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升职的那天晚上,我炖了他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切了一盘酱牛肉,还开了一瓶他藏了三年的红酒。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好日子。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对,领带松着,眼神没往餐桌上落。他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烫金边的铜版纸,像一份庆典邀请函。
“林晚,我要和苏晴结婚了。”他说话时没看我,手指在协议书上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急于关上的门,“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车我开走,你签字吧。”
我手里还攥着汤勺,勺柄上黏着一点玉米的甜汁。厨房砂锅里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蒙上我的镜片。我听见自己问:“你升职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跟我离婚?”
“升职通知今天上午发的。苏晴说,她等了我七年,不想再等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像扛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下来,“林晚,感情的事没办法。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拖下去对你更不公平。”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热气散开,他的脸重新变得清晰。三十六岁的陈明,穿我给他买的藏青西装,袖扣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他说升职是苏晴的爸爸帮忙疏通的,苏叔叔在集团总部有熟人。说这话时他下巴微微扬起,那种得志的神色藏不住。
我没哭也没闹。我把汤勺放回砂锅里,关了火,从抽屉里找出他三年前写给我的道歉信——那时他因为项目失误差点被辞退,我在家陪他熬了三个月。信里说,林晚,你是我这辈子最想好好珍惜的人。
我把信推到他面前。“你确定要为了苏晴,把咱们七年都扔了?”
他喉结动了动,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晚晚,对不起。可我已经答应苏晴了。协议你先看,我明天来接你办手续。”
他走了。门关上的那声响,像一记闷雷砸在客厅里。
那一夜我没睡。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手机亮起来,是陈明发来的消息:“晚晚,你是个好女人。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我没回。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离婚协议书每一条都仔细看了一遍。房子归我,但还有四十二万房贷没还;存款对半分,他这几年工资奖金拢共存了不到三十万;车是去年新买的,写他的名字。说白了,他给了我一个壳子,带走了所有活络的钱和未来升职后的高薪。
我闭上眼,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的一条微信。陈明不知道,他升职这件事,根本不是苏晴他爸的功劳。三个月前我在业内交流会上认识了天岳集团新任副总方河,方河跟我聊起他们公司正在选拔市场部负责人,我顺口提了陈明一嘴。方河后来调了陈明的档案去看,觉着他资历够、履历干净,才圈进了候选名单。这事我谁都没说,连陈明都没说,怕他有压力。我本想等他升职了,当作一个惊喜告诉他。现在用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明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我穿了件旧白衬衫、牛仔裤,拎着帆布袋出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昨晚没睡好?眼睛肿了。”
“没睡。”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前面几对新人举着小红本拍照,脸贴着脸笑。我和陈明站在队伍里像两个来办事的外人。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句“考虑好了吗”,陈明说“考虑好了”,我也说“考虑好了”。章盖下去,红本换成绿本,七年婚姻像一张过期的优惠券,啪地撕成两半。
出来时太阳很大。陈明把车钥匙递给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打车。”我绕过他,往路边走。他跟了几步,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犹豫:“晚晚,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站住,回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点不安。我笑了笑:“陈明,祝你幸福。苏晴很漂亮,你妈会喜欢她的。”
他脸色变了变,像是被我这话刺了一下。我没再理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妈知道离婚的事后,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我没用,男人升职了就飞了,你倒好,连个屁都不放就签字。我弟在电话那头骂陈明白眼狼,说要去他公司闹。我说不用,咱不丢那人。
放下电话,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陈明的东西都搬走了,沙发靠垫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米黄色,上面绣着两只小熊。我把靠垫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开始收拾屋子。书架上的合照、抽屉里的婚戒、冰箱上贴着的外卖单,一样一样扔进垃圾袋。收拾到卧室床头柜时,我看见一个黑色绒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男士手表。那是陈明升职前我给他买的,浪琴,花了我两个多月工资。当时我想等他升职当天送他,藏在床头柜里,想给他一个惊喜。现在表还躺在我手里,新崭崭的,分针秒针走得无声无息。
我把表放回绒布袋,没扔。以后用得着。
离婚第三天的傍晚,我收到苏晴发来的一条微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我好友,头像是一张自拍,阳光底下歪头笑。消息很简单:“林晚,陈明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往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陈明坐在咖啡店窗边,低着头看菜单,她坐在对面拍他,画面一角露出她的美甲,粉色的,亮晶晶。配文是:“跟最爱的人在一起,连等位都开心。”
我把手机翻过来,直接删了对话框。这种小把戏我见过,刚毕业那会儿在广告公司,有女同事为了抢客户,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苏晴这一套,不过是往人伤口上撒盐,顺便欣赏你疼得抽搐的样子。我要真回了,哪怕骂她一句,都算我输。
可我心里不是不难过。半夜醒来,摸摸身边空荡荡的,会恍惚以为陈明只是加班没回。等意识慢慢浮上来,才想起这个人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七年的时光像一把沙子,怎么握都握不住。
但人活着,不能一直躺在沙堆里哭。
离婚后第四天,我约了方河吃饭。约在华贸中心一楼那家日料,安静,适合谈事。方河来得早,坐在板前的位置朝我招手。他比我大五岁,戴一副细边眼镜,笑起来有分寸感,不像生意场上那些油滑的人。
“听说你辞职了?”他问。
我点头:“公司那边我不方便再待了。陈明升了市场部负责人,跟我们有业务往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怪尴尬的。”
方河沉吟了一下:“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想自己干点事。”我给他倒了杯麦茶,“方总,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手上攒了不少品牌资源,甲方乙方两边都熟。我想开一间小型的品牌咨询工作室,先从给中小企业做市场策略开始。你觉得行吗?”
方河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林晚,我信你的能力。你在原公司带过二十人团队,做出过两个行业标杆案例,这些我都知道。你缺的不是本事,是启动资金和一个让你站住的平台。”他顿了顿,“天岳今年有三分之一的市场预算会外拍,我可以先放两个项目给你做,不用竞标,但后期得看效果决定续不续约。”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我端起茶杯,眼睛微微弯起来:“方河,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第一个案子我先做方案,达不到你要求,你随时撤。”
方河笑了:“你这人就是太稳,有时候得学着信自己一次。”
从日料店出来,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过来。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了几天的浊气,好像散开了一点。
路还长,可我迈出了第一步。
陈明那边,日子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苏晴的爸爸确实认识几个总部的人,但也就是认识。陈明到新岗位第一周就出了状况,他之前在原公司的业绩里有些是靠我给他做的方案撑起来的,他一走,没了我的帮衬,新团队磨合又慢,连着两个项目进度都滞后。总部那边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话里话外开始有“空降兵不行”的闲话传出来。
陈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家里还有些东西落下了,问我什么时候方便他来拿。我说你列个单子,我给你寄过去。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晚晚,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语气平静,“对了,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他又沉默了。我知道他还没说。陈明他妈一直不怎么喜欢苏晴,当初他们谈恋爱时,苏晴嫌陈明家条件一般,陈明他妈去苏家提过亲,被苏晴她妈奚落了一顿,两家闹得很难看。现在陈明升了职,回头娶苏晴,他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你尽早说。”我补了一句,“你妈有高血压,别突然刺激她。”
陈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猜得没错。他还没来得及跟家里摊牌,他妈就从别人嘴里听到了消息。陈明有个表弟在县城做酒水生意,不知怎么打听到陈明离婚又再婚的事,立马给陈明他妈打了电话。老太太当时正在小区门口跟邻居打牌,听完电话,手里的牌一撒,整个人往后仰,被邻居七手八脚送进了医院。
陈明是第二天赶到县医院的。苏晴没去。听说她跟闺蜜去了三亚度假,电话打过去说信号不好,回不来。陈明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给苏晴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只通了两个。第一个她说“你妈不待见我,我去了只会添乱”;第二个她带着哭腔说“陈明你怪我是不是?我也不想啊,可我就是害怕看见你妈”。
陈明没再打第三个。他蹲在走廊尽头,给自己点了根烟。护士过来制止,他掐了烟,把头埋进胳膊里。
这些事是陈明表弟告诉我的。表弟跟陈明关系一般,但跟我在一次家族聚会上聊过天,留了微信。他发来语音:“嫂子,不是我说,陈明真是瞎了眼。那女的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我妈去看姨妈,回来都说陈明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我听完没评价,只回了一句:“你多陪陪你姨妈,让她宽心。”
表弟又发来一句:“嫂子,我听说你在自己开公司?厉害啊。陈明要是知道,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我没再回。关了微信,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工作室刚起步,从注册到找办公场地再到招聘,全是我一个人跑。方河给的那两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是天岳旗下新产品线的上线推广,另一个是旗下一个商业综合体开业的活动策划。我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经验和人脉都拿了出来,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辛苦吗?辛苦。但比起在婚姻里被抛弃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种累反而踏实。
就在我的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陈明那边出了大事。
天岳集团内部有人举报陈明在原公司任职期间,曾利用职务之便向供应商收取回扣。举报人提供的材料相当详实,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时间线清清楚楚。集团总部连夜开会,决定暂免陈明市场部负责人职务,启动内部审查。
陈明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发抖:“林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举报的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明,你想多了。我为什么要举报你?你在原公司的事,我从来不参与。”
“可那些材料……”他喘着粗气,“有些聊天记录只有你能看到。你以前帮我登过微信,你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以前陈明有时候手机落家里,客户发消息,他会让我帮他看一眼。我确实登过几次他的微信,但从没截过图,更没保存什么聊天记录。
“陈明,你冷静点。我如果真想害你,离婚的时候直接把你那些破事抖出来不就行了?何必等到现在?”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你仔细想想,谁最有动机在你升职后搞你?那些材料里提到的转账记录,总不会是我伪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明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碾过:“是苏晴。她用我的电脑导过资料,还说帮我整理文件。是她……”
我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问:“林晚,我现在如果回头,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来,像一片无声的星河。我轻轻说:“陈明,有些路,走过去就回不了头了。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哭,也没笑。那种感觉像是站在岸边,看着一艘曾经载过自己的船慢慢沉下去,既不能伸手,也不必伸手。
陈明被审查期间,苏晴没闲着。她把自己跟陈明共同账户里的六十多万转走了,还卖了一辆陈明买给她的车,拿着钱去了另一个城市。陈明打她电话,她不接;发消息,她回了一句:“陈明,人各有志。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拿什么养我?”
陈明他妈的病刚好了一点,听说儿子出了事,又急得住院了。这次比上次严重,血压飙到一百九,医生说有脑出血风险,必须马上做检查,住院押金加各项费用至少要五万块。陈明现在被查,银行卡冻结,身上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苏晴又联系不上。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嘴唇哆嗦着,跟陈明表弟说:“给我儿媳妇打电话,快打电话。”
表弟没打我的电话。他去了医院,垫了一万块,又给我发了条消息:“嫂子,我知道我不该开口。姨妈她情况不太好,陈明哥现在有点难。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提。”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拨通了陈明他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是老太太虚弱的声音:“喂?谁啊?”
“妈。”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又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合适,改了口,“阿姨,是我,林晚。”
老太太愣了一下,忽然哭起来:“晚晚啊,妈知道错了。妈以前总说你有心机,容不下苏晴。现在才知道,那女人根本是个祸害。妈当初不该逼你……”
“阿姨,您别激动,身体要紧。”我打断她,“我听说了您的情况。五万块我出,但我有个条件。”
老太太止住哭,声音颤巍巍的:“你说,你说。”
“钱是我借给陈明的,不用还,但您得帮我录一段语音,把苏晴跟陈明之间的事,原原本本讲清楚。您住院的这段日子,陈明来看过您几次?苏晴来看过您几次?您心里都清楚。我只要这一段录音,没别的意思。我是做市场的,有些账,我得明明白白地记着。”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你什么时候要?”
“明天我会去医院。钱我直接交到收费处,不经过陈明的手。”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
挂掉电话,我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脸色因为熬了几个大夜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抛弃的女人。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轻轻说:“林晚,你可以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陈明不在,听说去公安局配合调查了。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她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多了许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晚晚。”她叫了我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五万块现金交到收费处,换了一张预交金收据。回到病房,老太太让表弟把手机拿来,对着录音键,开始讲。
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咳嗽几声。她说陈明离婚前就带苏晴回过家一次,她当时不知道儿子还没离,以为只是普通朋友。她说苏晴当着她的面嫌她家房子小、装修旧,还问她陈明一个月工资多少。她说陈明升职后,苏晴三天两头带着她爸来家里吃饭,陈明她爸生前留下的那瓶老酒都被苏晴她爸喝光了。她说陈明出事以后,苏晴只来过一个电话,问陈明还有多少钱能取出来,听说账户被冻,立马就挂了。
录音里,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啜泣。表弟在旁边轻声劝:“姨妈,别太伤心。”
录完以后,老太太看着我说:“晚晚,你是个好孩子。陈明对不起你,我知道。”
我把录音备份了两份,一份存手机,一份存网盘。然后我站起来,对老太太说:“阿姨,五万块我出了。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陈明的事,等他自己去处理。”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晚晚,这是你以前给我的。我还给你。”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个玉镯子。我和陈明结婚时,陈明他妈从自己手腕上退下来给我戴上的,说这是陈家传了三代的玉镯子,给儿媳妇的。她当时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妈以后把你当亲闺女待。”
离婚时我没还她。不是舍不得,是忘了。现在她把玉镯子塞回我手里,像在交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握着镯子,温温的,带着老太太的体温。我轻声说:“阿姨,您留着吧。这镯子该给谁,我心里有数。”
我把镯子放回她枕边,转身出了病房。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掠过秋天的田野。手机响了,是方河。
“听说你昨天去了县医院?”他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陈明他妈住院了,我去看看。”我轻描淡写。
方河沉默了几秒:“林晚,五万块对你现在来说不是小数目。工作室刚起步,你用钱的地方多。”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可有些东西,比五万块值钱。比如让该说话的人开口。”
方河没再问,只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商业综合体那个案子,甲方特别满意,已经确定了续约。另外有个服装品牌看到咱们做的活动,主动找来想谈合作。你抽空看一下邮箱。”
“好。”我应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明因为被查实收受供应商回扣,被公司正式辞退。苏晴卷走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她人跑去了南方某个城市,听说跟一个做外贸的男人在一起。陈明从公安局出来后,整个人变了样,瘦了十几斤,胡子拉碴的,在街上走,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去陈明他妈住的小区门口等过我一次,拎着一兜水果,站在梧桐树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我下班路过,看见他,没有停。他追上来叫:“晚晚。”
我站住,回过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来:“对不起。”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工作室还一堆事。”
我转身走了。没走几步,他在身后喊:“那个手表,你是不是买给我的?”
我愣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回答。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紧外套,继续往前走。
那块浪琴表还躺在我家的床头柜里。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书架上,跟我的营业执照并排放着。每次看见它,我都提醒自己两件事:第一,永远不要在别人身上押注自己的全部;第二,真正的翻盘,不是看谁先笑,而是看谁笑到最后。
两个月后,我的工作室搬进了市中心一座写字楼。团队从三个人的小作坊扩到十二个人,业务从两个项目做到七个,半年的利润比陈明全年工资还高。方河给我介绍了几家投资公司,有一家叫启辰资本的,准备投我天使轮。
签约那天,我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把头发剪短了,利利落落的。方河在台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台下一张张面孔,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开口说:“我以前总以为,人生最大的成功是找个靠得住的伴侣。后来才发现,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那个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被人扔下还能活出个人样的自己。”
掌声响起来。我在人群里看见方河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是陈明他妈。
“晚晚,妈这次是真不行了。陈明他……他不接我电话。妈知道不该再来找你,可妈实在不知道找谁。那个苏晴,她回来找陈明了,两个人又在一起了,我骂陈明,陈明跟我吼,说他愿意。晚晚,妈心里堵得慌……”
老太太的声音虚弱又凄凉,像秋天的风扫过干枯的树叶。
我握紧手机,沉默了几秒,说:“阿姨,您儿子是成年人了,他的选择自己担着。我能做的,就是逢年过节去看看您。别的,我插不了手。”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呜咽声断断续续。我静静地听着,等她自己平复下来。
“晚晚,妈最后问你一句。”她抽泣着,“你心里,还有陈明吗?”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城市的夜灯火辉煌。我轻轻说:“阿姨,我心里的那个陈明,已经死了。从他在升职那天拿着离婚协议书回家的那个晚上,就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好。妈懂了。晚晚,你自己保重。”
“您也是。”
挂掉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我没擦,就让它流。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继续改方案。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方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签约顺利,庆祝一下?老地方。”
我回复:“好。等我。”
我站起身,拿起那件酒红色外套,在穿衣镜前站定。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坚定,肩膀挺得笔直。
故事到这里,远没有结束。陈明和苏晴的事,在我心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注脚。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三天后,陈明他妈去世了。
消息是表弟告诉我的。他说老太太走的时候很平静,就是一直叫陈明的名字。陈明那天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打不通。等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他跪在床前哭,把脑袋往地上磕,额头都磕破了。苏晴没来。听说是跟朋友去了邻市泡温泉,回来后才轻飘飘地说了句“节哀”。
我去殡仪馆送了一束白菊花。陈明看见我,红肿着眼睛走过来,嗓子像破锣一样:“林晚,你来了。”
“来送阿姨最后一程。”我把花放在灵前,鞠了三个躬。
陈明站在一边,身子微微晃着,像随时会倒下去。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走之前,跟我说了。那五万块,是你交的。她还说,让我别再去打扰你。”
我看了他一眼,说:“阿姨是个明白人。”
陈明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晚晚,我错了。我全都错了。苏晴她根本不爱我,她爱的是我的钱和位置。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她还不放过我。晚晚,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以后……”
我抽回手,退了一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陈明,有些错,不是你认了就能抹掉的。你好好送阿姨最后一程,以后的路,自己走吧。”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明压抑的哭声。
走出殡仪馆,外面下起了雨。我撑开伞,走进雨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河:“忙完了吗?我去接你。”
我回:“不用,我自己回去。今天想一个人静一静。”
方河发来一个“好”字,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林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我走在雨里,想起跟陈明结婚那天,也是下着雨。他背着我跑进小区,我的红盖头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笑着说:“没事,洗洗还能用。”那时候我们都穷,租的房子漏水,他半夜起来拿脸盆接水。后来日子好了,他升了职,却把我丢了。
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雨。有人为你撑伞,有人把你的伞拿走。到最后,你得自己学会在雨里走稳。
我回到家,换下湿衣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看见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叫“云杉投资”的公司,对方说关注我的工作室很久了,想约个时间聊聊B轮融资的事。我把邮件看了两遍,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均匀而绵长。我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
陈明他妈去世后,陈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晴再次消失,这次连一句分手的话都没留。陈明一个人住在原来那套房子里,天天喝酒,听说把车也卖了。有回他半夜给我发消息,问:“晚晚,家里的那盆绿萝还在吗?”
我回:“在。长得很好。”
他没再说话。那盆绿萝是我从结婚第二年养的,挂在阳台上,陈明有时候会帮忙浇水。离婚后我把阳台改造了一下,把绿萝移到了书房,长得愈发茂密。
过了几天,陈明来我工作室楼下等我。我忙完出来,看见他站在路口,穿着件旧夹克,胡子刮了,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些。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见我出来,递过来:“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相册。我和陈明的结婚照,还有蜜月旅行时拍的。那时候我们刚买完房,手头紧,蜜月去了附近一个小岛,住很便宜的民宿。照片里的我笑得没心没肺,陈明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我没别的东西了。”他说,“这个留给你。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我合上相册,轻声说:“我会留着。”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他说:“林晚,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我把相册收好,“你也变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等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把那个手表还给我?我想自己留着。”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说:“好。我寄给你。”
“不用。我来拿。”他挥了挥手,走了。
三天后,陈明来取手表。那是个周末的午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半张书桌。我把黑色绒布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表盘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左腕上,看了很久。
“这块表,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你升职前。”我靠在书桌边,双手抱在胸前,“本来想给你当升职礼物。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陈明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表带,半晌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
我点了点头:“以后少喝酒。身体是自己的。”
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做,我们是不是……”
我打断他:“陈明,这世上没有如果。”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风一吹,几片黄叶悠悠转着,落在地上。
那天晚上,苏晴又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她说:“林晚,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陈明。你以为他被我甩了,实际上我们是藕断丝连。他昨天还来酒店找了我,我们……”
我懒得看完,直接回复:“苏晴,你跟陈明之间的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另外,我已经不是陈明的前妻了,我是你自己的同行。以后有机会在市场上遇见,你最好把心思放在业务上。”
发完,我把她拉进黑名单。
那天深夜,方河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急促:“林晚,有个情况我得提醒你。天岳集团有个内部消息,之前陈明被举报的事,背后指使的人,可能不止苏晴一个。有人想在集团内斗中把陈明当棋子,陈明倒下之后,他的位置被另一个人顶了。那个人现在跟苏晴走得很近。”
我握着手机,思维飞快运转。方河的意思我明白。陈明不过是一盘大棋里被牺牲的小卒,苏晴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真正下棋的人,还躲在暗处。
“那个人是谁?”我问。
“市场部现在的代理负责人,周瑾。”方河说,“他跟总部某位高管是连襟。你之前跟陈明离婚,是不是在业内传开了?有人跟我透露,周瑾私下说过,陈明的前妻要是还在原公司,早晚是个麻烦。”
我后背一凉,但很快镇定下来:“方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脑子飞速转动。周瑾这个名字,我之前在天岳集团的内部通讯录上见过。他四十出头,短发,方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跟他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他既然把我当成潜在威胁,那我的处境就得重新评估。
第二天,我约了陈明在一个茶馆见面。陈明开始不肯来,说不想连累我。我说:“别废话,给我一个地址。”
见面那天,陈明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浓茶,手指不停转着茶杯。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精神没那么颓了。我把方河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他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你是说,我被人当枪使了?”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我不敢直视的刺痛。
“陈明,你回想一下,苏晴当初找你复合,是不是在你被提名升职之后?她怎么知道你被提名了?有人提前给她递了消息。而这个消息,只有参与提名讨论的人才知道。”
陈明死死盯着桌面,像要在木纹里抠出答案。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是周瑾。苏晴以前跟周瑾的老婆在一个单位待过。苏晴回来找我之前,跟周瑾的老婆吃过一顿饭。”
“那就对上了。”我端起茶杯,“周瑾想坐你的位子。他需要你犯错,需要你后院起火,需要让你在集团内部失去威信。苏晴只是一步棋。包括后来举报你的材料,也未必是苏晴一个人搞出来的。她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手段,但周瑾有。”
陈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林晚,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你不是说,我们回不去了吗?”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前夫。”我放下杯子,目光清亮,“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当成傻子。我是从那段婚姻里被踢出来的,如果背后有人在操控一切,那我就必须弄明白,谁把我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陈明长久地注视着我,最后慢慢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办?”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笑了笑,“周瑾现在最大的破绽,是他跟苏晴之间的关系。只要苏晴开口,周瑾就完了。而苏晴这个人,最经不起诱惑。她现在跟着周瑾,无非是因为周瑾能给她钱和体面。如果出现一个更好的选项,她会毫不犹豫地换边。”
陈明冷笑了一下:“苏晴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别这么说。”我摇头,“她只是太自私。自私的人,最好掌控。”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推进工作室的业务,一边找人暗中查周瑾。我的团队里有个做市场调研出身的老员工,叫赵茜,她有个大学同学在天岳集团总部的法务部。通过这条线,我拿到了周瑾在公司内部的一些文件记录。同时,我也留意着苏晴的动向。她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很活跃,晒包、晒鞋、晒下午茶,一副人生赢家的样子。但她有个习惯,喜欢在朋友圈发定位。
两周后,一个叫“云杉投资”的机构找到我。邮件里说,他们关注我的项目很久了,想投资,并且条件优厚。但我留了个心眼,让做财务顾问的朋友帮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结果发现,云杉投资的实控人,跟周瑾的老婆有一点远亲关系。
我合上电脑,心里明白了几分。周瑾知道我跟方河走得近,也清楚我在业内的势头越来越猛。他不能明着打压我,便想通过投资的方式,把触手伸进我的工作室,要么收编我,要么控制我。这步棋,走得算盘太响了。
我没有拒绝。我回复邮件,说感谢关注,愿意接触。约了几轮见面后,对方果然提到希望占大股,还要安排一位财务总监进来。我面上犹豫,说要跟合伙人商量。
实际上,我根本没合伙人。我在等。
没过多久,苏晴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新号码,声音还是那种嗲嗲的腔调:“林晚,听说你现在做得挺大呀。我手里有个项目,想跟你合作,有没有兴趣出来坐坐?”
我笑了:“苏晴,有什么事直说。你我之间,不用叙旧。”
她沉默了一下,语气变了:“林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挡了别人的路。有人想跟你合作,但你不识抬举。我劝你一句,别跟钱过不去。”
“你说的别人,是周瑾吗?”我直接把名字扔过去。
苏晴明显慌了:“你、你怎么知道……”
“苏晴,你愿意给人当棋子,是你的事。但你别忘了,棋子用完是会弃的。”我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陈明已经被弃了。你觉得周瑾下一个会弃谁?”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苏晴冷笑了一声:“林晚,你别挑拨离间。我跟周总之间是正经的合作关系。”
“什么合作?帮周瑾整垮陈明,然后拿着周瑾给你的几十万去南方逍遥?”我轻轻笑了笑,“苏晴,你转走陈明那六十多万,花得差不多了吧?周瑾现在还能给你多少?他给你买包、买鞋,你能拿到手里的现金有多少?你有算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得可怕。我继续加码:“我跟你谈一笔交易。你把周瑾指使你接近陈明、配合举报陈明的证据给我。我给你一笔钱。现金,不经过任何第三方,直接到你手里。事成之后,你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回来。这笔钱,足够你做点小生意。”
“我凭什么信你?”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可以不信。但你要想清楚,周瑾是什么人。他为了一个经理的位置,能把陈明整到身败名裂。等他哪天觉得你是个威胁了,你能逃得掉?”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我知道她动摇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说完,挂了电话。
三天后,苏晴给了我一部分证据,包括几段聊天记录和一些转账记录。条件是我先付她一半钱,等事成后再付另一半。我同意了。转账那天,我让她签了一份自述材料,把整个过程写清楚并签字按手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等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我约方河见了一面。他看完那些材料,推了推眼镜,说:“这些足够让周瑾吃不了兜着走。不过你打算怎么用?”
“天岳集团现在最怕什么?”我问。
“丑闻。”方河说,“尤其是管理层带头搞内斗、利用感情关系搞员工这种丑闻。集团最近在筹备上市,内部下过通知,维稳是第一位的。”
“那就好办。”我把材料推到方河面前,“你有渠道接触天岳的高层。把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前提是,不能让周瑾和他的人知道是谁递的。”
方河看了我一眼,点头:“这个我来办。你只管做你的正事,别的事不用担心。”
我松了口气,身体往后一靠。窗外的霓虹灯倒映在玻璃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方河。”我轻轻叫他名字。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几天后,天岳集团内部开始调查周瑾。周瑾被停职。陈明当初被举报收受回扣的事也重新启动复核。虽然陈明确实拿过回扣,但数额并不大,而且存在被人刻意放大、编造证据的嫌疑。最终处理结果调整为降职处分,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陈明重新回到公司,做了一个普通项目主管。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林晚,谢谢你。”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陈明没有再提复婚的事。他好像终于活明白了,开始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有次他在路上碰见我以前的下属,对方说林晚现在自己开公司,做得很好。陈明笑了笑,说:“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厉害。”
而苏晴拿着我的钱,离开了这座城市。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林晚,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不过,我服。”
我看完,轻轻一笑,没有回复。
周瑾被处理后,天岳集团重新洗牌。方河因为在整顿过程中表现突出,得到了总部的进一步器重。他约我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林晚。”他的声音有点紧,“其实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的人。后来看着你从谷底爬起来,我更确定,我想跟你一起走。我不逼你,你慢慢想。但如果可以,先把这个戴上。”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镶嵌着一小颗祖母绿。灯光下,绿得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我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的:“方河,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戴戒指是给别人的承诺。现在我才明白,如果连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幸福,那再大的钻戒也白搭。”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又坚定:“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拿起戒指,轻轻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抬起手,看了看。然后我说:“我愿意试试。不过先说好,我的公司我不会给你,也不会让你插手。你追我可以,但别挡我赚钱。”
方河笑了:“林晚,我果然没看错你。”
我笑起来,眼角的泪水滑下来。窗外夜色温柔,城市灯火仿若星辰。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自己从那段被抛弃的婚姻里走了出来,而且走得比自己想象的更远。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可命运总是喜欢在结局之后,再添一笔。
半年后,陈明他妈忌日那天,我在墓园遇见了陈明。他站在他妈的墓碑前,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清瘦但精神。墓碑前摆着一束白菊花,还有一瓶打开的酒。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来了。”
“来送束花。”我把花放在碑前,鞠了个躬。
我们并肩站着,没有说话。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
“我辞职了。”陈明忽然开口,“准备去南方发展。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看了他一眼:“挺好的。打算做什么?”
“去做环保项目。我之前有个大学同学在那边,找我合伙。可能赚不了大钱,但心里踏实。”他看着远方,眼睛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光彩,“苏晴的事,让我明白很多。人不能总想着走捷径。捷径走多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那块浪琴表还戴着,表带有些旧了,但表盘依然光洁明亮。
“祝你顺利。”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你也是。”
我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林晚!”
我回头。他站在风中,眼睛有些湿润,笑着喊:“你要幸福!”
我冲他挥了挥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山道两旁,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了满山满谷。
我知道,我做到了。
从被抛弃到独自站立,从隐忍到反击,从废墟到花开。这一路,我靠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靠自己”更踏实的事情。没有谁的离去会让你的人生停摆。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命运就永远在你自己手里。
后来的后来,我的工作室做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品牌。方河还是那样,稳重、温和,从不干涉我的决定。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忙各的,一周见不了两面。但我知道,他是那个在我需要时会第一时间出现的人。
而陈明,去了南方之后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项目进展。他黑了,瘦了,但笑容多了。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照片,站在一片湿地边上,身后是大片的芦苇。配文是:“把欠下的补回来。”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有些过往,不提起,不忘记。但不会再回头。
那块浪琴表,最后还是留给了陈明。他走之前来取,我把它装进一个崭新的绒布袋里,递给他。他接过去时,手有些抖。他说:“林晚,这块表我戴一辈子。”
我笑了笑,说:“别戴那么久。该换就换。人得往前看。”
陈明眼圈红了,却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我眼前关闭,心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我们终究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了自己的路。
故事讲完了。如果你问我,在被最亲的人背叛之后,还能不能重新相信生活?
我会告诉你:能。只要你不把幸福建立在别人身上,只要你愿意在泥里爬起来继续走,就一定能在终点遇见更好的自己。
林晚可以。你也可以。
这就是我想讲给你听的故事。一个关于失去与重生的故事,一个关于女人的故事,一个关于每一个在暗夜里行走却不肯放弃的人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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