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游记。
起因是这样的,盛夏的华北平原实在不太适合灵长类动物居住。每天都想出去晒晒太阳,但又被炙烤的阳光逼退回空调房里。心浮气躁的我就想去个凉快的地方转转,这时候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自动蹦出一句话“北京往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
本意里,我只是想去看看风吹草低见牛羊,顺便吹吹草原上的凉风。虽然这些目标也都实现了,但却与预想中内蒙旅行多少有点偏差:草原上没有牛也没有羊,而风吹起的不光是凉爽,还有铺天盖地的Token。
乌兰察布之行,让我看到了地区发展与AI机遇之间的另一种故事。这个故事的核心是对一个问题的反复拷打:在一片固定面积的草原中,到底能挤压出多少生产力?
我想把这次旅行的见闻写下来,算是对智能中国独特景观的一种记录。
到乌兰察布已经是下午,我们就像所有游客一样,决定首先找一家烤肉店大快朵颐,似乎只有这样才算是尊重脑海中对草原的刻板印象。
到了烤肉店,在点了一番牛羊肉之后,很自然地想要点杯酸奶。无他,更符合刻板印象而已。但这个举动被老板制止了。这位大哥对我说,来这玩完全没必要点酸奶、牛奶这些东西。所谓草原的牛奶,也都是从南方运来的,跟你们在任何地方的超市买到的都没区别。
“不信,你就去草原上看看。能看到一头奶牛吗?”
果不其然,在之后几天的草原旅程中,我们没有在乌兰察布的草原上看到任何牛羊。仅有的动物是供游客骑乘和作表演的马。我问老板为什么他这么懂。他说他在2008年之前就是养奶牛的奶农。
“那时候不容易啊”,据他回忆,先是饲料价格上涨,紧接着就是牛奶价格被压得极低,有时候干脆倒掉也不卖给奶站。再后来奶站干脆不收他们这些散户的奶了,政府也鼓励奶农退出草场。于是在试了两个生意之后,老板进集宁城开了烤肉店,如今生意倒是十分红火。
他的故事,也是乌兰察布草原上无数牧人的故事。通常来说,每头散养奶牛需要占用1—2亩草地,也就是600-1200平方米左右。而在正常年份,一头高产奶牛的纯利润在3000-5000元。虽然对于奶农来说这是可观的收入,但如果把草原看作一种不可再生的珍贵生态资源,这样的生产效益还是太低了。
2010年之后,以内蒙为代表的传统奶牛养殖业迎来了普遍性退潮。一方面是因为进口的奶粉、液态奶价格很低,对国内市场造成了巨大冲击。另一方面,以苜蓿、燕麦草为代表的饲草料价格连年攀升,给奶牛养殖户带来了巨大的成本压力。起伏不定的原奶价格让养殖户叫苦不迭。
再后来,随着巨型奶业集团的崛起,奶制品生产集约化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生牛乳的定价权和认定标准几乎完全掌握在乳品加工企业当中。乳企在奶源紧张时哄抢囤积,在供应充足时就不断压价。加上反复修改收购条件,收购优先倾向自家奶厂,散户养殖奶牛的不利局面愈发严苛。
根据相关数据统计,内蒙古荷斯坦奶牛在2011年的存栏量为238.4万头,到2017年已经下降至128.1万头。乌兰察布的中小散养户首当其冲,在这一期间大量退出市场。
另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是乌兰察布执行了严格的生态环境保护政策。天然草场全面执行禁牧休牧、草畜平衡制度。奶农即使不想放弃这个行业,也必须转向舍饲养殖。甚至一些临近草原、湿地的奶农养殖场,也都在这个时间段内被整体搬迁清退。
一系列因素的综合作用下,曾经作为乌兰察布GDP核心的传统养殖业全面收缩,甚至可以说是被飞速淘汰。在政府引导下,乌兰察布的奶制品产业全面向酸奶加工等领域迁移。而接下来的问题是,空下来的草场要用来做什么?
是仅供旅游,还是干脆为了生态环境放弃草原的经济价值?
两难之间,乌兰察布找到了第三条路。
草原虽然壮阔,但没有点缀变化的景色多少有点无聊。以前进行草原之行前总会这么想。但乌兰察布的草原不会,因为这里向任何有草原的方向开车过去,都会看到漫山遍野的风车。
风力发电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乌兰察布草原上的景观名片。比如小红书上很多人会分享哪些角度能够拍摄风车更加出片。在黄花沟等一些景区的制高点向四面望,会发现景区处在被风电矩阵包围的状态里。
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已经代替了喂养牛羊的草,成为这片草原的经济生产力。
截至 2026 年 7 月底,乌兰察布市全市新能源装机规模已突破 2028.8 万千瓦,全域绿电占比达到 67%,位居全国地级市前列。同时全市4个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同步获批,配套绿电总规模 160万千瓦,全部建成后年发电量可达 45 亿度。
在“双碳”的大背景下,乌兰察布抓住绿电机遇,实现了用风电、光伏,代替草原上的牛和羊。奶业在乌兰察布GDP中的占比明显降低,已经不是很多人刻板印象中草原地区的支柱产业。
但是把牛奶换成绿电还是不够。一方面能源作为基础设施,带来的经济效益不够明显。另一方面绿电并网销售长期面临着诸多问题。对于乌兰察布来说,最优解是把草原上风车带来的电力就地消化,在区域内再完成一次产业升级。在把奶换成电的基础上,把电换成更加值钱的东西,比如说算力。
乌兰察布的中金数据零碳算力基地在2025年7月并网投产,是国内首个风光储一体化直供服务器的算力园区。换句话说,这个项目可以在园区内直接将自身产生的绿电变成算力。通过配套30万千瓦绿电及4.5万千瓦储能,园区年可产出自发自用绿电8.48亿千瓦时,可再生能源替代率38.74%,数据中心设计PUE低于1.2,被中国信通院评为“算力电力协同典型案例”。
把草原上的绿电,直接供给本地数据中心,已经成为被乌兰察布跑通的新型商业模式。加上AI的发展导致算力需求与价格水涨船高,乌兰察布的产业区位优势也愈发明显。
草原可能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天会成为高科技的一环。
说实话,乌兰察布的老城与我印象中的很多东北县城十分相似,质朴、亲切,但也十分破旧,但向南走不了几步,到了新城就会发现一切都大不一样。
除了道路、楼宇、公园等城市基建焕然一新外,在科技媒体从业者的眼中,这里的独特之处在于科技公司格外之多。
字节跳动、百度、华为,这些企业在乌兰察布比肩而立。不知道的以为是到了北京后厂村或者深圳坂田。同时,大量职业技术类院校的存在感也十分强烈。它们打着“学好昇腾”“学好鸿蒙”的标语,向外界展示着这里进行人才培养的重点方向。
依靠算电协同的区位优势,乌兰察布吸引了大量高科技公司来此建设数据中心,或者入驻本地的算力园区。市内林立的高楼,大多是这些数据中心的办公场所。
截至2026 年上半年,乌兰察布已经签约落地数据中心项目共 89 个,总签约投资超过5000亿元,算力运行规模达到16.5万P,其中满足AI需求的智算占比超过90%。
可能这么说还没有什么直观感觉。那不妨换个对比:全国所有算力中有接近9%,都来自乌兰察布。
搭配直达北京的双回路大容量光缆,乌兰察布甚至可以开启“北京研发+乌兰察布计算”的AI组合模式。把AI算力的经济价值发挥到极致。
但到这里,AI时代里草原的价值就被挖掘干净了吗?还是没有。此时此刻,乌兰察布已经发现卖算力,接纳数据中心的思路还是有些保守。能不能干脆就在本地用算力供给模型训练,然后直接对外卖Token?
2026年,乌兰察布正式印发《“Token 之都” 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明确了要把智算产业升级为Token经济的新方向,全市构建“土豆、铁合金、Token” 三大产业协同的发展新格局。
就这样,草原还是那片草原。只是奶牛消失了,风吹起了Token。
乌兰察布的故事,完整展现了中国非经济发达地区,是如何抓住智能化机遇完成产业跃迁的。
最开始的时候,草只能带来价格不稳定、环境污染严重的牛奶。在市场与政策的组合拳下,奶牛变成了风车,产业的核心变成了绿电。之后是不停歇的产业升级,把绿点变成AI算力,把AI算力再变成Token。下一步乌兰察布会发展什么?直接售卖智能体?
相信不管接下来AI的风往哪吹,它都逃不出这片草原。
把牛奶变成Token,这句话背后是非常复杂的多产业协同变局。贯穿始终的原理,是把那些附加值低、不确定性大的产业淘汰掉,一切向数字化、智能化、低碳化的高附加值产业迁移。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乌兰察布的所有产业都在协同变化。全市的土地、电力、政策资源全面向算力枢纽与新能源基地倾斜;农业内部优先发展适配草原生态,节水抗旱的土豆、燕麦等品类;工业发展全套的源网荷储、储能、绿电制氢等产业,形成新型工业化集群;服务业重视草原文旅与数字化的结合,把本地算力、AI优势就地消化使用。
加上“东数西算”八大枢纽节点的东风一起,单位草原产值最终完成了数十倍的飞跃。
放弃低效率、高污染、不确定性大的产业,即使是传统优势产业也毅然舍弃。利用本区位的一切优势,抓住智能与低碳的快车道。有风用风,有水靠水,有人用人。
这是草原上的一只麻雀,一个关于中国绝大多数地区如何发展智能化的参考样本。
打破刻板印象,经常比欣赏刻板印象更加动人。我喜欢这样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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