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周秀兰正弯腰擦最后一张桌子,几个男人趔趔趄趄推门钻进来,嘴里喊着加菜加酒。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可开饭馆的没资格撵客人,又系上围裙进了后厨。几样卤味端上去,酒开了三瓶,为首的幺哥把酒杯墩在桌上,掏出几张红票子往她面前一拍,说老板娘坐下陪哥几个喝两杯,这钱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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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兰往后退了半步,托盘挡在身前。她不是没见过喝多的客人,说几句好话递根烟也就过去了。可这几个人明显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幺哥站起来伸手就要拽她手腕,嘴里的话越来越不像样。后厨的排风扇还在转,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她扭头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丈夫陈建军正蹲在地上刷锅底的黑垢,围裙带子松垮垮垂着,好像压根没听见前头闹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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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凉了半截。

陈建军把刷子搁下,慢腾腾站起来擦擦手,掀开布帘走出来。他没看周秀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端起来冲幺哥比划了一下,说这杯我替她敬各位,她不会喝酒。一杯下去幺哥又给他满上,他又端起来干了。连干四杯,幺哥还要倒,陈建军伸手按住杯口说差不多了,她是我媳妇,有什么事冲我来。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碰了个杯闷头又喝了一会儿,撂下钱走了。门彻底关上那一刻,陈建军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脸涨成紫红色,胃里往上翻。周秀兰赶紧过去扶他,被他推开。他撑着墙挪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然后拧开灶火,架上小锅,倒油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把葱花下进去。面条捞进碗里,蛋码在上面,热气顶着葱花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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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面端出来搁在周秀兰面前,说了句吃吧,折腾半宿饿坏了。

周秀兰蹲在灶台边上吸溜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她想起当初嫁给他那会儿心里那点不痛快,嫌他没出息,嫌他挣得少还充大方,街上卖红薯的老头被城管追他都要去搭把手帮人推车。俩人三天两头别着劲儿,她觉得过日子就该把钱攥紧,能省一分是一分。可那碗面端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才觉出来,她怕的根本不是穷。她怕的是有一天被人堵在墙角,回头一看身后没人。

没过几天幺哥又来了,这回是白天,带了两条烟一箱饮料进门就道歉,说那天喝多了办的不是人事。陈建军拍拍他肩膀说过去了不提了。幺哥后来成了常客,还拉了好几桌朋友过来照顾生意。小店从四张桌子扩到十二张,后厨添了个帮工,周秀兰管账,陈建军管灶,俩人忙得脚不沾地。

俩人照样拌嘴。她嫌他进货不看价,他嫌她拨算盘珠子太响。可每次吵完架,到饭点他还是转身进厨房,出来时手上端着她爱吃的东西,往桌上一搁,然后自己坐对面扒饭,一句话不多说。

周秀兰后来跟来店里聊天的邻居大姐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以前总觉得结婚就是找个能挣钱的人一起把日子过厚实,现在才明白,日子厚不厚实不看存折上几个零。她不说陈建军有多好,只说他往那儿一站她就踏实。外边风多大雨多急她都不怕,因为知道家里有个人不管吵成什么样,都会在深更半夜给她煮一碗热乎乎的面,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什么废话都没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