬顿挫:「徐辉祖包藏祸心,勾结逆党,图谋不轨,即刻革去爵位,抄没家产,阖府上下,一律拿下!」

徐辉祖站在堂屋里,没动。他儿子徐钦才十三岁,吓得躲在他身后,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摆。

「爹,他们为什么来咱们家?」

徐辉祖摸了摸儿子的头:「别怕。」

纪纲念完圣旨,笑眯眯地走进来:「魏国公,哦不,现在该叫您徐辉祖了。皇上的旨意,您也听见了。识相的,自己把官印交出来,省得我动手。」

徐辉祖看着他:「我有什么官印?魏国公的印,当年是先帝赐的。你要收,先问问先帝答不答应。」

纪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徐辉祖,你少拿先帝压人。如今这天下,姓朱。」

他挥了挥手,几个锦衣卫冲上来,把徐辉祖按在地上。徐辉祖没反抗,他儿子却扑过来,一口咬住一个锦衣卫的手腕。

「小崽子!」那锦衣卫疼得叫起来,一巴掌把徐钦扇倒在地。

徐辉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挣开按着他的手,扑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徐钦嘴角流着血,半边脸肿得老高,却咬着牙没哭。

「爹,我不疼。」

徐辉祖抱着儿子,手在发抖。他抬头看着纪纲,一字一句地说:「你记着,今天这一巴掌,我徐辉祖记下了。」

纪纲撇撇嘴:「记着又怎么样?你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挥挥手,锦衣卫把徐辉祖拖走。徐钦在后面追,被一个锦衣卫一脚踹翻。他爬起来,又追,又踹翻。第三次,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徐辉祖被拖出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儿子趴在台阶上,满脸是血,还在朝他伸手。

「爹——」

他没应声。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大牢里阴暗潮湿,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徐辉祖被扔进一间单人牢房,脚上上了铁链,链子磨得脚踝血肉模糊。他靠着墙坐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道刻痕发呆。

那刻痕是一道竖线,旁边写着「洪武三十一年」。他认得那笔迹,是他爹徐达留下的。

他爹当年也被关过这里。洪武年间,他爹北伐回来,被人诬告私藏兵器,下了大狱。后来查清楚了,放了出来,但没两年就死了。死的时候,背上还带着当年受刑留下的疤。

徐辉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腹擦过粗糙的墙面。他爹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辉祖,咱们徐家,不求富贵,只求对得起良心。」

他闭上眼,耳边是牢房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有人喊冤,有人骂娘,有人哭。他听了半宿,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辉祖?是徐辉祖吗?」

他睁开眼,看见隔壁牢房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扒着栏杆看他。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当年兵部侍郎齐泰。

齐泰是建文帝的心腹,靖难之后被朱棣抓了,关了五年,居然还活着。

「齐大人?」

齐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也被关进来了?好啊,好啊,咱们又做邻居了。」

徐辉祖没心思跟他叙旧。他压低声音问:「齐大人,你被关了五年,可知道……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齐泰的笑容收住了。他四下看了看,凑近栏杆,声音压得极低:「你姐姐……是被人毒死的。」

徐辉祖脑子里嗡了一声。虽然他心里早有猜测,但真被人证实,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棍。

「谁?」

齐泰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缩回去,闭上眼装睡。

来的是王忠。他端着一碗饭,放在徐辉祖牢门口:「魏国公,吃饭了。」

徐辉祖没动。王忠也不在意,放下碗就走了。

等他走远,齐泰又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你姐姐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

「谁?」

「你姐夫,朱棣。」

徐辉祖攥紧了拳头。齐泰又说:「你姐姐死的那天晚上,太医院有个医正被叫去诊脉。第二天,那个医正就死了,说是暴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在这牢里关了五年,见过太多暴毙的人了。这年头,死得最蹊跷的,都是知道太多的人。」

徐辉祖低头看着那碗饭。饭是冷的,上面盖着两片发黄的菜叶。他端起碗,扒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姐姐是被毒死的。他姐夫下的手。他攥着筷子,指节发白,筷子啪地一声断了。

04

又过了几天,一个老狱卒趁着送饭的机会,偷偷塞给徐辉祖一个纸包。

「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徐辉祖打开,里面是一片指甲。指甲断口不齐,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他认得那片指甲——他姐姐的指甲,从小就比别人的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的血丝。

他姐姐入殓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看见姐姐的手搭在胸前,指甲是齐的。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姐姐生前最爱留长指甲,怎么入殓的时候全剪了?

现在他明白了。有人怕指甲里藏着东西,提前剪了。但有一片,没剪干净。

他把那片指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姐姐常年礼佛,身上总是带着檀香味。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片指甲,终于在指甲根部,看见一个极小的刻痕。是一个字。

「走。」

他姐姐用指甲刻了一个「走」字。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在提醒他,快跑。

徐辉祖把指甲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烫。他姐姐临死前,还在想着怎么救他。

他问老狱卒:「谁托你送来的?」

老狱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宫里的张嬷嬷。她说,皇后娘娘临终前交代的,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张嬷嬷人呢?」

「她……昨晚上吊了。」

徐辉祖手里的指甲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狱卒叹了口气:「张嬷嬷上吊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她说,皇后娘娘不是病死的,是喝了一碗参汤之后,就没气儿了。那碗参汤,是皇上身边的王忠亲手端进去的。」

徐辉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姐姐的脸。他姐姐嫁进朱家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朱棣还是个王爷,姐姐跟着他去了北平,住在一座旧王府里,冬天冷得水缸结冰。

他姐姐从来没抱怨过。她总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是我丈夫,我认了。」

后来朱棣造反,他姐姐在北平城里,一边带着孩子,一边替朱棣守着后方。靖难打了四年,他姐姐就在北平守了四年。

再后来,朱棣赢了,当了皇帝。他姐姐成了皇后,可脸上的笑容,一年比一年少。

他最后一次见姐姐,是三个月前。姐姐瘦得脱了相,拉着他的手说:「弟弟,姐姐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别恨你姐夫。」

徐辉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姐姐早就知道朱棣要杀她,她求他,别恨。

他攥着那片指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5

又过了半个月,朱棣亲自来大牢看他了。

这是徐辉祖第二次见朱棣穿龙袍。第一次是朱棣登基那天,他站在朝臣堆里,远远看了一眼。那时候朱棣坐在龙椅上,笑得志得意满。

这回,朱棣站在牢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辉祖,朕来看你了。」

徐辉祖没起身。他靠墙坐着,脚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朱棣也不恼,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外头,隔着栏杆跟他说话:「你姐姐走了,朕心里也难过。你是她弟弟,朕不想为难你。只要你认个错,朕就放你出去。」

徐辉祖看着他:「我错在哪儿?」

「你当年帮建文帝,对抗朕的燕军。」

「那是我的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建文帝是君,我是臣。」

朱棣的脸色沉了沉:「如今朕也是君。」

徐辉祖笑了:「所以我现在在这儿。」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辉祖,你姐姐临死前,求朕饶你一命。朕答应了。只要你低头,朕说到做到。」

徐辉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片指甲。

朱棣又说:「朕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你要想想,你还有儿子。徐钦才十三岁,你不想他有个三长两短吧?」

徐辉祖猛地抬头:「你拿我儿子威胁我?」

朱棣没否认。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若是还不肯认错,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姐姐生前给朕留了一样东西,朕一直没给你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旧木匣,放在牢门口:「你看看吧。」

徐辉祖等朱棣走远了,才爬过去,拿起那个木匣。木匣是檀木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他认得,那是他姐姐出嫁时,他娘给她的陪嫁。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是千层底。他翻过鞋底,看见上面用红线纳着三个字:「护我弟」。

他姐姐纳的。她怕自己走了以后,没人护着他,就把这三个字纳在鞋底,想着能多护他一天是一天。

徐辉祖抱着那双鞋,眼泪滴在鞋底上,把红线洇湿了。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王忠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盆炭火。

「魏国公,皇上说了,这双鞋您要是看完了,就让奴才烧了。」

徐辉祖抱紧那双鞋:「不。」

王忠走过来,伸手要抢。徐辉祖死死护着,王忠一把拽住鞋帮,两个人撕扯起来。炭火盆被撞翻,滚烫的炭火洒了一地。

徐辉祖的袖子沾上火星,立刻烧了起来。他顾不上疼,只护着那双鞋。王忠趁机拽住一只鞋,扔进了火堆里。

「不——」

徐辉祖扑过去,伸手进火堆里抢。火苗舔着他的手掌,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他抢出那只鞋的时候,鞋底已经烧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几行字。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王忠就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倒在地。

「徐辉祖,你识相点!」

王忠踩着他的手,碾了一下。徐辉祖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鞋掉在地上。王忠捡起那只烧了一半的鞋,转身走了。

牢门重新锁上。徐辉祖趴在地上,手掌上全是烫伤的水泡,皮肉翻卷着。他咬着牙,把另一只鞋藏进怀里。

那只被抢走的鞋底上,有字。他没看清,但他认得姐姐的笔迹。他姐姐在鞋底纳字,绝对不只是「护我弟」三个字那么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里,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辉祖躲在墙角,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怀里的那只鞋翻出来。鞋底完好,上面只有「护我弟」三个字。

他想了想,把鞋底翻过来,用指甲顺着纳线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抠。纳线是双层的,他抠开外层,里面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是他姐姐的笔迹。

「弟,吾非病死,乃毒杀。朱棣疑吾与建文旧事,故灭口。汝速走,勿信其言。吾已留证于——」

字到这里,线头断了。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徐辉祖的手僵在半空。他姐姐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朱棣疑心姐姐知道太多,所以杀了她。姐姐留了证据,证据在哪儿?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只鞋底,线头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的。他凑近看,断口处有一丝暗红色,像是血。

他姐姐纳字的时候,被针扎破了手,血滴在线上。

他攥着鞋底,指甲掐进肉里,血滴在地上。牢房里静得吓人,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王忠端着一碗酒,站在牢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魏国公,皇上说了,您要是想明白了,就喝了这碗酒,明天就能出去。」

徐辉祖看着那碗酒。酒色清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伸手,接过那碗酒。碗沿冰凉,像他姐姐入殓时那张脸的温度。

06

徐辉祖没喝那碗酒。他接过来,凑到嘴边,手一抖,酒洒了大半。他假装呛了一口,把碗摔在地上。

王忠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徐辉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酒,放在鼻子底下闻。酒味醇厚,没闻出什么。他又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又苦又涩,不是酒的味道。

他把嘴里的酒吐掉,拿袖子擦了擦嘴。他姐姐当年在北平,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冻疮,还要给他熬姜汤。他记得姐姐说过:「药和酒,我分得出来。」

这碗酒里,掺了药。朱棣根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徐辉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那只鞋底又掏出来看。姐姐说留了证据,证据在哪儿?他想了半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姐姐出嫁那年,他娘给她的陪嫁里,除了这个檀木匣子,还有一对银镯子。镯子内壁刻着莲花,跟他匣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姐姐死后,那对银镯子按理说应该陪葬了。但他记得,姐姐入殓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姐姐手腕上光秃秃的,没有镯子。

镯子去哪儿了?

他正想着,隔壁牢房的齐泰忽然咳嗽了一声。他转头看去,齐泰正扒着栏杆,朝他使眼色。

「徐辉祖,你过来。」

他爬过去。齐泰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是一小块纸团。他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镯在城东观音庙,供桌底下。」

徐辉祖看着那行字:「你哪来的?」

齐泰压低声音:「你姐姐死前三天,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她说她留了东西,让我找机会告诉你。我在这牢里关了五年,总算等到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姐姐还说,那镯子里的东西,能要朱棣的命。」

徐辉祖攥紧纸条,手在发抖。他姐姐到死都在替他打算。她留了证据,留了后手,留了一条生路。

他抬头看着牢房顶上那扇小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姐姐,你放心。这仇,我替你报。」

07

三天后,徐辉祖开始装疯。

他先是在牢里又唱又跳,把饭泼在墙上,拿头撞栏杆。看守的兵卒以为他疯了,跑来按他,他一口唾沫吐在对方脸上,又笑又骂。

「我是皇上他小舅子!你们敢动我?我姐姐是皇后!你们都得死!」

兵卒们面面相觑,有人跑去报告王忠。王忠来看了两次,徐辉祖正蹲在地上吃土,嘴里嚼得吧唧响,看见王忠来了,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泥。

「王公公,你也来一口?这土可香了。」

王忠皱着眉看了半天,没看出破绽,走了。

等王忠一走,徐辉祖把嘴里的土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趴在栏杆上,朝齐泰眨了眨眼。

齐泰会意,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肚子疼!疼死我了!快来人啊!」

狱卒跑来,齐泰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喊得撕心裂肺。狱卒骂骂咧咧地开门,架着他往外走。徐辉祖趁着这个机会,从栏杆缝里伸出手,摸到了齐泰塞在墙缝里的一根铁丝。

他攥着铁丝,等齐泰被拖回来,又悄悄把铁丝塞回墙缝里。

夜里,他趁着狱卒打盹,用铁丝捅开脚上的铁链锁。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狱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光着脚,摸到牢门口。锁是铁锁,他用铁丝捅了半天,锁芯纹丝不动。他急得满头汗,忽然听见齐泰在隔壁轻声说:「锁簧在右边,往上挑。」

他按齐泰说的,往右边挑了一下,锁啪地开了。

他推开牢门,回头看了一眼齐泰。齐泰朝他摆摆手:「走吧。你姐姐给你留的路,别浪费了。」

徐辉祖没说话,朝他磕了个头,起身就走。

牢房外的走廊又黑又长,他贴着墙根摸过去。拐角处,一个狱卒正靠在墙上打瞌睡。他屏住呼吸,从狱卒身边溜过去。狱卒忽然睁开眼,他猛地捂住对方的嘴,一拳打在太阳穴上。

狱卒软倒下去。他扒了狱卒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低头朝外走。

走到大牢门口,门卫拦住了他:「令牌呢?」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令牌。他心一横,正打算硬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让他走。」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给他送过饭的老狱卒。老狱卒手里拿着块令牌,递给门卫:「他是我侄子,来给我送东西的。」

门卫看了看令牌,放行了。

徐辉祖走出大牢,外面天还没亮。老狱卒跟出来,塞给他一个包袱:「张嬷嬷临终前托我给你的。里面有干粮和银子,还有一件东西。」

他打开包袱,里面有一件旧棉袄、几个馒头、一锭银子,还有一只银镯子。

他拿起镯子,内壁刻着莲花。他翻过来,看见镯子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金川门,见信物。」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是朱棣攻进南京城的日子。金川门,是朱棣进城时走的门。

他姐姐留下的证据,指向金川门。

08

徐辉祖连夜出了城。他一路往东,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城东观音庙。

庙不大,香火冷清。他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尼姑正在扫地。看见他一身破衣烂衫,脸上还有伤,老尼姑吓了一跳。

「施主,你这是……」

「我找人。有人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老尼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放下扫帚,走进佛堂,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他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烧了一半的鞋底。

信是他姐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病中写的。

「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姐姐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朱棣登基那天,我在宫里,亲眼看见他让人从金川门带进来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建文帝的衣服,但我知道,他不是建文帝。

真正的建文帝,被朱棣关在别处。他留着建文帝的命,是想等建文帝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

我偷听到了这件事,被朱棣发现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防着我。

我知道他早晚要杀我灭口。我不怕死,但我怕他杀你。所以我留了这封信,还有那只鞋底。鞋底上纳的字,是我用血写上去的。朱棣不知道,他烧掉的那半只鞋底上,藏着金川门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李景隆。」

徐辉祖看到这里,手里的信差点掉在地上。

李景隆。当年靖难之役,建文帝派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讨伐朱棣,结果李景隆在郑村坝一战被打得大败,五十万人马溃不成军。后来金川门之变,正是李景隆打开城门,放朱棣进的南京城。

原来李景隆不仅是投降,他还帮朱棣藏了建文帝。朱棣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姐姐留下的证据,就是李景隆。

徐辉祖把信和鞋底收好,塞进怀里。他正要走,老尼姑忽然叫住他:「施主,还有一样东西。」

她转身从佛龛底下,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剑。

剑身已经生锈了,但剑柄上缠着的红布,还是鲜亮的。他认出那把剑——是他爹徐达的佩剑。当年他爹北伐,用的就是这把剑。

他爹临终前,把剑传给了他。后来他被下狱,剑被锦衣卫收走了。没想到,他姐姐把剑留了下来。

他抽出剑,剑身锈迹斑斑,但刃口还有一丝寒光。他把剑背在背上,走出庙门。

天已经亮了。他抬头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深吸了一口气。

「爹,姐姐。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徐辉祖,不会给徐家丢脸。」

09

半个月后,徐辉祖回到了南京城。

他没有去魏国公府,而是直接去了李景隆的府邸。李景隆如今是朱棣面前的红人,封了曹国公,府邸修得富丽堂皇。

他翻墙进去,摸到书房。李景隆正在书房里写信,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徐辉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剑。

「徐、徐辉祖?你怎么……」

「李景隆,我姐姐留下的东西,你认不认得?」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烧了一半的鞋底,扔在李景隆面前。李景隆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是什么?」

「你心里清楚。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金川门,你放了谁进来?」

李景隆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辉祖把剑横在他脖子上:「你再说一遍?」

李景隆扑通一声跪下了:「我说!我说!那天……那天是我开的门,放燕王进来的。但建文帝,建文帝不是我藏的!是燕王……是皇上让我把人带走的!」

「带到哪儿去了?」

「带……带到了城外的清凉寺。皇上说,留着建文帝的命,等他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

徐辉祖手里的剑抖了一下:「我姐姐,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被灭口的?」

李景隆没说话。他低着头,不敢看徐辉祖的眼睛。

徐辉祖明白了。他姐姐发现了朱棣的秘密,朱棣怕事情败露,就下毒杀了她。他姐姐死后,他又想杀他,斩草除根。

他收回剑,看着李景隆:「你起来。」

李景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徐辉祖说:「你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个人。」

「谁?」

「清凉寺,建文帝。」

李景隆的脸刷地白了:「你疯了!那是皇上要的人!」

「你怕皇上,就不怕我?」

徐辉祖举起剑,剑尖抵着他胸口:「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走,要么死在这儿。」

李景隆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腿一软,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两人摸到清凉寺。寺里香火冷清,后院的柴房里,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徐辉祖认出来了——是建文帝朱允炆。

他没想到,朱棣真的把建文帝关在这里。关了他整整五年。

建文帝看见他,也愣住了:「徐……徐辉祖?」

「陛下。」

徐辉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建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朕以为,这世上没人记得朕了。」

「臣记得。」

他站起来,把建文帝扶起来:「陛下,臣带您走。」

10

朱棣得到消息的时候,徐辉祖已经带着建文帝出了城。

他勃然大怒,派纪纲带人追赶。追到江边,徐辉祖站在渡口上,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剑,身后是建文帝。

「徐辉祖!你放下建文帝,皇上还能饶你一命!」

徐辉祖笑了:「饶我一命?我姐姐的命,谁饶了?」

他举起剑,指着纪纲:「你回去告诉朱棣,就说我徐辉祖说的:他杀我姐姐,囚我幼子,抄我家门。这笔账,我记着。他若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就把建文帝带到北平,把当年靖难之役的真相,公之于天下。」

纪纲不敢动。他知道徐辉祖是说到做到的人。

渡船来了。徐辉祖护着建文帝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晨光里,那座城楼还笼罩在薄雾中。他姐姐的灵堂,还在那里面。

他想起姐姐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弟弟,别怕,姐姐保你。」

姐姐用命保了他。他不能辜负。

船行到江心,建文帝忽然问:「你打算带朕去哪儿?」

「去一个朱棣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徐辉祖看着江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子,镯子内壁的莲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一个人害你半生,又在最后救你一命。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他想起姐姐在信里最后写的几句话:「弟,姐姐这辈子,嫁了个负心人,但没嫁错人家。徐家的女儿,从来不怕死。你也要记住,咱们徐家的人,可以跪着死,但骨头,不能跪着活。」

他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站起身来。

船头破开江水,浪花翻涌。远处,天光大亮。11

渡船靠岸的时候,天刚擦黑。

徐辉祖扶着建文帝下了船。

建文帝五年没见天日,腿脚早就不利索了,走了两步就踉跄。徐辉祖蹲下身,把他背起来。

「陛下,臣背您走。」

建文帝趴在他背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贴着徐辉祖的耳朵,声音像风里的灯芯:「辉祖,朕走不动了。你放下朕,自己走吧。」

「陛下别说这种话。」

「朕说的是实话。」建文帝咳嗽了两声,「朕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你带着朕,是个累赘。」

徐辉祖没接话。他背着建文帝,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江边的泥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江水白晃晃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见前面有座破庙。徐辉祖把建文帝背进去,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他躺下。建文帝蜷在草堆里,浑身发抖,嘴唇乌青。

「冷……」

徐辉祖把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盖在建文帝身上。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夜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生起火,烤了两个馒头,递给建文帝。建文帝接过去,手抖得拿不住,馒头掉在灰堆里。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朕……朕五年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徐辉祖没说话。他蹲在火堆边,看着火苗跳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姐姐的信。

他姐姐说,朱棣留着建文帝的命,是想问出传国玉玺的下落。也就是说,建文帝手里,还有朱棣想要的东西。

他开口问:「陛下,传国玉玺……在您手里吗?」

建文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朕就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

「臣不是为这个。」

「那你是为了什么?」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臣是为了我姐姐。」

建文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姐姐……是个好人。当年朕在宫里,她没少照顾朕。她嫁给朱棣,是委屈了。」

徐辉祖攥紧了拳头:「陛下,我姐姐是被朱棣毒死的。」

建文帝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朕知道。」

「您怎么知道?」

「朱棣关着朕,是想问玉玺的下落。可他不止一次来问过朕——他问朕,你姐姐有没有跟朕提过什么。朕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想通,他是怕你姐姐知道得太多了。」

建文帝顿了顿:「你姐姐出事那天,朱棣来过清凉寺。他喝了很多酒,跟朕说,他也不想这样,但你姐姐非要查那件事。」

「哪件事?」

「金川门的事。」建文帝看着他,「你姐姐查到了李景隆开城门的真相。她还想查下去,查到朱棣头上。朱棣怕了,就……」

建文帝没说完。他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你姐姐,是替朕死的。」

徐辉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陛下,玉玺在哪儿?」

建文帝睁开眼,看着他:「你要玉玺做什么?」

「朱棣想要的东西,臣偏不让他得到。」

建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姐姐,还要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用黄绸包着的物件,递到徐辉祖手里。徐辉祖打开,是一方玉印,温润透亮,底部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就是传国玉玺?」徐辉祖的手抖了一下。

建文帝点点头:「朱棣找了五年,没找到。他以为朕把玉玺藏在了什么地方,其实朕一直带在身上。」

他苦笑了一声:「他关着朕,却不敢搜朕的身。他怕朕把玉玺毁了,他就永远找不到了。」

徐辉祖把玉玺包好,塞进怀里。他看着建文帝,忽然问:「陛下,您恨朱棣吗?」

建文帝沉默了很久:「恨。可朕更恨自己。当年若不是朕优柔寡断,听信谗言,也不至于让江山落到他手里。」

他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徐辉祖赶紧扶住他,拍他的背。建文帝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辉祖,朕求你一件事。」

「您说。」

「朕死了以后,把朕葬在一个朱棣找不到的地方。朕不想……不想让他找到朕的尸骨。」

徐辉祖喉咙发堵:「陛下不会死的。」

建文帝笑了笑,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建文帝的咳嗽声没有停过。徐辉祖守在他身边,一夜没合眼。

11

第二天天没亮,建文帝就发起高烧来。

徐辉祖把棉袄全裹在他身上,又去庙外找了些草药,嚼碎了敷在他额头上。建文帝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太爷爷」,一会儿又喊「朱棣,你还我江山」。

徐辉祖蹲在旁边,听着他喊,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到了中午,建文帝的烧退了一点,人清醒过来。他看着徐辉祖,问:「咱们到哪儿了?」

「江州地界。」

「江州……」建文帝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说,「朕记得,江州有个老臣,叫黄子澄。」

徐辉祖一愣:「黄子澄?他不是被朱棣杀了吗?」

「杀了?」建文帝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靖难第二年,朱棣攻下南京,就把黄子澄、齐泰他们都杀了。黄子澄被凌迟,齐泰被砍了头。」

建文帝的嘴唇哆嗦起来:「凌迟……」

「陛下,您不知道?」

建文帝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朕被关在清凉寺里,什么都不知道。朕还以为……还以为他们还在等着朕回去。」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朕当了四年皇帝,连自己的臣子都保不住。朕算什么皇帝?」

徐辉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在建文帝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坐拥天下的男人,如今瘦得脱了形,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朱棣杀了那么多人,坐了龙椅,却天天睡不着觉。建文帝丢了江山,被关了五年,却还在为臣子的死落泪。

谁赢了?谁输了?

他正想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他猛地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赶来,领头的是纪纲。

「徐辉祖!你跑不了了!皇上说了,交出建文帝,饶你不死!」

徐辉祖回头看了一眼建文帝。建文帝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你走吧。」

「陛下……」

「带着玉玺走。朕留下来,拖住他们。」

「不行!」

「徐辉祖!」建文帝忽然提高了声音,「朕这一辈子,窝囊够了。你就让朕……做一回男人。」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朝庙门口走去。徐辉祖想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

徐辉祖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咬咬牙,转身从庙后窗翻了出去。

他跑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建文帝站在庙门口,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

纪纲的骑兵冲上来,把建文帝围住了。建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辉祖听见建文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朕是朱允炆,建文帝。你们要抓的是朕,跟别人无关!」

徐辉祖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攥紧怀里的玉玺,转身跑进了树林里。

12

徐辉祖一路往北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了徐州地界。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山路走。脚上的鞋早就磨破了,他用草绳绑着,走了没多远又散了。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走。山路上全是碎石,扎得脚底血肉模糊。

他走到一条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里的倒影吓了他一跳——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他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

他摸了摸怀里,玉玺还在。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只银镯子还在。他姐姐留给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丢。

他正发愣,忽然听见溪对岸有人喊:「徐辉祖?」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砍柴的老头正站在对岸,盯着他看。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剑,老头却摆摆手:「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你是魏国公徐辉祖,当年你在齐眉山打仗的时候,我给你们送过粮草。」

徐辉祖仔细看了看那老头,确实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

老头放下柴担,涉水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往前走了。前面全是锦衣卫的暗哨,专门抓你的。」

「你怎么知道?」

「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锦衣卫贴了告示,说你是朝廷钦犯,抓到你赏银千两。」老头看着他,「你犯什么事了?」

徐辉祖没回答,反问道:「老人家,你知道我儿子徐钦现在怎么样了吗?」

老头叹了口气:「你儿子……被关在天牢里了。听说皇上亲自下的旨,要拿他当人质,逼你回来。」

徐辉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老头又说:「你儿子在牢里,没少吃苦。听说那些狱卒知道他是你的儿子,天天打他,让他学狗叫。你儿子不叫,他们就往死里打。」

徐辉祖的眼睛红了。他儿子才十三岁,从小被他姐姐捧在手心里养着。他姐姐要是知道她侄子被人这样欺负,不知道得多心疼。

老头看他这样子,劝道:「你可别冲动。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徐辉祖哑着嗓子说,「可我不能不管我儿子。」

「你管他?你拿什么管?你一个人,一把剑,能打得过锦衣卫?」

徐辉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溪水,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忽然想起他姐姐信里的一句话:「弟,姐姐这辈子,嫁了个负心人,但没嫁错人家。徐家的女儿,从来不怕死。你也要记住,咱们徐家的人,可以跪着死,但骨头,不能跪着活。」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老人家,你能帮我带个口信吗?」

「带什么口信?」

「带给我儿子。就说他爹没死,让他撑住。」

老头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带。」

徐辉祖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塞给老头:「多谢。」

老头没接:「我不要你的银子。你是个好官,当年齐眉山那一仗,你救了我们多少徐州百姓。你要是死了,我替你收尸。」

徐辉祖鼻子一酸,没再说谢谢,转身走了。

13

当天夜里,徐辉祖摸回了南京城。

他没有走城门,从城东一段废弃的水渠钻了进去。水渠又窄又黑,他爬了半个时辰,才从一处枯井里钻出来。

他浑身都是泥,蹲在井边喘气。夜里的南京城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一阵恍惚——他上一次听见打更声,还是他姐姐活着的时候。

他摸到天牢附近,蹲在墙角观察了半宿。天牢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八个兵卒,墙头还有巡逻的。他想硬闯,根本没戏。

他正发愁,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给他送过饭的老狱卒。老狱卒提着个食盒,正往天牢后门走。

他悄悄跟上去,在拐角处叫住老狱卒:「老人家。」

老狱卒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脸色一变:「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要命了?」

「我儿子在里面。」

老狱卒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每天给你儿子送饭,他……他瘦得厉害。」

徐辉祖的喉咙发紧:「你能帮我见他一面吗?」

老狱卒犹豫了半天,最后咬咬牙:「你等着,我去给你想办法。」

老狱卒进了天牢,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出来朝他招手。徐辉祖跟过去,老狱卒带他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道,到了一间牢房门口。

牢房里,徐钦蜷缩在墙角,身上全是伤。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囚衣,衣服上血迹斑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徐辉祖蹲在牢门口,看着儿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钦儿。」

徐钦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爬起来,扑到牢门口,隔着栏杆抓住他爹的手:「爹!爹你回来了!他们说你要死了,我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徐辉祖握着儿子的手,看着他手上的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钦儿,他们打你了?」

「打了。」徐钦咧嘴笑了笑,「但我没哭。爹说过,徐家的孩子,骨头是硬的。」

徐辉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他隔着栏杆,抱住儿子的头:「钦儿,爹对不住你。」

「爹没对不住我。」徐钦说,「爹是好人,我知道。」

他忽然压低声音:「爹,你带我去找姑姑吧。姑姑最疼我了,她肯定有办法。」

徐辉祖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他姐姐已经死了,他儿子还不知道。

他不能告诉儿子。他儿子要是知道姑姑死了,肯定撑不住。

他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钦儿,你听爹说。爹现在有件重要的事要办。你在这里等着爹,爹办完事就来接你。」

「什么事?」

「一件大事。」徐辉祖压低声音,「办成了,咱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徐钦看着他,点了点头:「爹,我等你。」

徐辉祖又抱了抱儿子,松开手,站起来。他看了儿子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天牢后门,夜风吹过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他靠在墙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姐姐死了。他儿子在牢里。他手里有一方玉玺,一块银镯子,和一条命。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玺,忽然有了个主意。

14

第二天,南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说书先生在茶楼里讲,魏国公徐辉祖手里,有传国玉玺。他打算把玉玺献给皇上,换他儿子一条命。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整个南京城都知道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听到消息,立刻进宫禀报朱棣。

朱棣坐在御书房里,听完纪纲的禀报,沉默了很久:「你说,徐辉祖要献玉玺?」

「是。城里都传遍了。」

朱棣冷笑了一声:「徐辉祖那个倔脾气,他会献玉玺?他这是在耍花招。」

「那……臣去把他抓来?」

「不。」朱棣摆了摆手,「他既然放出话来,就一定会露面。你派人盯着,只要他出现,立刻拿下。」

「是。」

纪纲退出去。朱棣坐在御书房里,手指敲着桌面,忽然问身边的太监:「王忠,你说,徐辉祖真的会献玉玺吗?」

王忠弯着腰:「奴才觉得,他不敢不来。他儿子在您手里,他再倔,也得顾着他儿子的命。」

朱棣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御花园。园子里的花开得正艳,他忽然想起徐皇后生前最喜欢的那株白牡丹。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她要是还活着,一定不会让朕杀她弟弟。」

王忠没敢接话。

朱棣又说:「可朕不能留他。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忠:「传朕的旨意,徐辉祖若真的献上玉玺,朕可以饶他儿子不死。但他本人,必须死。」

王忠低着头:「是。」

当天下午,徐辉祖果然出现在了南京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背着那把生锈的剑,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城楼上的锦衣卫,大声说:「告诉皇上,徐辉祖来献玉玺了!」

锦衣卫立刻围上来,把他团团围住。徐辉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按住他的肩膀,卸下他背上的剑。

纪纲从城楼上走下来,看着他:「徐辉祖,你还真敢来。」

徐辉祖看着他:「我儿子在哪儿?」

「你交出玉玺,自然能见到你儿子。」

徐辉祖举起手里的黄绸包裹:「玉玺就在这里。你先让我见我儿子一面。」

纪纲想了想:「行。带他去见徐钦。」

锦衣卫押着徐辉祖进了天牢,到了徐钦的牢房门口。徐钦看见他爹被五花大绑,一下子就急了:「爹!你怎么被抓了!」

「钦儿别怕。」徐辉祖隔着栏杆,看着儿子,「爹是来救你的。」

「你骗人!你都被绑起来了!」

徐辉祖笑了笑:「爹没骗你。爹说了,办完事就来接你。」

他转头看着纪纲:「玉玺给你。放我儿子走。」

纪纲接过黄绸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方玉印。他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底部的字,点了点头:「是真的。」

他挥挥手:「放人。」

狱卒打开牢门,把徐钦拉出来。徐钦扑到徐辉祖身边,抱住他的腿:「爹!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徐辉祖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钦儿,听话。你姑姑在城东观音庙等你。你去找她。」

「姑姑?」

「对。你姑姑在等你。你去找她,她会照顾你。」

徐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徐辉祖笑了笑,「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钦点了点头。他松开手,跟着狱卒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爹一眼。

徐辉祖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徐钦走了。徐辉祖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纪纲走到他面前:「徐辉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辉祖睁开眼,看着他:「纪纲,你回去告诉皇上,就说徐辉祖谢谢他,帮我养了这么久的儿子。」

纪纲皱了皱眉,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徐辉祖笑了笑,没再说话。

15

当天夜里,朱棣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徐辉祖。

徐辉祖被押进御书房的时候,朱棣正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方玉玺,翻来覆去地看着。

「辉祖,这玉玺,是真的。」

徐辉祖没说话。

朱棣放下玉玺,看着他:「朕答应过你姐姐,饶你一命。可你做的事,朕饶不了你。」

「我做了什么?」

「你勾结建文帝,私藏玉玺,意图不轨。」

徐辉祖笑了:「皇上,您说这话,不心虚吗?」

朱棣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朱棣的手顿了一下:「你姐姐是病逝的。」

「病逝?」徐辉祖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子,「那这只镯子,您认识吗?」

朱棣看见那只镯子,脸色变了。

「这是我姐姐的陪嫁。她入殓那天,手腕上光秃秃的,镯子不见了。您知道镯子在哪儿吗?在城东观音庙的供桌底下。」

朱棣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只镯子,眼神阴晴不定。

徐辉祖继续说:「我姐姐在镯子里藏了一封信。信上说,她是被人毒死的。毒死她的那碗参汤,是您身边的王忠亲手端进去的。」

朱棣猛地站起来:「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徐辉祖看着他,「我姐姐还说了,您关着建文帝,是为了问出传国玉玺的下落。您怕她知道得太多,所以杀她灭口。」

朱棣的脸色铁青:「你……你怎么知道建文帝的事?」

「我见过建文帝了。」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在哪儿?」

「您找不到他了。」徐辉祖笑了笑,「他死了。」

朱棣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死了?」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怎么死的?」

「病死的。」徐辉祖说,「就在您派纪纲去抓他的那天晚上。他为了拖住纪纲,让我先走。等我跑远了,他一个人站在庙门口,被纪纲抓了。第二天,他就死了。」

朱棣跌坐在龙椅上,脸色灰白。

他关了建文帝五年,一直想从他嘴里问出玉玺的下落。现在玉玺到手了,建文帝却死了。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建文帝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忽然抬头看着徐辉祖:「他……他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徐辉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您姐姐。」

朱棣的身体僵住了。

「他说,当年若不是他听信谗言,削了您的兵权,您也不会造反。您姐姐也不会嫁给您,更不会死在您手里。」

朱棣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辉祖看着他:「皇上,您坐在这龙椅上,晚上睡得着吗?」

朱棣没有回答。

徐辉祖转身,朝门口走去。锦衣卫想拦他,朱棣却摆了摆手:「让他走。」

徐辉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看见朱棣还坐在龙椅上,像一尊泥塑。

他忽然觉得,朱棣也挺可怜的。坐拥天下,却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银镯子还在。他攥紧镯子,朝城东走去。

他要去观音庙。他儿子还在那里等他。

16

徐辉祖赶到观音庙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推开庙门,看见徐钦蜷在佛龛底下,睡得正香。老尼姑坐在旁边,手里捻着佛珠。

听见动静,老尼姑睁开眼:「施主,你回来了。」

徐辉祖点了点头,走到徐钦身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徐钦脸上还带着伤,但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徐钦醒了,睁开眼看见他,一下子坐起来:「爹!」

「嘘——小声点。」

徐钦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爹,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徐辉祖抱着儿子,眼眶发热:「爹答应过你,要来接你的。」

徐钦抬起头:「爹,姑姑呢?你不是说姑姑在这里等我吗?」

徐辉祖的喉咙堵住了。他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钦儿,姑姑……姑姑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很远。」徐辉祖摸着儿子的头,「她让爹告诉你,她要你好好活着,长大了做个好人。」

徐钦看着他:「姑姑是不是死了?」

徐辉祖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了。」徐钦低下头,「我梦见姑姑了。她跟我说,她要走了,让我听爹的话。」

徐辉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钦儿,姑姑她……她是被人害死的。」

「谁害的?」

「皇上。」

徐钦攥紧拳头:「那我长大了,要替姑姑报仇。」

徐辉祖擦了擦眼泪,看着儿子:「钦儿,报仇的事,交给爹。你只要好好长大,别让你姑姑失望。」

徐钦点了点头。

徐辉祖站起来,对老尼姑说:「师太,这孩子,我想托付给您。」

老尼姑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徐辉祖没有回答。他看着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低声说:「我姐姐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黄绸包裹的玉玺,递给老尼姑:「师太,这东西,请您替我保管。」

老尼姑接过玉玺,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放心。」

徐辉祖又蹲下来,抱了抱儿子:「钦儿,爹要走了。你在这里等着爹,爹办完事就回来接你。」

「爹,你要去多久?」

「很快。」

徐钦看着他,忽然说:「爹,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徐辉祖笑了笑:「爹一定回来。」

他松开儿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庙门。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徐钦的声音:「爹!你答应我的!你一定要回来!」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迎着晨光,大步朝南京城的方向走去。

17

徐辉祖没有回南京城。

他去了北平。

朱棣的老巢,燕王府。

他要找一个人——朱棣的谋士,道衍和尚姚广孝。

当年靖难之役,姚广孝是朱棣身边最得力的军师。朱棣能坐上龙椅,姚广孝至少有一半功劳。但姚广孝也是个明白人,他帮朱棣打天下,却从来不邀功。朱棣登基后,封他高官厚禄,他全都推了,只肯当个和尚。

徐辉祖想赌一把。他赌姚广孝还有良心。

他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北平。燕王府还在,如今改成了行宫,朱棣偶尔来住。他摸到姚广孝住的寺庙,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庙门开了。一个老和尚走出来,看着他:「你跪了一夜,不累吗?」

「累。」徐辉祖说,「但值得。」

姚广孝看着他:「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大师知道?」

「贫僧知道。」姚广孝叹了口气,「你姐姐的事,贫僧早有耳闻。贫僧劝过皇上,他不听。」

徐辉祖攥紧拳头:「大师,您能帮我吗?」

姚广孝看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想让您写一封信,证明我姐姐是被毒杀的。」

姚广孝沉默了。他看了徐辉祖很久,才开口:「你可知道,这封信写出去,皇上会怎么对贫僧?」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徐辉祖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一个头:「大师,我姐姐死得冤。我替她讨个公道。」

姚广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徐辉祖抬起头。姚广孝转身走进庙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封信走出来,递给他。

「贫僧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徐辉祖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永乐五年七月,徐皇后薨。贫僧闻之,心有疑虑。后知皇后生前曾饮参汤一盏,汤中疑有他物。此事与宫中内侍王忠有关。贫僧不敢妄言,但凭良心。」

徐辉祖看完信,眼眶发热。他把信收好,朝姚广孝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姚广孝摆摆手:「去吧。你姐姐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

徐辉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大师,您当年为什么要帮朱棣?」

姚广孝沉默了很久,说:「贫僧年轻时,曾路过一座桥,桥下有个乞丐。乞丐跟贫僧说,你这辈子,会帮一个人坐上龙椅。贫僧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你遇见了,自然知道。」

他顿了顿:「贫僧遇见朱棣的时候,以为他就是那个人。后来他坐了龙椅,贫僧才发现,贫僧认错人了。」

徐辉祖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姚广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庙里,关上了门。

徐辉祖站在庙门外,看着紧闭的庙门,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18

徐辉祖回到南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他带着姚广孝的信,还有他姐姐留下的银镯子,去了大理寺。他要把这两样东西,连同他姐姐的信,一起呈给大理寺卿,请求重审他姐姐的死因。

他刚走到大理寺门口,就被锦衣卫拦住了。

纪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徐辉祖,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徐辉祖看着他:「我是来申冤的。」

「申冤?」纪纲笑了,「你一个钦犯,有什么冤?」

徐辉祖从怀里掏出姚广孝的信:「这是姚广孝大师的亲笔信。他说我姐姐是被毒杀的。我要大理寺重审此案。」

纪纲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收起信,看着徐辉祖:「你跟我走一趟吧。」

徐辉祖没有反抗,跟着他走了。

他被带进皇宫,带到了朱棣面前。朱棣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姚广孝的那封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是姚广孝写的?」

「是。」

朱棣把信拍在桌子上:「他一个和尚,懂什么!」

「他不懂什么。」徐辉祖说,「但他写了这封信。他知道我姐姐是被毒杀的。」

朱棣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替我姐姐讨个公道。」徐辉祖看着他,「皇上,我姐姐嫁给您二十年,给您生了三个孩子。她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朱棣没有说话。

「她有没有?」

「没有。」朱棣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您为什么要杀她?」

「朕没有!」

「那这封信怎么解释?」徐辉祖举起手里的信,「姚广孝不会说谎。他说我姐姐是被毒杀的,那碗参汤是王忠端进去的。王忠是您的人,没有您的旨意,他敢下毒?」

朱棣的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辉祖看着他:「皇上,我姐姐临死前,还在为您说话。她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让我别恨您。您呢?您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死的?」

朱棣跌坐在龙椅上,脸色灰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辉祖,朕……朕对不起你姐姐。」

徐辉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对不起她?您杀了她,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朕……朕当时也是没办法。」朱棣的声音沙哑,「她知道得太多了。朕怕她……怕她把朕的秘密说出去。」

「什么秘密?」

「建文帝的事。」朱棣低下头,「朕怕她把朕关着建文帝的事说出去,怕天下人说朕是篡位的贼子。」

徐辉祖看着他:「您本来就是篡位的贼子。」

朱棣猛地抬头,盯着他。

徐辉祖毫不退缩地看着他:「您不承认?您逼死建文帝,夺了他的江山,还怕人说?」

朱棣的手在发抖。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辉祖看着他:「皇上,我姐姐死了。建文帝也死了。您坐在这龙椅上,晚上睡得着吗?」

朱棣没有说话。他站在御书房里,像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人。

徐辉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皇上,我姐姐让我别恨您。我答应她了。但从今往后,我徐辉祖,跟您再无瓜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19

徐辉祖走出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他姐姐的仇,他报了。虽然朱棣没有认罪,但他知道,朱棣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银镯子还在。他攥紧镯子,朝城东走去。

他要回观音庙,接他儿子。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徐辉祖!」

他回头一看,是王忠。王忠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把刀,脸上带着阴狠的笑。

「徐辉祖,你走不了了。皇上让我来送你一程。」

徐辉祖看着他:「朱棣还是不肯放过我?」

「你知道了太多事。皇上说了,你活着,他睡不着觉。」

王忠举着刀,朝他扑过来。徐辉祖侧身躲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王忠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徐辉祖捡起刀,抵着王忠的脖子:「我姐姐那碗参汤,是你端进去的?」

王忠吓得脸都白了:「是……是皇上让我端的!」

「药也是你放的?」

「是……是……」

徐辉祖手里的刀抖了一下。他看着王忠的脸,想起他姐姐死时的样子,想起他姐姐信里写的那些话。

他举起刀,想砍下去。刀举到半空,他停住了。

他姐姐说,别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刀扔在地上。

「滚。」

王忠连滚带爬地跑了。

徐辉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姐姐小时候,带他在院子里看月亮。他姐姐说:「弟弟,你看,月亮多好看。以后你长大了,不管走到哪儿,抬头看见月亮,就当看见姐姐了。」

他笑了笑,低声说:「姐姐,我看见了。」

他转身,朝城东走去。

观音庙里,徐钦还等着他。他答应过儿子,要回去接他。

他走到观音庙门口,推开门。徐钦正蹲在院子里,看见他,一下子扑过来:「爹!」

他蹲下来,抱住儿子。徐钦搂着他的脖子,哭着说:「爹,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爹答应过你的,一定回来。」

他抱着儿子,站起来。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他低头看着儿子,忽然问:「钦儿,你姑姑留给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姑姑说,徐家的人,骨头是硬的。」

他笑了笑:「对。你姑姑还说,徐家的人,可以跪着死,但骨头,不能跪着活。」

他把儿子放下来,牵起他的手,朝庙外走去。

月亮很亮。他们走在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尼姑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朝他点了点头。

他朝老尼姑鞠了一躬,牵着儿子,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观音庙的钟声响了。

钟声悠远,像他姐姐的声音,在风里轻轻地说:

「弟弟,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他攥紧儿子的手,没有回头。

月亮照着前路,他一步一步,朝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