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给我打电话时,店门口的招牌刚拆下来。

电钻停了,电话里仍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她问我星期天能不能过去一趟,帮着把冰柜搬回家。

“怎么往家搬?”我以为她又要换设备,“客厅连餐桌都快摆不下了。”

“店不开了。”

姐姐说完,那边有人叫她。她匆匆挂断,只发来一个地址,还是上海杨浦那条老马路,没换地方。

她和姐夫何建平今年都是50岁,儿子何泽28岁。一家三口守着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吃店,已经七年了。

每天凌晨四点半,姐夫去批发市场拿货,姐姐熬粥、煮豆浆,何泽六点前赶到店里和面、接外卖。早上卖包子和粢饭,中午做浇头面。附近修车铺、快递站和几栋办公楼里,认识他们的人不少。

店算不上红火,至少养活了三个人。

姐姐年轻时在食品厂做包装工,后来跟着厂里的门店调动,社保一直由单位缴。到了办理退休手续的年龄,她去年办妥退休,每月有三千一百多元养老金。

姐夫早年跟装潢队做木工,后来自己接活,社保断过很多年。开小吃店后,他按灵活就业人员的方式续缴,但截至目前,累计缴费年限仍不够,将来还要继续缴,到了相应年龄也得符合条件才能办理退休。

何泽在之前的公司上班时缴过一年多社保,回家帮忙后就断了。

也就是说,这个夫妻都50岁、儿子已经28岁的三口之家,现在只有姐姐一个人有退休金。店一关,那三千多元便成了家里唯一按月固定到账的钱。

星期天早上,我坐地铁过去。店铺的卷帘门升了一半,原先挂招牌的位置露出一圈黑印。地上堆着塑料凳、调料罐和几个装碗的纸箱,姐姐蹲在水池边,用钢丝球擦一只用了多年的汤桶。

姐夫扶着腰,正在拆操作台。何泽靠在门边看手机,脚边放着一卷尼龙绳。

“房东不续租?”我问。

姐姐嗯了一声。

合同还有二十天到期。房东的女儿要把铺面收回来装修,做宠物用品生意,一个月前就通知过他们。姐姐没马上告诉我,也没有急着收拾。她以为附近总能找到合适的门面,出去问了一圈才知道,能做餐饮、排烟条件又合适的铺子,租金都比现在高。

何泽看中了一间。月租八千五,房东要求付半年租金,再收一万元押金。旧设备虽然能搬过去,墙面、水电和排烟还得重新整理。何泽做过一张开支表,按最省的办法算,也要七万元左右。

他们家的存款只有六万四千元。

“我跟阿泽说了,不能租。”姐姐把汤桶冲干净,“这钱全投进去,家里连应急的钱都没有。”

“老客都在附近,换得太远才真没生意。”何泽没抬头,“那间铺子走过去十二分钟,早市差一点,中午有人。”

姐姐把水龙头关上:“押金和房租交完,你拿什么买菜?第一个月没生意,水电从哪儿出?”

“可以跟房东谈按季付。”

“已经谈过,人家不肯。”

“我再去。”

“别去了。”

何泽把手机塞进口袋:“你连看都没去看。”

“六万四,全砸进去还不够。我去看了能多出钱来?”

姐夫叫他们先别吵,搬完东西再说。何泽弯腰捡起绳子,把冰柜绕了两圈。我和他抬一边,姐夫在另一头用力。冰柜刚离地,姐夫腰上吃不住,猛地向下一沉,柜角磕在门框上。

何泽赶紧放手,手背被铁皮划出一道口子。

姐姐拉他去冲水,他甩开手:“小伤。”

“先贴个创可贴。”

“你什么都要管,正经事倒是能拖。”

姐姐追问什么叫正经事,何泽低头拽紧绳结,说:“社保算不算?”

店里安静下来。隔壁修车铺的气泵响了一声,卷帘门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姐姐似乎没听清:“你的社保?”

“这里还有别人吗?”

“以前不是说过,等店里宽裕了就办?”

“哪年宽裕?”

姐姐把湿手往围裙上擦:“每个月给你五千块,吃住都在家里。你要交,可以自己交。”

何泽转头看她,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她说的。过了一会儿,他低低笑了一声:“行。那这七年,就算我自己不肯交。”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何泽二十一岁时,在嘉定一家食品配送公司做仓库文员。工资不高,有宿舍,也缴社保。工作十个月后,姐夫因急性阑尾炎住院,姐姐一个人应付不了早市,叫他回来帮两个月。

姐夫出院后不能立刻搬重物,何泽多留了一阵。那时外卖订单刚多起来,姐姐不会操作后台,姐夫看不懂平台扣费,店里的采购、接单和送餐都落到何泽身上。

他们一次次说,等忙过这一阵,他再出去找工作。

这句话从春天说到年底,又从第一年说到第三年。后来谁也不提了。何泽每月拿五千元,住在父母家里,吃饭也在店中,表面上和上班差不多。只是没有书面劳动合同,没有固定休息日,社保也一直没人办。

姐姐总觉得店里的钱最后都花在一家人身上,账不用分得那么清。何泽也很少催。他怕父母说他翅膀硬,更怕自己走了,凌晨四点半起来扛米面的人就只剩腰不好的父亲。

他们各自躲着那笔账,直到店要关了。

中午,姐姐把冰箱里剩下的肉丝、青菜和两块大排都烧了。卷帘门只开了一道缝,四个人围着拼起的小桌吃最后一顿店里的饭。

我问何泽,如果不重开,准备怎么办。

“找店里做灶台,或者送团餐。”他说,“投了十几份简历。人家一看我这七年,都问有没有厨师证,有没有连锁餐饮经验。”

“慢慢找,总能找到。”姐姐说。

何泽扒了两口饭:“有一家让我上夜班,五千二,缴社保。还有一家六千五,不缴,月休两天。”

“五千二也不低。”

“是,不低。”他把筷子放下,“反正我住公司宿舍,不用给家里添麻烦。”

姐姐听出不对:“你要搬出去?”

“不然呢?店没了,我还每天在家等吃饭?”

“家里又不是不让你住。”

“住着,然后用你的退休金养我?”

姐姐被问得说不出话。她原本以为关店只是少一份生意,最差无非是三个人分别找活干。她没有料到何泽在意的不只是下一份工作,而是被一家人含糊带过的七年。

姐夫劝儿子少说两句。

何泽看着他:“爸,你是不是也觉得店该继续开?”

姐夫夹着半块大排,迟迟没送进嘴里。他承认自己想开。一来舍不得熟客,二来他这个年纪,腰又不好,出去找一份能长期缴社保的工作并不容易。店若还在,至少一家人能继续挣钱。

“可你妈也没说错,”他补了一句,“六万多全投进去,风险太大。”

“所以呢?”

姐夫没有回答。

何泽点点头,起身钻出卷帘门。姐姐追到街边叫了两声,他没有停,穿过路口,拐进地铁站旁的人群里。

下午,隔壁修车铺的两个师傅来帮忙,才把冰柜抬上搬家公司的车。姐姐一路叮嘱司机慢些,到了家却发现冰柜根本过不了厨房门,只能横在客厅。餐桌被立起来靠墙,几箱餐具堵在卧室外,人要侧着身才能走过去。

姐姐家是四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六楼,没有电梯。这套房子是姐夫父母留下的,不用付房租,是他们现在最大的依靠。

收拾到晚上,何泽还没回来。

姐姐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他在哪儿,第二条叫他回来吃饭,第三条只写了句“你手上的口子消毒没有”。都没有回复。

姐夫说:“让他冷静冷静。”

姐姐坐在冰柜边,点开银行短信给我看。那个月的养老金刚到账,三千一百八十七元。

她拿出一张废旧菜单,在背面列开支。物业、水电煤、三个人的伙食、姐夫继续缴社保的钱,还有他腰疼时常用的药。写到最后,三千一百八十七元已经不够了。

“他爸还能找点零工,我也能出去做保洁。”姐姐说,“可阿泽怎么办?28岁了,简历都不好写。”

我说,何泽不是没能力。七年里,店里的进货、平台、账目都是他在管。

“人家公司认这个吗?”

她问完,又把那张纸翻过来。菜单正面印着小吃店的名字,右下角还是何泽帮她设计的收款码。

关店后的第二周,姐夫去一家中央厨房试工。工作是切配和搬运,一站就是半天。午饭前,他的腰便直不起来。主管让他回去等通知,之后再没联系。

何泽去那家团餐公司面试了。岗位要上凌晨班,有员工宿舍,工资五千二,按规定签合同、缴社保。他没有立刻答应,仍想说服家里租下那间铺面。

他把新店的照片、客流时间和开支表发到家庭群里。姐姐看完,只回了“不租”。

当天晚上,何泽回家装衣服。

姐姐堵在卧室门口,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先住朋友家,团餐公司的工作如果定下来,再搬宿舍。

“你是不是非要拿这个逼我?”姐姐抓住他的旅行包,“你一走,你爸怎么想?”

“我没逼你拿钱。”

“那你闹什么?”

“我出去住就是闹?”

两个人各拽着包的一边,拉链被扯开,衣服掉了一地。一本蓝色社保记录册从夹层滑出来,落在姐姐脚边。

她捡起来翻了翻。里面只有何泽在配送公司工作时留下的一段缴费记录,后面大片空白。

何泽蹲下收衣服:“别看了。”

姐姐又翻了一遍。她过去总说何泽年轻,晚几年没关系。那些话说得太顺口,仿佛二十八岁离老还很远,七年便可以忽略。现在一页页空白摆在手里,她才第一次看清,他们靠儿子撑住的那间店,究竟省下了什么。

“以后续上就行。”姐夫站在一旁说。

何泽抬头:“你知道现在找份正常缴社保的工作有多难吗?”

姐夫不说话了。

姐姐仍抓着那本册子。何泽以为她还会拦,把散落的衣服胡乱塞进包里,连袜子都没叠。

她却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册子放回包中。

“地址发给我。”她说。

何泽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那家铺子,房东只给我留到周五。”

姐姐没有改口:“不租。”

门关上后,她弯腰捡起儿子落下的一只袜子。姐夫问她真让何泽走,她把袜子搭在卫生间门把手上,说:“不然呢?再把他留下,跟我们守着冰柜?”

那晚,姐姐和姐夫算了很久的账。

姐夫仍想重开店。他怕自己找不到稳定工作,也怕何泽一旦出去住,这个家就散了。姐姐也害怕,但六万四千元是他们全部的积蓄。一旦新店生意接不上,三个人连周转的钱都没有。

她更不愿再用“一家人”三个字,把何泽的七年抹过去。

最后,她把六万四千元分成三份:三万元留作应急,一万五千元给姐夫接着缴社保和承担一段时间的家用,剩下一万九千元给何泽。

姐夫不愿意:“他拿去租店,赔了怎么办?”

“赔了是他的。”姐姐说,“总比咱们替他决定强。”

“那我以后怎么办?”

“你先继续缴。我那点退休金,省着用。”

姐夫烦躁地把计算器推开:“你那三千多够什么?”

姐姐看着纸上的数字,没有争辩。她知道不够,所以打算去找钟点工。她办了退休,本可不再每天赶早市,如今仍得拿时间和体力补这个缺口。

几天后,姐姐约何泽在江浦路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见面。她把一张银行卡和手写明细推过去。

“里面一万九。”她说,“密码没改。”

何泽没碰:“给我干什么?”

“这些年,该给你办的没办。钱补不了年限,我也不拿这个糊弄你。手头只能分出这些。”

“爸同意?”

“没全同意。他怕你赔,我也怕。”

何泽盯着明细,上面写着家里总存款、预留应急款和父亲后续缴费。每一笔都列得清楚,连姐姐下个月的养老金也算了进去。

“你拿了以后,店开不开、工作找什么,自己定。”姐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家里暂时也帮不了更多。”

何泽问:“你不怕我真不回去?”

姐姐捏着便利店的纸杯,杯盖被她按得凹了下去。她没有说不怕,只让他别把朋友家住得一团糟。

何泽最终收了银行卡,却没有租那间铺面。六万四千元都不够承担的风险,一万九千元更撑不起一家新店。他去团餐公司办了入职,搬进四人宿舍,开始上凌晨班。

姐姐在附近接了两户钟点保洁,每周去三次。姐夫则在社区食堂找了份小时工,上午洗菜、收台,腰疼时只能少排班。他仍没有退休金,每个月还要继续缴自己的社保。

家里的固定收入,还是姐姐那三千一百八十七元。

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因为那张银行卡马上变好。何泽两个月没回家吃饭,姐姐发十条消息,他有时只回一句。姐夫嘴上抱怨儿子记仇,晚上却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

姐姐也为少掉的一万九千元付出了代价。厨房水龙头漏了半个月,她用旧毛巾缠着;做保洁扭伤手腕,她停了一周,那一周就没有额外收入。姐夫去超市买菜,开始专挑晚上贴折扣标签的肉。

春节前,何泽回来了一次。

横在客厅的冰柜已经低价卖掉,小餐桌重新放平。姐姐做了四个菜,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搬回来,也没提相亲。姐夫说自己这个月的社保已经缴了,何泽只应了一声。

吃到一半,他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

“钱没动。”他说,“我先拿着。”

姐姐没有伸手。

何泽说,团餐公司附近有个早餐档口准备转租,他去问过两次。现在不打算接,想先干满一年,把采购、成本和人员排班弄清楚,也攒一笔自己的钱。

姐夫问:“还想开店?”

“想。”

“那早点开,年纪再大……”

姐姐看了丈夫一眼。姐夫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低头剥花生。他没有完全认同儿子的选择,也没有为过去道歉,只是不再提拿家里的存款重开店。

饭后,何泽去厨房洗碗。姐姐跟进去,说水冷,让她来。何泽侧身挡了一下,把热水器打开。

“你手还疼,出去吧。”

姐姐站了片刻,没有再抢。她回到客厅,从收店后一直没拆的纸箱里翻出何泽以前用的玻璃杯。杯口缺了一小角,她对着灯看了看,还是洗干净,放回餐桌靠墙的位置。

何泽当晚没有留下住。临走时,姐姐把一床厚被子装进袋子,让他带去宿舍。他嫌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被子扛上肩。

姐姐跟到楼梯口,没有再问他哪天回来。声控灯灭下去前,何泽抬头说了句:“妈,下个月我自己续社保,你别往卡里打钱了。”

她扶着栏杆应了一声。

楼道重新暗下来。她听着儿子的脚步一层层往下,直到楼门开了又合上,才回屋把记账本摊开,在下个月的支出里,划掉了何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