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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当年我爱上张嘉树,是因为他的上进。

那时候,我们同在一所普通二本院校,他高我一届,和我是同乡,都来自十八线小县城。

学生时代的嘉树自带光芒,双商在线。

他是校学生会主席团的活跃分子,人缘超好,极有运动天赋。

那时的我,一路从专科修到本科,和他在学生会相遇,并一见钟情。

那时的我们,目标清晰一致:一起考公,回到家乡,过平静自在的生活。

02

为了这个共同目标,我们相约一起努力。

青春年少,树下读书,我无限怀念那时的我们。

心怀爱情,天天向上,共赴未来。

再后来,我们得偿所愿,分别回到老家考上了公务员。

但我们并没急着结婚,而是想多积攒一些家底再筑小家。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我俩用共同的公积金贷款,买了婚房。

我们吃过学习的苦,也一起吃过生活的苦。

可是,即便是装修为了省钱,自己拉着板车去买瓷砖的日子,都觉得很快乐。

那年的国庆节,我们结婚了。

我至今都记得爸爸在婚礼上对我俩的评价:神仙眷侣,比翼齐飞。

婚姻只是起点,我当时信心满满地以为,以我和嘉树的踏实努力,日子肯定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03

但现实并非如此。

婚后的嘉树很快就躺平了。

每天下班后,他最大的爱好便是打麻将,并且美其名曰:拓展人际关系。

小县城麻将既是娱乐工具,也是交际手段。

刚开始,我是可以理解的。

那时候没娃,一到下班时间或者周末,嘉树就会带着同事来家里玩。

我呢,殷勤地端茶倒水侍候他们的麻将局。

但我慢慢发现,嘉树不是拿麻将当交际工具,是他自己对这项娱乐上瘾了。

每逢周末,他一大早起来脸都不洗就开始打电话张罗麻将局。

人凑齐了,他喜笑颜开地就出门了。

而且,为了所谓的太太外交,他强烈要求我也学会打麻将。

这样,他那些同事的老婆一起打麻将时,我也就可以参与了。

嘉树教我打麻将的劲头,跟当年我俩一起学习考公有一拼。

后来,我也陪他同事的太太、朋友们打过麻将。

但我是真的不喜欢,也觉得特别浪费时间。

每次大家玩够了,赢的人再请客吃饭,大把大把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十有八次,别人叫我玩时,我都找各种理由拒绝。

嘉树没少批评我:“小地方就是人情社会,谁求不着谁啊。你不多认识些人,真遇到事时,谁能帮你。”

这一点,我并不认同。

有啥事不能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难道就为了好办事,把最好的时光都扔在麻将桌上吗?

后来,我怀孕了,也就彻底告别了这项集体活动。

但嘉树依然乐此不疲。

偶尔周末没有麻将局,他难受得就跟丢了魂一样。

04

结婚第二年,女儿出生了。

我爸妈来帮忙带孩子,他俩都是公职人员,而且,特别看重教育。

当年我上初中时,为了让我去重点中学读书,我妈办理了停薪留职陪我去市里上学。

有了女儿,我也努力地像爸妈那样,为她营造好的学习氛围。

我对嘉树说:“环境很重要,县城的师资跟市里还是差别很大的,咱们都好好努力,争取工作再上一层楼,等到女儿上学时,可以去市里读书。”

我心里想的是,给女儿更好的教育环境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我和嘉树也需要树立新目标,像从前一样,朝着目标齐头并进。

嘉树满口答应,但迟迟不见任何行动。

说好的每天下班后,尽量陪伴孩子,但一到下班前,他就会给我打电话,找各种借口应酬。

事实上,大多数的休息时间,他是在酒桌上、牌桌上度过的。

我一指责他,他就会表现出很无奈的样子跟我说:“谁谁谁张罗的局,我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吗?”

05

我心里盘算着,多攒些钱,将来在市里给女儿买一套学区房。

可是,我这里开源节流,一边省吃俭用,一边帮别人写广告文案赚些外快。

但嘉树呢,刚开始工资卡还上交,后来天天跟我哭穷,随份子、打麻将、各种吃吃喝喝,不仅工资月月光,还常常跟我化缘。

要钱时,他把自己说得可怜巴巴,谁谁谁结婚,我能不去吗?托谁谁谁办了事,能不请人家吃个饭吗?

再后来,每次我一提去市里看房子,嘉树干脆彻底撂挑子:“现在大城市的人都往小县城里跑,你还颠颠地往大城市奔,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再说了,我们家世代农民,也没什么学区房,还不是出了我这样一个吃公粮的。”

06

我渐渐发现,就在我摩拳擦掌向着新目标努力的时候,嘉树已经开始满于现状了。

对他来说,从一个农民子弟到公务员,已经光耀了门楣,此生足矣。

自从他参加工作后,不断有老家的人来找他办事。

哪怕有些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也会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关起门来,各种求爷爷告奶奶。

事情办成后,他大包大揽地跟老家人说:有事就吱声。

每次我和嘉树一起回老家,他几乎都很难在家里陪公婆吃顿消停饭。

那些找他办过事或者有求于他的街坊四邻排着号请他吃饭,回家七天,他有六天是喝醉状态。

我提醒他注意身体,他不以为然:这叫乡情,你不懂。

07

而这份乡情,因为嘉树的有求必应变得特别浓烈。

今天这个乡亲就医让嘉树帮忙找人,明天那个乡亲的孩子找工作,让嘉树给寻门路,就连邻居家养鸡场的鸡生病了,都会给他打电话。

我们家几乎成了嘉树老家人的办事处。

每次他们来找嘉树,他就会特别爱面子地让我做一桌子菜。

然后,他陪人家一醉方休。

酒桌上的话题,三句话不离嘉树曾经多么辉煌优秀,是全村人的骄傲。

那些所谓的“丰功伟绩”早成过去,但嘉树却特别享受这份恭维与怀旧。

内心深处,他还在透支着过去那点成绩,躺在曾经的功劳簿上固步自封。

我很反感他这个样子,后来也跟他下了最后通牒:以后老家来人,你请他们在外面喝酒可以,但不可以喝多。

老家来人在外面吃这件事,他做到了,但不喝醉,他做不到。

每次他醉醺醺地回到家里,脸不洗牙不刷地倒头就睡,我默默抱着被子去女儿的房间。

有时,看着酒醉后,口出狂言的嘉树,我都有某种恍惚:这还是当年催我奋进的那个他吗?

当初,他努力从“老张家大儿子”活成有出息的张嘉树。

而现在,他很享受从张嘉树活成“老张家有出息的大儿子”。

事实上,为了这份虚荣心,他即将支付沉重的代价。

08

小县城公务员的收入其实并不高,胜就胜在旱涝保收与稳定。

可是,以嘉树的大手大脚,他每月的工资甚至都不够请人吃饭的。

以前他每次跟我要钱时,我还为了维护他对外的面子给他。

但后来我发现,不管多少钱,到了他手里都是秒光,而且从没有用在正地方,于是,每次他花光自己工资向我求援时,我都会拒绝。

为此,我们没少吵架。

我很严肃地告诉他:“家里这点钱,是女儿的教育基金,谁都不能动。”

我根本没想到,吵架时,他居然因此吐槽我:“咱们养的是女儿,你那么居安思危干啥?再说,女儿就是招商银行,将来不用给她买车买房的,你把自己整得那么拮据干什么?”

说实话,那一刻,我内心特别震惊,接着是难过。

都二十一世纪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红着眼睛问他:“你这是活着活着要返祖吗?全人类都在进化,你怎么还在退化呢?”

09

日复一日,我对嘉树的忍耐慢慢到达极限。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给女儿讲绘本,哄她入睡时,嘉树回来了。

这次,他没喝酒,刚从朋友家的牌桌上回来。

一进门,他就抱着女儿在屋子里转圈,兴奋地告诉女儿,他今天晚上糊了一把大牌,什么清一色大对糊外加杠上开花。

女儿也很开心,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太厉害了,明天给我买好吃的。”

看着女儿那一脸崇拜,我内心翻江倒海。

等女儿睡着后,我问嘉树:“你想在女儿心中塑造一个什么伟大形象?赌神还是酒神?”

嘉树不以为意:“我发现你现在特别假正经,这不是上学的时候了,用不着每天活得跟个标准答案似的。我是看出来了,你就见不得我开心,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我反唇相讥:“我不是见不得你开心,但你现在的开心完全是由麻将的输赢、别人的马屁决定的。”

嘉树听了这话,扭头走开,几天没跟我说话。

10

为了给女儿营造好的学习环境,也为了影响到嘉树,一直对法律很感兴趣的我,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小目标:用三年的时间拿下律考。

女儿体质不是很好,我还和她一起制定了全家健身计划。

读书与健身,嘉树只执行了三天。

全家一起看书时,他在那儿打瞌睡。

只陪我们娘俩在公园跑了半圈,他就膝盖疼得跟碎了一样。

那天,看着他丢下我们娘俩,挺着硕大的肚子,一瘸一拐离开时,我内心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失望。

我不知道,曾几何时,那个热爱运动,执行力极强的青春爱人,早已“胖若两人”,一骑绝尘地渐行渐远。

剩下的,只是眼前这个在抽烟、喝酒、熬夜及应酬里,越发油腻的中年男子。

11

无数次因为健身问题发生不愉快时,嘉树问我:“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总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我对他说:“好走的都是下坡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熬夜打牌,固然很爽,可是,你看看自己的体重,再看看你的体检报告,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三高了。”

我以为拿健康预警提示他,他会反省,但他说出来的话没把我噎死:“人这辈子,总得有点爱好吧。我愿意用那短几年的寿命,换一个当下的快乐,人就得活在当下。”

从没想过,活在当下还可以这么清新脱俗地被引用!

不仅如此,嘉树还试图用自己的“混在当下”说服我。

有一天上班时间,他发给我一段短视频,配文如下:不向往大城市的繁华,就在小县城生活吧。没野心没抱负,工作稳定,吃穿不愁,家人随时可见,三五好友,下班后骑着小电驴兜兜风,喝喝小酒。不是所有人都要出人头地,能够和喜欢的人安稳度过一生就很幸福了。

我看过之后,心头无名火起,我很想对如今谢顶、体重直飙200斤的嘉树说:“你确定自己还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吗?”

而且,他偷换了现世安稳的概念,他想要的生活,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混吃等死。

可是,我已经不想跟他就此做什么辩论了。

道不同,换来的只是争吵与互相攻击。

12

但嘉树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无欲无求吗?

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次嘉树去卫生间,他手机响了,我帮他接。

结果他迅速从卫生间里冲出来,对我说:“你一个知识女性,怎么能随便接我电话呢?”

他那几乎变了脸色的慌张,让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最终,在我的逼问下,嘉树终于承认了。

他迷上了竞彩,每天都在研究怎么中奖,半年时间不到,就欠了十多万外债,且每天都有利息产生,他怕这个电话是来催债的。

那一刻,我气到发抖。

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相识十余年,一个与我朝夕相处的人是如何瞒天过海还泰然自若的。

他包里藏着好几张信用卡,每月周转这些大额债务,依旧如此温和敦厚,气定神闲。

他身体在躺平,但心里却梦想着一夜暴富。

他终于从一个现实与理想主义,走向了机会主义。

那一刻,我对他失望透顶。

13

对于我提出的离婚,嘉树第一时间求助的是他爸妈。

土里刨食一辈子的公婆第一时间赶来,拿出他们这辈子全部的积蓄十二万。

他们向我承诺:“嘉树欠下的外债,我们来还,你千万不能跟他离婚。”

再看嘉树,一副万事大吉,风头已过的样子。

我真的是悲从中来,一个发誓要光耀门楣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般的滚刀肉。

那些钱,可是公婆一辈子的心血,几十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

14

婚,我最终还是离了。

“回小县城”,“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过安稳的日子”。

这三样,除了回小县城,其它的,嘉树都没有做到。

见我去意坚决,他问:“十多年的感情,怎么说变就变了?”

我反问他:“嘉树,如果我现在一改从前模样,变得邋遢肥胖三高,每天在烟酒麻将和竞彩里豪赌人生,你还能像当初大学校园时那样爱我如初吗?在问别人怎么变心的同时,要不要问问自己,你还是从前那个每天不刷300道题,不打一场篮球就觉得虚度时光的张嘉树吗?”

15

离婚后,嘉树开启了对我一如当年的追求模式。

但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我了。

我知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我更知道,嘉树是那种一旦目标达成,就会在胜利簿上睡大觉的人。

所以,我跟他说得特别清楚:“想复婚可以,先答应我三个条件。”

他把头都要点掉了,承诺道:“别说三个,就是三百个我也答应。”

我告诉他:一、把两百斤的体重降到一百五十斤;二、戒烟戒酒戒麻将,养成读书和运动的习惯;三、离婚期间,抚养费按时交。

他信誓旦旦地说,你看我表现吧。

16

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了。

嘉树每天给我发他健身打卡的截屏给我。

女儿的抚养费也给得很准时。

他每隔几天就会问我:“老婆,我现在改变很大,让我搬回去吧?”

我就回复他:“三个条件,你都达标了,再来找我。”

我知道,三分钟热血易,持之以恒难。

我也很希望,嘉树在这个过程里,真的能找回自己。

事实上,我并不是十分有信心。

但我也想得很清楚: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十多年的感情,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我可以要,但是,向下兼容的将就式婚姻,我不要。

如果张嘉树不能痛改前非,我踹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