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根生,今年四十七,山西吕梁人。出事那年三十七,在矿上干了十年掘进工。那天是腊月二十一,离过年还有九天。顶板塌方,一块桌子大的石头砸在我腰上,脊椎断了三节。我在医院躺了七个月,花了十六万八,矿上赔了四十二万,一次性结清。从那以后我胸部以下全无知觉,大小便失禁,吃饭要人喂,翻身要靠人搬。

我老婆叫刘兰,今年四十五。出事那阵她三十五,刚过完生日没几天。我们有一儿一女,女儿那年十三,儿子九岁。刘兰在医院守了我七个月,天天给我擦身子、接屎接尿、按摩萎缩的肌肉,自己瘦了二十多斤。她那时候头发还没白,扎着一个低马尾,忙起来的时候头发在脑后甩着,像个还在干活的人。她坐在病床边给我喂饭的时候,勺子在嘴边停一下,吹一吹,才递进来。她的手指头有劲,端着碗的时候不抖。后来她的手指头也没抖过,但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件一直没来的东西。

矿上赔了那笔钱之后,我们回了村里。家里院子是三间房,土坯的,我出事前刚翻修了正房,花了八千四。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能打两筐枣,刘兰会晒成干枣,装在蛇皮袋里摞在墙根。她给邻居送过几回,每一回都用旧报纸包着,纸边折得齐整。

刘兰开始跟老栓来往,是在第三年。

老栓住村东头,比我大两岁,光棍一条,家里有三亩地,养了两头牛。他爹娘走得早,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以前在矿上我们也认识,他干过两年运输,后来不干了。他人高,力气大,割麦子的时候一人顶三个。他帮我家收割的时候是第三年秋天,刘兰一个人弄不动那几亩玉米,他看见了,开着三轮车过来,坐上去时先拍了一下座椅上的土,然后拧了一下钥匙,车突突突响起来。

第一回他帮了三天。白天干完活,晚上在我家吃了饭,刘兰做的臊子面,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宽窄匀称,臊子是土豆丁和豆腐丁,放了点辣子。老栓吃了两碗,说"嫂子手艺好",刘兰没接话,收了他的碗去洗。水龙头响了一阵,她背对着桌子说"明天还要收西坡那块,你再来一趟",老栓说"行"。他站起来走了,布鞋踩在院子里,脚步声不大。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了。有时候不来干活,也来坐坐。坐在枣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一碗凉白开,坐半小时,喝完了就走。刘兰在院子里洗衣服,他在旁边坐着,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说的都是收成、天气、村里的事。有次他走之后刘兰从外面收完衣服进来,手里抱着床单叠了两折,搁在炕头。她低着头叠另一件衣服时,说了句"老栓人实诚",说完就出了门,没有回头。

第四年冬天,有一天晚上我去老栓家。不是我腿好了,是我爬去的。从我家院墙翻过去,爬过两家之间的那条土路,手撑着地面,一段一段挪过去的。冬天的地面冻得硬,土块硌着掌心。我爬了大概一个钟头才到他家门口。我的手掌在干裂的土路上磨出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又冻住了,跟土混在一起成了深褐色的痂。

窗户里有灯光。我爬到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老栓的声音,低沉的,像从喉咙底下压出来的。然后是刘兰的声音,她说"明天给他换个新褥子"。过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只有那种细微的、被褥翻动的声音,像有人在另一间屋里翻箱倒柜,又像风在干草堆上掠过。我在窗户底下趴了一会儿,手撑着地,掌心的土被压出一个深坑,坑边沿有几粒细碎的干泥块崩落下来,顺着坡面滚开。

我爬回家了。回到自己屋里,躺在那张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着。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汗。我没有叫刘兰,她第二天早上进来说"你怎么尿床了",我说"做梦尿的"。她换了褥子,把湿的褥子搭在院子里晒。那天早上太阳很好,褥子上的水渍在光里慢慢蒸发,那块深色的印记从边缘开始变淡,像一条正在消退的河流。

我知道他们的事,从那时候就知道。但我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

我全身瘫痪之后,说话也费劲了,声音小,有时候说一句要喘半天。刘兰喂饭的时候我在嚼,她就坐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碗,碗沿搁在膝盖上。她身上有老栓的味道——牛棚里的草料味,还有洗衣粉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那味道很淡,跟我盖的那床旧棉被一个味儿,冬天换过一次,后来就没换过。那个冬天我总闻到它,它附着在枕套上,像一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水汽。我不问。问了就是撕破,撕破了这个家就没了。

第五年的时候,老栓把他的牛圈修在了我家隔壁。他家院子离我家院子只隔一道矮墙,他直接把墙打通了,安了一扇木门。那扇门是我帮他扶的——其实是我躺在门板上,他抬着门板过来靠墙的时候,我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的底边。他冲我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右边下面那颗。他说"根生哥,方便照应"。我说"嗯"。那扇木门用了五年,门轴转起来有点涩,我每天都听着那扇门开关的声音——早上吱呀一次,晚上吱呀一次,有时候中午也响一次。

刘兰给我翻身的时候,老栓有时候也来帮忙。两个人一个人托肩一个人托腿,一使劲就把我翻过来了。我被翻过去之后面朝墙,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床板微弱的震动,像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在门外的地板上走过。那震动很细,在我耳骨里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开。他们给我换褥子的时候,我背朝上,脸埋在枕头里,能听到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轻点,那条腿"、"把垫子塞进去"、"行了"。像两个搭了很久的伙计在干一件熟悉的活。他们配合得很好,不用提醒,不用看彼此。

儿女们什么都不知道。女儿上完初中去了太原打工,儿子在镇上念寄宿中学,一个月回来一趟。他们回来的时候刘兰会做一桌子菜,老栓不过来。饭桌上有肉、有蛋、有炒得油亮亮的菜。女儿给她妈夹菜,儿子低头扒饭,刘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手里端着碗不拿筷子。我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是老栓用角铁焊的,焊点磨得光滑,不割手。他说"坐这个比躺着好,看着也精神"。那个轮椅焊得粗糙,坐垫是旧棉絮包的,有点硌,但能坐。我来不及谢他,他焊完就转身走了,手里拎着焊枪,枪嘴还带着余温,在灰暗的过道里慢慢暗下去。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低烧,没力气。刘兰在我旁边坐了一夜,用温水给我擦额头和手心。她的手比刚出事那年粗了,关节凸着。她擦完一遍,把毛巾在盆里搓了搓,拧干,水从她指缝里滴下来,落进盆里,声音细碎。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脚搁在另一个凳子上,两只脚并拢着,鞋底朝外。她坐着坐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靠在我的枕头边上。她的头发比十年前白了大半,几根白发散在我枕头上,被她自己的呼吸吹动,又落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了,给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秋衣,把旧的拿去洗。她在院子里搓衣服,我隔着窗户看见她的背影,弯着腰,手在水里动着,脊背上的骨头微微凸起。她旁边晾着老栓的一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白了,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在湿衣服上,水珠从衣摆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看着那件衣服晃了一会儿,它的袖口在风里翻动了一下,把光折到墙上,像一个被拧动了角度的镜面。

我闭上了眼。

前几天老栓的牛死了。那头黄牛养了九年,老栓蹲在牛棚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烟抽了半包,烟头在他脚边散了一圈。刘兰端了一碗面过去搁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他半天没动。后来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屋热了热,吃完又把碗洗干净送回来。他到屋里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躺着,他站在门口说"根生哥,牛老死了"。他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我说"再买一头",他说"不买了,养不动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扇木门被他带了一下,没有关严,在风里轻轻晃动。院墙上的枯草被风吹低了头,又直起来。他走了之后刘兰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盖还盖着,没有声音传出来。

昨天晚上刘兰对我说了一句话。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有个豁口,是很多年前磕的。她说"根生,我养不起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她的手指在缸壁上摩挲着,一圈,两圈,像在重复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计数。我看着她手里的缸子,白底蓝边的,用久了,蓝边已经开始褪色。那豁口对着我,边缘被磨得光滑了,像一颗被啃了很多年的果子,最后剩下的部分已经发白了。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那缸水搁在床头柜上,搁在台灯旁边。她的手指在台灯底座上停了一下,像在检查一个不需要检查的接缝,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她站在床边,手垂着,看着窗台外面。窗外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像在等春天。她说"老栓说他把牛卖了,能凑一万多,咱们去镇上租个房子,他照顾你,我出去找活干"。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身上穿的那件灰棉袄是我出事那年买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那棉絮被洗过太多次了,已经不再蓬松,像一团被揉旧了的细铁丝,从破口处探出来,在台灯的边缘光里微微亮着。

她说"你同意不"。

我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了一下。全身都不能动,我只能用头点了一下。我的下巴碰到了被子,被子是厚棉被,被罩是蓝格子棉布的,被角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褐色的,像一根被遗忘的枝杈。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听见她在隔壁收拾东西。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塑料袋子被抖开的声音、抽屉被推回去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另一间屋子慢慢翻动一本厚书。她翻到了一件放了很久的旧毛衣,把它叠好,又拿出来摊开看了看,抖了抖上面的灰,又叠上了。那件毛衣大概已经过时了,可她还是把它放进了袋子里,像在带走一个不再穿、却还舍不得扔掉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木门响了一声,然后院子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没多久,门又响了一声,老栓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根生哥,走了。"然后那扇木门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合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那扇木门还开着一条缝,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起桌子边缘一张旧报纸的一角,那张报纸动了一下,又落回了桌面。报纸上露出来一行字,字迹模糊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木门的门框边上,老栓焊那把轮椅的时候留下的焊渣还在,灰白色的,嵌在门框的木头里,像一颗不再生长的旧壳。

我还在躺。那张床用了十年了,床板上我的身体压出了一道人形的浅坑。坑里的被褥已经被我的身体暖得有了形状,每个凹陷都对应着我的一块骨头,一个关节。我侧过头,窗外那棵枣树的枝桠上已经冒出几个细小的芽苞,褐色的,比米粒还小。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