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一月五号下午,天阴得厉害。
我正踩在铁架子上拆一台老款帕萨特的排气管,卷帘门外传来行李箱滚轮压过水泥地面的声响。
转过头,陆子昂站在门口。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拉链坏了半边的黑色拉杆箱,额前碎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哥。”
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我赶紧从架子上跳下来,在工装裤上抹了抹满手的黑油:“子昂?
你怎么这时候跑过来了?
“考研不是才刚考完没几天吗,不在家多睡几天?”
子昂垂下眼,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
“没考好。”
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几乎被旁边空压机的轰鸣声盖过去,“专业课太难了,答得一塌糊涂。
“哥,我想在你这儿找个活干,当个洗零件的学徒就行,包吃包住管口饭。”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子昂从小没了父亲,是他妈靠着踩缝纫机一件一件衣服做出来,硬供他读完的本科。
当年我开这家远舟汽修厂欠下一屁股债,还是子昂父亲在世时把家里仅有的两万块存款拿出来借我周转。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懂事,平时在学校成绩拔尖,谁都以为他考研十拿九稳,可如今全国考研竞争大成那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砸在考场上的好学生不知有多少。
我看他这副落魄模样,料想他是怕家里人失望,更怕回村被亲戚盘问,这才找借口躲到我这个偏僻的修车厂里来。
“说什么胡话,什么洗零件当学徒。”
我一把抢过他的烂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哥这儿住着!
想住多久住多久!
“正好厂里缺个懂电脑管账的,底薪五千,包吃包住。”
“哥,我不做管账。”
子昂抬起头,眼神出奇地执拗,“我就当下车间拆装底盘的学徒。
“工装我自己带了,今天就能上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套深蓝色的旧工装,连口热水都没喝,就径直走进了满是机油味的车间。
我劝不住他,只能由着他折腾。
这孩子大概是心里难受,想靠一身苦力把自己累趴下,好不去想考场上的事。
我心疼他要强,下午特意去镇上的农商行取了五千块新钞,装进印着远舟汽修红色标识的牛皮纸信封里,直接塞进他工位旁边的铁皮储物柜:“拿着,这是第一个月的实习补贴。
“出门在外兜里没钱怎么行。”
子昂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没说拒绝,也没拆开,只是默默把信封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接下来的几天,子昂的表现完全不像个刚经历考研失利的挫败学生。
他起得比车间里所有老师傅都早,睡得比谁都晚。
换刹车油、拆悬挂、清洗节气门,无论多脏多累的活,他从不吭声,上手快得吓人。
有时候拆卸那些结构复杂的进口多连杆底盘,老汽修工都要对着维修手册琢磨半天,他扫一眼就能报出对应套筒的规格。
直到第三天夜里,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我起夜去车间关总闸,隐隐看到维修地沟下亮着一盏昏黄的防爆工作灯。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子昂整个人平躺在滑板上,半截身子钻进了一辆送修的奥迪A6底盘下方。
他右手捏着一把高精度的数显千分尺,正极度专注地贴着变速箱后端的电磁阀阀体进行多点位测量。
每测完一组数据,他就退出来,用那只沾满黑色油泥的手,在旁边一个小巧的黑色皮质密码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金属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在冰冷的车底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子昂?
“怎么还不睡?”
我忍不住出声。
子昂浑身震了一下,迅速将笔记本合上,连同千分尺一起揣进工作服内侧的大口袋,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哥,这台车的阀体阻抗和开度有点怪,我随便测测看。”
他从滑板上滑出来,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懂底盘电控?”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大学选修过两门汽车结构课,瞎琢磨的。”
他低声应付了一句,转身去洗手池洗手。
我走到他刚才坐着的工具箱旁,借着灯光,看见他放在台面上的一叠草稿纸。
上面根本不是什么修车铺常见的简易走线图,而是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画出的复杂液压控制逻辑图,旁边还标注着精确到微米级的间隙公差计算公式,以及一串串我完全看不懂的高等微积分推导符号。
草稿纸最下方,压着那个封面带指纹密码锁的黑色笔记本,封皮边缘已经被磨出了毛边。
一阵冷风从卷帘门缝隙灌进来,吹翻了草稿纸的一角,露出笔记本扉页上手写的一行红色小字,以及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日期:四月十二日。
第02章
四月十二日。
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日期像针一样扎在纸上。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陆子昂已经甩着湿漉漉的双手走了回来。
他神色平静地把草稿纸折叠整齐,连同那个带指纹锁的黑皮本子一起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孩子从小要强,初试失利后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反倒像是在揭他的伤疤。
转眼到了二月十日,农历小年。
城郊的寒风刮得卷帘门哗啦作响,厂里积压了十几台赶着年前提车的私家车,我和几个师傅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陆子昂穿着一身满是油垢的蓝色工装,正蹲在清洗池旁,用化油器清洗剂一点点刷洗拆下来的废旧轴承,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突然在厂门口炸响。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直接横在了维修车间的进出通道上。
车门推开,二姑陆桂芬踩着一双锃亮的高跟皮靴走下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扎眼的红色皮草围巾,金耳环在阴沉的天色下晃得人眼晕。
驾驶座上下来的是她儿子董俊豪,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腋下夹着个皮质公文包,俨然一副大企业高管的派头。
“哎哟,远舟啊,这大过年的,你这小作坊里怎么还跟个黑煤窑似的,到处都是机油味,呛死个人了!”
陆桂芬拿手绢捂着鼻子,嫌恶地绕开地上的油渍,眼神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蹲在角落里的陆子昂身上。
她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调门拔高了八度:“哟,这不是子昂吗?
怎么在这儿蹲着洗铁块呢?
前阵子不是说去考那个什么全国顶级的研究生了吗?
“怎么考完试连个正经单位都进不去,跑来给你表哥打杂当下手了?”
陆子昂手里刷零件的毛刷停顿了半秒,随即继续低头刷洗,头也没抬。
我一把扯下沾满机油的白线手套,迈步挡在陆子昂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二姑,小年不在家包饺子,怎么有空带着俊豪往我这满地机油的地方跑?”
“还能为什么,提携提携你呗!”
陆桂芬拉过身旁的董俊豪,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家俊豪现在可是顺驰汽配供应链的华东区大客户经理,年薪加上年终奖奔着三十万去了。
“他念着你这个当表哥的开店不容易,特意给你送大单子来了。”
董俊豪夹着公文包走上前,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笑,从包里掏出一盒进口原装包装的变速箱电磁阀总成,随手拍在满是油污的零件台上。
“表哥,听说你最近接了好几台进口高端车的大修,满城找原厂阀体?”
董俊豪斜眼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陆子昂,嘴角带着一丝戏谑,“我手里正好有一批原厂特规的变速箱电磁阀,走的是顺驰内部特批通道,市面上进货价至少得六千八一组,我看在亲戚份上,四千二一组直接给你切五十套。”
我心里微微一动。
最近确实有几台高端车因为阀体故障趴在厂里,市面上的正规配件订货周期长得吓人。
“四千二?
“这价格比总代理给的底价还低了两成。”
我拿起那个外包装精美的盒子,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防伪喷码。
“那是自然,大公司的渠道你这种路边摊怎么可能懂?”
陆桂芬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搭腔,“远舟,不是二姑说你,做生意得懂借力。
你看看俊豪,大专出来几年就坐进写字楼当白领了。
再看看子昂,死读书读到头又能怎么样?
考不上研,还不是得一身机油蹲在地上给你洗烂铁?
“这年头,学历有个屁用,赚到手的人民币才是真的!”
董俊豪得意地笑了笑,顺手刺啦一声撕开零件盒上的防伪密封条,将里面的金属电磁阀抽了出来,随意在手里抛了抛:“表哥,这批货紧俏得很,你要是定下来,今天把合同签了,五十套总共二十一万,先打十万定金。”
我看着被他撕开的包装盒,眉头微皱,正准备开口推辞。
一直在角落里默默洗件的陆子昂突然站起身,端着装满柴油的清洗盆走过来换水。
在经过零件台的瞬间,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个电磁阀的底座插口,随后落在了董俊豪随手扔进废品桶的包装盒碎片上。
我分明看到,子昂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董俊豪催促着掏出合同:“表哥,签了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事太急了,这么大笔钱我得盘一下账。”
我一口回绝。
陆桂芬顿时拉下脸,冷哼一声拉着董俊豪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不识抬举。
等他们的奥迪车鸣着笛呼啸离开,我转身想让子昂歇会儿,却见陆子昂正快步走到废品桶前,弯腰捡起了那张被董俊豪随手撕碎的镭射防伪贴纸。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修长的手指在贴纸边缘轻轻一刮,一层薄薄的透明涂层脱落下来,露出底下原本已经被激光打磨掉的半截暗码。
陆子昂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迅速将那片残破的防伪标塞进了工作服内侧贴身的口袋里。
第03章
三月中旬,春寒料峭,汽修厂的卷帘门刚拉上去一半,外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和拍打引擎盖的叫骂声。
三台不同车型的轿车把修车厂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林远舟,你给我出来!
“上周换的变速箱电磁阀,今天早高峰直接趴在立交桥上,差点让我被后车追尾!”
带头的是老客户孙老板,脸色铁青地将一张拖车单拍在柜台上。
另外两位车主也围了上来,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发票和故障报告单。
三台车出的问题一模一样:行驶中突然顿挫失速,仪表盘变速箱故障灯长亮,电脑报出来的故障码全是阀体卡死。
这批阀体,全是从董俊豪手里拿的那批所谓“大厂直供特价件”。
我一边给车主们递烟倒水,一边连声赔礼道歉,承诺全额退款并承担拖车费和误工补偿。
等把几位怒气冲冲的车主安抚好送走,店里的流动资金一下子被掏空了近三万块。
我坐在升降机旁的废轮胎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拿起手机拨通了董俊豪的电话。
“俊豪,你上个月送来的那批阀体,今天同一天爆了三台,全是滑阀卡滞电磁线圈烧毁,这批件绝对有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董俊豪漫不经心的嗤笑,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麻将牌的碰撞声:“表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们公司给大主机厂供货的资质都有,怎么可能配件有问题?
“我看是你招的那几个野路子学徒装配手艺不行,扭矩没打对,要么就是注油时进了脏东西,自己技术不行可别赖配件啊。”
“董俊豪,我干了八年汽修,扭矩标准我倒背如流!”
“行了行了,表哥,亲戚一场别伤了和气,我正跟领导打牌呢,回头再说。”
没等我再开口,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我气得狠狠砸了下身旁的扳手架。
车间中央,陆子昂不知何时已经套上了沾满油泥的蓝色工装。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弯下腰,将那台拆下来的故障阀体固定在台虎钳上。
他的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学徒。
普通工人拆阀体用的是气动扳手,他却用两把特制的短柄螺丝刀,以极其均匀的力道对称退丝,防止铝合金壳体发生哪怕一微米的受力形变。
陆子昂从工装内袋掏出一支高精度的数显千分尺和一台便携式数字电桥。
“子昂,别费劲了,这种一体式阀体拆开了厂家也不给退……”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涩。
陆子昂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快速旋动微调旋钮,千分尺的测头精确卡入滑阀与阀孔的接触面。
“阀孔内壁同轴度偏差超标零点零二毫米。”
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而且表面镀铬层厚度不足标准值的三分之一,在油温升到七十五度以上时,热膨胀系数不匹配,滑阀瞬间抱死。”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熟练地将数字电桥的表笔搭在线圈引脚上。
“八十度烘烤五分钟,线圈阻抗从正常标称的十二欧姆直接暴跌到三点五欧姆。”
陆子昂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冷静,“这不是新件公差,是翻新件用廉价漆包线重新绕组后的典型热击穿现象。”
他在随身携带的草稿纸上飞快列出了一整串阻抗衰减曲线和温度公差对比图,各项参数标注得如同精密的实验报告。
看着他满手黑油却专注至极的模样,我心里猛地一酸。
这么扎实的技术底子,这么聪明脑子,偏偏考研失了利,现在还得跟着我在这个油腻破旧的修车铺里受董俊豪一家的闲气。
他越是懂事、越是把所有压力闷在心里,我这个当表哥的越觉得对不住他死去的父亲。
那天傍晚,店里暂时清静下来。
陆子昂跟着拖车师傅出去接一台抛锚的面包车。
我快步走回二楼办公室,拉开保险柜,将今天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五千块新钞装进了一个印有远舟汽修红色标识的牛皮纸信封里。
这是他进厂第三个月的实习补贴,虽然店里刚赔了一大笔钱,但表弟的这份钱我绝不能拖欠。
我拿着信封走到底楼角落的员工更衣室,来到陆子昂专用的那个铁皮储物柜前。
柜门没锁,我拉开最底层的实木抽屉,准备把信封像往常一样塞进他的杂物盒下面。
可当我的手探进抽屉深处时,指尖却猛地触碰到了两叠厚厚的硬纸壳。
我将上面盖着的旧工装轻轻掀开。
抽屉最内侧,前两个月我分别塞给他的两个牛皮纸信封,原封不动地并排码在铁皮盒旁。
封口处带有汽修厂红印的胶条完好无损,边角平整笔直,连一丝被拆开撕扯过的痕迹都没有。
第04章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面子薄,不好意思当面花我的钱,打算等晚上他下班再好好同他谈谈。
可我怎么也没料到,转眼到了四月十二号这一天。
这天清晨,汽修厂的大门早早打开,车间升降机旁却空无一人。
往常这个时间,陆子昂早就换好蓝灰色工装,将工具车上的套筒扳手按规格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拨打他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今天正是全国各大高校研究生拟录取名单全网公示的日子。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难道是最终结果出来,这孩子真的落了榜,自尊心彻底被击垮,这才不告而别?
一想到他父亲临终前的托付,我急得额头冒汗,快步冲上二楼办公室,想从抽屉里翻出他当初登记的紧急联系电话。
办公桌上的杂物有些凌乱,唯独最右侧平时用来存放重要合同的抽屉虚掩着一道缝隙。
我一把将抽屉用力拉开。
我看到三个印着红印的牛皮纸信封整整齐齐叠在最上方,分文未动的厚度将抽屉塞得极满,而信封底下正压着一份印着鲜红公函抬头的装订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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