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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的接待室空调开得足,可我后脖颈全是汗。
对面坐着的是省里下来的调研组,领头的是位三十一岁的女市长,姓陆,眉眼冷得像刀。我婆婆坐在主陪位,笑得脸都僵了,正拿眼刀子剜我。
"小周,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赵副局长满上?"
婆婆嗓门拔高,整个桌子都看过来。
我手里攥着那瓶五粮液,瓶身冰凉,可我的掌心烫得厉害。今天是我嫁进周家第三年,也是我婆婆第一次主动喊我来饭局——因为她想让我老公周明升那个科室副科转正,得靠桌上这位赵副局长点头。
赵副局长油光满面,五十多岁,肚子顶着桌沿,笑呵呵看我:"周主任儿媳妇?听说在县文旅局上班?小年轻不懂事,没事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酒杯却往前推了三寸。
桌上十几个镇干部全盯着我。我婆婆的嘴角已经往下垮了,眼看就要当众发火。我老公周明升坐我旁边,膝盖在桌底下使劲撞我,嘴里小声说:"倒啊,愣着干啥?给赵局面子!"
我没动。
我看着对面那位三十一岁的女市长陆晴——她正低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腕上一块很旧的女表,表带都磨白了。从进包间到现在,她没正眼看过任何人,镇长点头哈腰跟她汇报工作,她眼皮都没抬。
可就在赵副局长第三次把酒杯推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
我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周晓楠!你到底懂不懂规矩?赵局是市里下来的领导,让你敬个酒你还摆谱?你这是给周家丢人!"
包间里瞬间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
几个镇上的女干部交头接耳,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周明升脸涨通红,手在桌底下掐我大腿,压着嗓子吼:"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赵局一句话我这事儿就黄了!"
我把酒瓶轻轻放回桌上。
"我不喝。"
两个字,不重,但整个包间的人都听见了。
赵副局长的笑脸终于挂了。他缓缓靠回椅背,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晃了晃,声音不冷不热:"小周是吧?行,年轻人有个性。不过啊,在体制内混,该低的头还是得低。你婆婆替你求了多少回情,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我婆婆的面子,又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婆婆脸都绿了,嚯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马上给我道歉!周晓楠,你今天要是不把这杯酒敬了,明天你就从周家滚出去!"
周明升跟着站起来拉我袖子:"快点!你非要全家跟你一起丢人?"
满桌子人的目光像针,扎得我头皮发麻。
可我只是转头,看向对面始终沉默的陆晴。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先扫了赵副局长一眼,赵副局长缩了缩脖子,酒也不晃了。然后她看向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镇长,"陆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桌子人都坐直了,"这桌菜谁安排的?"
镇长一愣,赶紧赔笑:"陆市长,食堂小灶,您看合不合口味?不合我马上换。"
陆晴没接这话茬。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白水,绕过圆桌,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整个包间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副局长手里的酒杯"咔"地搁在桌上,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陆晴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水杯举起来。
"周晓楠,"她喊了我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像在开会念稿,"三年没见了,你混得够可以的。"
我鼻子一酸。
但没哭。
陆晴转头看赵副局长,嘴角挂着一点点笑,那笑比不笑还让人瘆得慌:"赵局,这杯酒,我替她敬你。你喝不喝?"
赵副局长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手都在抖,杯子差点没拿稳:"陆、陆市长,您这……您跟小周……"
"她是我大学室友,"陆晴把水杯往前递了递,"上下铺,睡了四年。赵局,这杯你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副局长双手接过那杯白水,仰头灌了个干净,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我婆婆还站着,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明升的腿在桌底下不再撞我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了。
而我把那瓶五粮液拿起来,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烈酒冲进喉咙,辣得我眼眶发红。
我端着空酒杯,对陆晴笑了一下。
"陆市长,这杯算我敬你的。谢谢你还记得。"
陆晴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把我那杯空酒接过去,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别喝了。剩下的账,慢慢算。"
桌对面,赵副局长扶着椅子,腿还在抖。
我婆婆慢慢坐回去,整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那瓶五粮液还立在桌上,瓶口冒着辛辣的酒气。
整个包间没人敢动筷子。
这是2019年秋天,苏北一个普通镇政府的接待室。
我三十一岁,结婚三年,婆婆第一次喊我上桌敬酒。
而桌上那位从省里下来的女市长,是我大学睡了四年的上铺。
没人知道。
连我老公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周明升一路没说话。车开到家门口,他熄了火,黑暗中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认识陆市长的?"
我没答。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周晓楠,你瞒了我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在单位怎么过的吗?我爸走的时候求人办事托了多少关系你知道吗?你认识陆市长,你他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你问过我吗?"
我推开车门下去。
身后传来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的闷响,喇叭"嘀"地尖叫了一声,惊得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
我婆婆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中华烟。她看见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晓楠……今天妈说话重了……你……"
我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婆婆的声音追上来:"那个……陆市长跟你,到底什么关系啊?你明升哥那事儿……"
我停下脚步。
"妈。"我回头看她,楼道灯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赵副局长的腿为什么软,你不是看见了吗?"
婆婆的嘴张了张,烟掉在地上。
我转身上楼。
三年前嫁进周家那天,我爸妈从安徽赶过来,坐了十二个小时绿皮车。我爸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塞给我婆婆当嫁妆,我婆婆当着我爸妈的面数了一遍,说"少了点,但凑合吧"。
我爸走的时候在火车站哭了一场,跟我说:"闺女,好好过。"
我没告诉他,结婚当晚周明升喝多了,趴在马桶上吐,吐完了拽着我胳膊问:"你爸那三万块钱到底是借的还是给的?要是借的咱得还,别背债。"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了,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镇上的路灯,数到凌晨四点。
陆晴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周晓楠,你结婚连请帖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隔着八百公里,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你不想让人知道咱俩认识,是吧?"
我说:"嗯。"
"那行,"陆晴说,"我在省里的事你别说,你的事我也不提。但你记住,我手机号永远不变。"
三年了,她手机号真没变。
而我一次都没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周家是镇上的体面人家,公公生前是镇党委副书记,婆婆在镇妇联干到退休。周明升是独子,在县财政局上班,科员熬了八年,今年才摸到副科的边。嫁进这样的家庭,我一个安徽农村出来的姑娘,唯一的筹码就是"懂事"。
懂事就是婆婆让我织毛衣我就织毛衣,婆婆让我辞职考编我就考编,婆婆让我生儿子我就——怀不上。
检查做了三轮,最后问题出在周明升身上,精子活性低。婆婆不信,非说是我宫寒,天天熬中药灌我。
我没吭声,一碗一碗地喝。
周明升也不吭声,下班回来就打游戏,打到半夜。
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药苦不苦"。
可今天陆晴来了。
那杯白水举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赵副局长腿软的那个瞬间,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我不用再喝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炖了鸡汤端到我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她正弯腰把砂锅往地上放,看见我出来,赶紧直起身笑:"晓楠,趁热喝,我放了枸杞和黄芪,补气血的。"
周明升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含含糊糊说:"妈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婆婆瞪他一眼:"闭嘴刷牙去。"
她把砂锅塞进我手里,冰凉的手指碰到我手腕,缩了一下。
"晓楠啊,"婆婆压低声音,"昨天那个事……赵副局长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周明升那个副科,他回去就打报告,让局里尽快批。"
我没接话。
砂锅烫着掌心,我低头看里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
婆婆又往前凑了凑:"那个……陆市长……她什么时候回省里?你看要不……请家来吃顿饭?妈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妈。"我把砂锅放回她手里,鸡汤晃出来溅在她围裙上,"陆晴工作忙,没时间。"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又堆起来:"那行那行,改天,改天。你先喝着,妈给你盛碗里。"
她端着砂锅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后脑勺白了一片。三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她头发还全是黑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三年没亮过的头像。
陆晴:"赵顺成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不知道周晓楠是你的人。我告诉他,现在知道了。你猜他说什么?"
我没回。
第二条微信紧跟着弹出来:"他说,以后周明升的事就是他赵顺成的事。周晓楠,你老公升了。"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厨房里婆婆开始刷锅,水流声哗哗的。周明升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往我身边蹭,胳膊肘碰了碰我:"老婆,赵局那事儿……谢了啊。"
我没看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簌簌地掉,落在婆婆昨天晾的那排咸肉上。
"周明升,"我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没打那个电话吗?"
他愣了一下,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因为我嫁的是你,不是陆晴。"
周明升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咧着嘴笑了:"那可不,咱俩两口子,她再大的官儿也是外人。老婆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待你,等副科批下来,我带你去三亚旅游!"
他说完趿拉着拖鞋去厨房了,喊"妈你给我留点儿鸡汤"。
我站在窗边,把手机翻过来。
陆晴的第三条微信已经等了很久。
"周晓楠,我来苏北调研一个月。你如果想聊聊,随时找我。不想聊也行。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你结婚那天晚上,周明升给我打过电话。"
我手指僵住。
"他说,让我以后别联系你。他说你嫁的是他周家的人,跟省里没关系。"
"我当时答应了。但周晓楠,我没答应他的是——"
"你要是哪天想走,我随时来接。"
窗外的银杏又掉了一把叶子。
厨房里传出周明升喝汤的吸溜声和婆婆的笑骂。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我没回陆晴那条微信。
第三天是镇上的集市,婆婆一大早拉着我去买菜,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媳妇晓楠",笑得比三年前我嫁进来那天还灿烂。
卖鱼的张婶拎着一条草鱼往秤上搁,嘴里念叨:"周家嫂子,你儿媳妇可出息了,听说跟省里的领导认识?"
婆婆连忙摆手,但嘴角压不下去:"哪有哪有,就是以前同学,人家现在当大官了还念旧情……"
我站在旁边看鱼摊上的水泡咕嘟咕嘟翻上来又碎掉。
菜市场人挤人,空气里混着鱼腥和炸油条的味儿。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周晓楠同志?"
我抬头。
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戴眼镜,胸前别着个工作牌。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过分:"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刘,陆市长让我来请您,说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婆婆手里的草鱼"啪"地掉在案板上。
张婶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围好几个摊子的商贩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过来。
我还没开口,婆婆已经抢上前一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领导同志,那个……吃饭在哪儿吃?县里?我们晓楠这身行不行?要不要换件衣服?"
小刘礼貌地笑:"阿姨不用麻烦,陆市长说了,就在镇上吃,家常便饭。"
婆婆的脸腾地红了,激动得手都在抖,拽着我胳膊往人群外走:"走走走,回去换衣裳,妈给你拿那件新买的羊毛衫……"
"妈。"我站住没动。
婆婆回过头,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我不去。"
小刘愣住。
婆婆的嘴张开了。
周围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全直愣愣看着。
"晓楠你说啥?"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陆市长请你吃饭,你——"
"我中午约了人。"我看着婆婆的眼睛,"约了县医院的妇科,复查。"
婆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
张婶手里的鱼又掉回水里,溅了围裙一片。
菜市场忽然安静得只剩广播里放着的《小苹果》。
小刘到底是干办公室的,反应快,笑着说:"没事没事,那周同志您先忙,我跟陆市长汇报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陆市长让我带句话。"
我看着他。
"陆市长说,她当年那个塑料洗脸盆,你还留着吗?"
婆婆一脸茫然。
卖鱼的张婶一脸茫然。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只有我攥紧了手里装菜的塑料袋,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个塑料洗脸盆,大红色,底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2012年夏天,省城大学宿舍八号楼406,陆晴睡我上铺,夏天没空调,她半夜热得睡不着,把脸盆接满凉水放地上,脚伸进去泡着。
她脚伸进去的时候,我下铺的水全晃出来了,淌了一地。
我爬起来骂她,她趴在上铺栏杆上冲我笑:"周晓楠你上来睡,上铺有风。"
我爬上去跟她挤了一夜,两个人光着腿搭在栏杆外面晃荡。
那个脸盆她毕业的时候没带走,塞在我行李箱里,说"给你留个念想"。
我一直留着。
装在衣柜最底层,压在我妈给我陪嫁的那床大红被子底下。
中午我没去医院。
我回了家,关上卧室门,打开衣柜,扒开那床压了三年的被子。
红色塑料脸盆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底上牡丹花褪得快白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外面婆婆在客厅来回踱步,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接起来压低嗓子说:"哎呀赵局您别急,晓楠她今天不太舒服……是是是,改天一定……"
周明升中午从县里赶回来了,门摔得砰砰响,在客厅吼:"妈!赵局说陆市长上午去了他们局里,点名调周明升的档案!这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细:"我怎么知道!你媳妇什么都不跟我说!"
客厅里吵成一团。
我蹲在衣柜前,把脸盆翻过来。
盆底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陆晴的字迹潦草得跟螃蟹爬似的。
"周晓楠,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拿着这个脸盆来找我。我管你一辈子。"
便签纸旁边还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条歪歪扭扭的线。
客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周明升在喊"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婆婆在喊"你去问你媳妇啊问我有什么用"。
我把脸盆重新用被子盖好,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周明升正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看见我出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周晓楠!陆晴今天去我们局调档案了!赵局吓得从办公室跑出来迎接,你知道局里人怎么看我吗?他们都以为我跟你——"
"跟我什么?"我看着他。
他噎住了。
婆婆在旁边搓着手,急得眼圈发红:"晓楠啊,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陆市长到底怎么回事?她一个省里下来的市长,怎么会认识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以前跟她有什么……"
"有什么?"我转头看婆婆。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敢接。
周明升站在我面前,胸脯剧烈起伏,攥着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周晓楠,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以前觉得挺好看的,双眼皮,睫毛很长,笑起来弯弯的。可此刻里面全是红血丝,全是烦躁,全是"你怎么能让我在单位丢人"的恼怒。
"周明升。"我开口了,声音很平,"三年前你给陆晴打电话,让她别联系我,这事你记得吧?"
周明升的脸"唰"地白了。
婆婆愣住:"什么电话?"
"你——"周明升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了。"
客厅安静了。
周明升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甩手:"那是为你好!她一个外人,掺和咱家事干什么?你嫁给我就是我媳妇,你认识谁不认识谁跟我有关系吗?"
"那今天你急什么?"我问,"陆晴去调你的档案,你急什么?"
他又噎住了。
婆婆站在旁边,嘴唇翕动,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半天憋出一句:"晓楠……明升他……他就是不会说话……他那个电话打得不合适,妈替他跟你赔不是……"
"妈。"我看着婆婆,"三年前你让周明升打那个电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身子一歪,扶住了沙发靠背。
周明升炸了:"你胡说什么?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你爸临走前找过陆晴,托她照顾你。"我看着周明升,"你爸认识陆晴的父亲,老战友。你爸走的时候陆晴刚调到省里,你爸给她打过电话,说'我家明升不成器,将来在县里要是犯了事,求你兜着点'。"
周明升浑身僵住了。
婆婆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爸走的时候……是托了陆市长的……"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你妈我怕……怕陆市长觉得咱们攀高枝……就让明升打个电话说不用……晓楠我……"
周明升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他看着我,嘴角抽了几下:"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陆晴三年前就告诉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公公托我照顾你老公,但周明升自己打电话说不用了。周晓楠,你嫁的这个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当时跟她说,嫁都嫁了,凑合过吧。"
客厅里只剩下婆婆压抑的哭声。
周明升缓缓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揪。
我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屋子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茶几上摆着婆婆早上炖的鸡汤,砂锅盖子没盖严,热气一缕一缕往外冒。
窗台上那排咸肉被太阳晒得往下滴油。
客厅挂钟滴答滴答走。
"周明升,"我说,"赵副局长的副科批了,你转正的事儿也不用操心了。陆晴来这一趟,该办的不该办的都替你办了。你以后在县里,没人敢再卡你。"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但是,"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我今天中午约的县医院,是真的。"
周明升腾地站起来。
婆婆也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去做检查。不是查我能不能生。"我停了一下,"是查我身体好不好,能不能经得起折腾。三年中药喝下来,胃出了毛病,上次体检医生让复查。"
周明升往前迈了一步:"晓楠……"
"你别过来。"
他站住了。
"你爸托陆晴照顾你,陆晴答应了。她照顾你三年,你转正了,你副科批了,你以后在县里顺风顺水。"我看着周明升,"我的事,你照顾过吗?"
周明升的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站起来,哭着喊:"晓楠,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别走……"
"我没说要走。"
婆婆愣住。
周明升愣住。
"我还住这儿,还吃你做的饭。但是,"我看着婆婆的眼睛,"以后中药我自己熬。以后饭局我自己决定去不去。以后谁让我敬酒——"
我停了一下。
"我自己决定敬不敬。"
客厅挂钟敲了一点。
窗外的银杏叶落得更密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医院。
做胃镜的时候管子从喉咙插进去,我攥着床单,疼得浑身冒汗,但一滴眼泪没掉。
出来的时候周明升坐在走廊长椅上,看见我赶紧站起来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结果……咋样?"
"慢性胃炎,不严重。"我靠着墙缓了缓,"医生说停药,注意饮食。"
"行行行,停药,马上停。"周明升猛点头,"回去我就跟我妈说。"
他说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杵在那里搓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哭着从诊室跑出来,他妈在后面追。
我看了周明升一眼。
三年了,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其实他也不容易,公公走的时候他才二十六,在县财政局当个小科员,天天被主任骂,回家就打游戏。他不是坏,他就是……怂。
"周明升。"
"嗯?"
"你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别打电话给别人。"
他愣了两秒,然后使劲点头。
"还有。"
他抬起头。
"陆晴那个脸盆,我留着。你要是觉得碍眼,就忍着。"
周明升的嘴角抽了抽,最后低头笑了一声:"留着留着,我不动。"
医院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在他头发上,我才发现他头顶也稀了不少。
那天晚上到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都是我爱吃的。
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桌边,眼圈又红了,汤碗差点没端稳。
"晓楠,趁热吃。"
我接过汤碗,喝了第一口。
周明升坐在对面,埋头扒饭,不敢看我。
桌上那瓶五粮液又摆出来了,但这次放在我手边。
婆婆看了那酒一眼,伸手想挪走。
我没动。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放着吧,"我说,"以后家里来客人,我能陪就陪。但不能喝的时候,谁劝我也不喝。"
婆婆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都听你的。"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放我碗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鱼肉白嫩,上面淋着酱色的汤汁。
三年前嫁进来第一顿饭,婆婆也给我夹了鱼。当时她说的是:"晓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人了,以后好好相夫教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今天她说的不一样。
她说的是:"晓楠,妈以前……做得不对。往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周明升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我碗里,没抬头,含糊说了句:"吃吧,凉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鱼和排骨都吃了。
晚上我回卧室,打开衣柜,掀开那床大红被子。
脸盆还在。
我把便签纸揭下来,看了几秒。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晴。
陆晴秒回:"你终于找我了。"
我打字:"脸盆还在,牡丹花快没了。"
她回:"花没了再买新的。人没事就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陆晴,谢谢你。"
"谢什么?"
"三年前你答应我爸,照顾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弹出一行字:"你爸那天给我打电话,在火车站哭得我都听不清他说啥。就说一句'晴晴,我家晓楠从小要强,她要是哪天撑不住了,你拉她一把'。周晓楠,这三年你撑住了。以后撑不住的时候,我还在。"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排咸肉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客厅传来婆婆和周明升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语气是平静的。
我把脸盆放回衣柜最底层,被子重新盖好。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这床被子没那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一条赵副局长的未读短信。
"小周,前天的事是我唐突了,改天我摆酒正式赔罪。周明升的副科今天常委会过会,你放心。"
我没回。
婆婆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气飘进来。
周明升出门上班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句:"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买条鱼吧。"
"行。"
他关门走了。
婆婆端着粥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笑了一下:"站着干啥,过来喝粥。"
我走过去坐下。
粥很烫,我慢慢吹着喝。
窗外的银杏快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着。
但明年春天,它还会长新的。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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