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混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客厅的落地窗开了一半,初夏傍晚的风裹着楼下梧桐叶的沙沙声钻进来,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周然站在玄关,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先看见的是沙发上蜷着的陆远——他侧躺着,一条胳膊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电视开着,静了音,画面里正播着某个美食节目,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老长。
洗衣机在阳台轰隆作响,节奏均匀,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保姆刘阿姨背对着客厅,弯腰往衣架上挂一件湿漉漉的衬衫。那衬衫周然认得,是陆远上周生日她刚买的,浅蓝色,袖口内侧绣了他们名字缩写。刘阿姨的动作很轻,抖开布料时手腕一转,水珠溅在阳台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空气里有洗衣液的皂荚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周然皱了皱鼻子,那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陆远从来不用香水,说化工味熏得他头疼。
“太太回来了?”刘阿姨听见动静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出笑,“饭在锅里热着,您先歇歇。”
周然“嗯”了一声,目光却钉在那件衬衫上。她走过去,指尖碰了碰袖口——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滑腻感。那股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陆远的,也不是刘阿姨身上常年带着的油烟味。一种陌生的、带着雪松尾调的清冽气息。她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但紧。
第一夜她几乎没睡。身边陆远呼吸均匀,胳膊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上。她却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刘阿姨挂衣服时手腕上那截红绳。那是上个月陆远去杭州出差带回来的,说是寺庙里求的平安绳,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周然的在抽屉里,陆远的在车上挂着,刘阿姨的那条……她第二天早上特意看了,确实系在保姆的手腕上,红绳编得细密,坠着一颗极小的金珠。连保姆都有。周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出差这三天,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傍晚,她提早下了班。电梯里遇见楼下遛狗的陈太太,对方笑盈盈地说:“你们家保姆可真勤快,昨天看见她跟你先生一起在小区花园里遛弯呢,还帮你先生拎着西装外套。”周然扯了扯嘴角,指甲掐进掌心。推开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陆远的电脑还亮着,屏保是他们的结婚照。茶几上放着两只茶杯,一只印着卡通柯基图案的是陆远的,另一只素白瓷杯周然没见过,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刘阿姨从来不涂口红。
“太太今天回来得早。”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她头发有点乱,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像刚忙完什么体力活。周然闻到了,那股雪松尾调的香水味,这次混着厨房的葱油香,突兀得让人想呕。她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卡进槽里时,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陆远破天荒喝了酒,带着一身烧烤摊的烟火气回来。周然靠在床头看书,闻到混杂的焦香和酒气里一丝极淡的雪松味。“刘阿姨今天说她想多干两年,”陆远脱外套时随口说,“她儿子在老家考上重点高中了,学费还差一点,我给她提前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周然翻书页的手停了。“你对她家的事倒是清楚。”
“她平时老念叨。”陆远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今天还跟她儿子视频了,那孩子挺争气,就是英语不太好,我帮着指导了两句。”
指导。视频。红绳。口红印。遛弯。西装外套。这些碎片在周然脑子里疯狂旋转,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合上书,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刘阿姨明天不用来了。”
陆远愣住,酒醒了大半:“什么?”
“我说,辞退她。”周然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指尖触到木质表面的凉意,“明天我会跟她结清工资。”
“为什么?她做得不是挺好吗?然然你……”
“我不想解释。”周然打断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她能听见陆远急促的呼吸,还有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她闭着眼,睫毛扫在枕面上,痒,刺刺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又浮现在眼前,袖口的雪松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着她。
第二天上午,刘阿姨来收拾东西。周然站在客厅窗前,看着保姆把行李袋拉链拉好——那袋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刘阿姨眼圈有点红,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串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太太,厨房灶台上炖着银耳汤,您记得关火。”
门关上后,屋里突然空得厉害。洗衣机还在转,周然走过去想按停,却看见滚筒里漂着一件眼熟的衣服。她按下暂停键,打开舱门,潮湿的热气扑了满脸。那件浅蓝色衬衫被水泡得发胀,但袖口内侧的字依然清晰:L&Z。她拎起来,忽然闻到一种味道——不是雪松,而是阳光晒透棉布后那种暖烘烘的、干燥的、属于陆远的味道。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陆远发来一张照片: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着刘阿姨和她儿子。那男孩穿着崭新的校服,抱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旁边搁着杯奶茶。陆远附了句话:“她儿子来上海面试私立高中的奖学金,昨天刘阿姨带他熟悉环境。我帮忙辅导了会儿英语,西装是怕他面试穿得不够正式,借他的。那孩子跟你一样,紧张时就爱咬吸管。”
周然盯着照片里男孩手腕上的红绳——和她抽屉里那条一模一样。她慢慢把湿衬衫贴到脸上,棉布的凉意渗进皮肤。洗衣机重新转起来,水声哗哗的,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渐渐落回胸腔里,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泥土。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夏天的光透过缝隙洒进来,碎了一地。她拿起手机,给刘阿姨发了条消息:“银耳汤我关火了。下周有空的话,带上你儿子来家里吃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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