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孙,五十三,在闵行颛桥租了个铺面修电动车。棉袄内兜里,一块塑料纸包着儿子的出生证明,边角磨得毛了,但我一直没扔。铺子卷帘门一拉下来,墙角的旧轮胎一股子橡胶味。

今天凌晨,我蹲在女孩家门口楼梯拐角,额头抵着冰凉的栏杆。手机响了第三遍,是我老婆。我接了没说话,她那边也没说话,隔了好几秒,她说:“带他回来了吗?”我说:“还跪着呢。”

那是六年前了。我儿子孙硕高三,有天晚上回来不吃饭,在屋里转了三圈,突然走到我修车的工具箱前,蹲下,用手背蹭了蹭那把用了十五年的十字扳手。我说有话说。他说:“爸,我把同学怀孕了。”我手里的补胎胶滴了一滴在水泥地上,干了就是一个小白点。我没抬头,问几周了。他说快三个月。

那晚我一直没睡,坐在铺子里,把工具箱里所有的扳手按大小排了一遍,又打乱,又排。第二天一早,我把工具箱里那把最大的活动扳手抽出来,插在腰后。我对孙硕说:“走,去人家家里。”他问带扳手干什么。我说:“给人下跪用的,你跪也得跪,不跪我拿这东西教你跪。”

孙硕从小就身子骨弱。九岁那年秋天,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嘴唇发紫倒在沙坑边。我带他去莘庄医院,医生说叫“先天性心房间隔缺损”,不是大病,但要养。那天从医院出来,我们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孙硕问我:“爸,是不是我以后不能当兵了。”我说:“不当就不当。”他低头捏着一片梧桐叶,叶子被他攥得出水。过了三天,他把学校田径队的报名表撕了,叠成方块塞进我工具箱最底层。后来那纸片一直在,直到去年翻工具箱才找着,纸都黄了。

他妈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三千六。我修电动车,好时七八千,淡季两三千。孙硕那几年每月去儿科医院复查,心电图、彩超,光挂号加药就上千。每回都是我骑电动车带他去,他从后面抱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热乎乎地扑我脖子。有次下雨,雨披不够大,他半边肩膀湿透了,到医院脱下外套,里面棉毛衫贴在后背上,透出肋骨的形状。我背过身去买热豆浆,眼泪掉进豆浆杯里,嘴上说:“快趁热喝。”

我跟他妈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她埋怨我挣得少,我埋怨她不会过日子,但这些话从来不当着孙硕说。有年冬天我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直不起腰,她骑我的电动车送我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也不吭声,扶起车接着骑。我躺在急诊观察室,她坐凳子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超市上班前还回家给我熬了粥,放在保温桶里塞我手里,说:“别凉了再吃。”粥是白粥,上头飘着几粒红枣。

孙硕高二时,有次电动车被偷了电瓶,我蹲在铺子门口骂了半天。孙硕放学回来看见,没说啥,进屋把他攒了两年的一铁盒硬币抱出来,码在我面前:“爸,买新的,这有三百多。”我盯着那一盒子一元五角一角的硬币,喉咙像塞了团棉花。我说你留着买书。他说我不买书了,我考大专也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把工具箱里所有的螺丝刀拆开擦了油,装了整整齐齐一排。第二天我对他说,你好好考,爸有办法。

谁想到他弄出这事。

去女孩家那天是周六,她们家住浦东三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孙硕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上了四楼他停下,回头看我一眼,我说:“走。”五楼半他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几秒,我说:“现在知道怕了?”他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往上爬,肩膀绷着,像扛了一百斤水泥。六楼门口,他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我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见孙硕,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脸一下子沉了。孙硕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额头抵着门槛,脊背弓着,像把崩了弦的弓。我跟着蹲下来,把插在腰后那把活动扳手拿出来,轻轻放在他旁边地上,对那女人说:“嫂子,是我没教好孩子。钱我凑了一些,不多,先拿着。”我从棉袄内兜掏出个信封,信封里的钱有零有整,五千八百块,是昨天把铺子里所有旧轮胎卖给回收站凑的。

那女人站在门里,没接信封也没关门。屋里传来电视声,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沙发上没回头。孙硕跪着,肩膀开始抖。我摁住他肩膀,说别抖。他小声说:“爸,我冷。”我没说话,蹲在那,看着那把扳手上的锈迹。那把扳手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是厂里的钳工,九八年下岗后一直在家喝闷酒,二〇〇三年走的。他走那天上午还在修家里那把坏了的折叠椅,螺丝拧不上,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就没再起来。扳手摔弯了一个角,我用砂纸磨了三天磨平了,一直用到现在。

屋里那女人转身走进去,过会儿出来,端了两杯水。她没说话,把水放在地上,一杯推给孙硕,一杯推给我。孙硕没敢动,我说喝吧,他才拿起来,手哆嗦着,水晃出去一半洒在裤子上。女人靠在门框上问:“多大了?”我说十九。她说:“我闺女也十九。”

然后她说,她闺女决定生。

这我没想到。孙硕猛地抬头,嘴唇张着,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站起身,扶着墙慢慢直起腰,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我说嫂子,孩子小,别冲动。她说:“我闺女的事她自己做主,生下来我们自己养,你们出抚养费就行。”我听完,点头。我说行,抚养费我出。我说这话的时候,孙硕跪在地上抬头看我,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他想说“爸你修车能出几个钱”。

我没看他。

回来的路上,孙硕走在我旁边,一路不说话。到颛桥那条巷子口,路灯坏了半年了也没人修,黑乎乎的。他突然拉住我袖子,说:“爸,我不念了。”我站住,没回头。他说:“我去打工,修车也行,搬货也行。”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我说:“书念到这份上了,剩半年了,你给我滚回学校去。”他说那抚养费怎么办。我转过身,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脸,说:“那是你的事,但不是现在的事。现在的你是去把书念完。”

我走回铺子,拉开卷帘门,里面一股轮胎和机油混了一天的闷味儿。我把工具箱打开,把那把活动扳手放回最上层。工具箱最底下,那张叠了十年的田径队报名表还在,我抽出来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去。孙硕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闭着眼,眉头拧着。我说:“进来。”他进来坐下。我在小煤炉上烧了壶水,给他泡了碗方便面。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着头,肩膀抽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吃面,热气糊了他一脸。

面吃了一半,他抬起头,鼻尖红红的,说:“爸,对不住。”我背对着他收拾扳手,说:“吃你的面。”

面汤喝完,他把碗搁在工具箱上,起身走了。卷帘门拉下一半的时候,他回头,说:“爸,等我考完,我去挣钱。”我坐在小板凳上,没抬头,说:“把门带上。”

卷帘门到底,哐当一声。四周暗下来,铺子里只剩墙角那盏十五瓦的节能灯。我靠墙坐着,脚边是那把扳手。我把它捡起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掌一遍遍捋过那截磨平了的弯角。凉,铁是凉的,但手掌焐一会儿就热了。

后来每个月十五号,我去邮局往一个固定账号上打一千二。孙硕考上了一所本地大学,开学那天早上,他自己坐地铁去的。他妈要送,他说不用。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工具箱上的方便面碗说了一句:“爸,碗我洗了。”

那碗他一直没洗,搁在工具箱上搁了半年,油花结成白膜,后来我拿开水烫了烫继续用。

今天凌晨,在女孩家门口,孙硕跪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屋里那男人最后出来了,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蹲下来看了看孙硕,又看了看我,说:“起来吧。”孙硕没动。我伸手拉他胳膊,他的肌肉僵得像石头,我拽了两下才拽起来。他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个软,我扶了他一把,他顺势靠在我肩膀上,额头抵着我锁骨,就那么靠了几秒,呼出的气又热又潮。

那男人进屋拿了张纸出来,纸上写了支付宝账号,说:“每月一千五,打到月底。”我说行。我让孙硕说句话,孙硕站直了,嗓子哑着说:“叔,你放心,我会好好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出了那栋楼,天刚蒙蒙亮,雾很大,路灯还没灭。孙硕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忽然蹲下去,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半天没起来。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蹲,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买了旁边早餐摊的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吸管插好了,说:“爸,烫。”

我接过来,豆浆的热气糊了眼镜片,什么也看不清。我擦了擦,低头喝了一口。孙硕也喝了一口,然后我俩一前一后穿过雾,往地铁站走。雾里的空气是湿的,豆浆纸杯捏着微微发软。

走到站口他回头说:“爸,等我毕业了,我养你跟我妈。”我说:“你先养自己。”他笑了一下,是这半年多我第一次见他笑,笑得有点涩,但确实是笑。他转身进站,包斜挎在肩上,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我站在站口看着他下楼梯,等他的背影看不到了,才把手里的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回到铺子,天已经大亮了。我拉开卷帘门,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工具箱上,那把扳手搁在最上层,手柄上留着我掌心的温度。我把工具箱合上,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是孙硕八岁那年拿改锥划的,一直没补漆。

我把摊位摆出来,推出两个打气筒,摆正门口那块“修车补胎”的硬纸板。

然后我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今天第一个来修车的人。

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的,味淡了,但喝着还行。

人跟煤渣差不多,火灭了还能烫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