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总,这个月绩效表您签了吗?”我站在人事部办公室门口,探头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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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坐着的陆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苏念,正想找你呢。进来吧。”

我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她桌上那张纸——年终绩效确认表,上面一栏数字写着3300。我签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陆婷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

“集团今年的年终奖是人均五万五,你这边……”她停顿了一下,“我上报的时候备注了你的情况,但总经办那边没说批,也没说不批,只说你这一档维持原标准。”

“嗯。”我把笔还给她,“那没事了吧?”

“苏念,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说的。”

“没什么想法,我照常打卡。”我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出去。

推开门,走廊里正好迎面撞上江岚。她的米色大衣胸前的工牌上印着“总经理办公室·江岚”,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看到我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苏念,年前的会你记得跟一下。”她的语气礼貌而疏远,“周一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好。”

她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香水味飘过来,是某一款我见过她买过的牌子,价格差不多能抵我半个月工资。

我们曾经在同一所大学,同一张课桌后坐过两年。现在她是我楼上办公室里的人,而我在一楼市场部。

回工位时,旁边工位的傅言歪过头来:“念姐,签字了?”

“签了。”

“多少?”

“3300。”

傅言愣了一下,又笑了笑:“集团人均五万五你知道吧?听说前台小妹今年都封了两万。你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我打开电脑,点开报表,屏幕的蓝光照亮我的脸:“管它呢,活干完就行。”

傅言欲言又止,最终没再多说。

年底的市场部忙得脚不沾地,年末盘点、客户回访、明年预算草案,我在工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群里炸了锅——有人晒出年终奖到账短信,五位数起底,最高的那个运营部主管说是七万二。没人问我的数字,大家默契地避开了这一层,但投向我的目光里多少带了点探究。

我不在意。

五点半,我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打卡下班。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周,直到腊月二十二那天,办公室的人陆续在订票回家,也有人拿了年终奖直接去旅行。我订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来回,大年二十九出发,初四回来。

订完票我截图存了下来,放进手机相册的收藏夹里。

周三下午,陆总——市场部部长陆泽——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那支金笔,目光落在我身上:“苏念,你今年春节怎么安排?”

“回老家看看,定的腊月二十九的票。”

“嗯……”他拖着腔调,笔帽嗒嗒敲着桌面,“刚才总经办那边跟我通气,说春节期间要安排几个人盯一下供应商那边,准备节后第一波物料上线。你是项目里最熟的,我想着你留下来加几天班,报酬按三倍算。”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然后把那张预订机票的截图亮在他面前。

“陆总,票订好了,退不了。”

陆泽的目光定在那张机票图上,片刻后他笑了笑:“订了票也可以改签嘛,费用公司报销。”

“改签到年初四回来,回程票也出了,改签的手续费加差价得小两千。”我收回手机,“而且我跟家里人约好了,今年必须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泽垂下眼皮,转了转笔:“行,那我再安排别人。”

“好,陆总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他说“没事了”,我便转身往外走。门关上之前,我隐约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低的叹气。

我回到工位坐下,傅言凑过来问:“陆总找你干嘛?”

“让我春节加班。”

“你去不?”

“不去。”

“这脾气……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笑了笑:“想干。但不想这么干。”

傅言盯了我几秒,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多,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电梯里碰到楼上的江岚,她手里拎着一袋甜点,看到我愣了一下:“这么晚?”

“加班。”

“辛苦了。”她抿了抿唇,“苏念,其实你那边年终奖的事,我跟总经办提过一次……”

“江岚,”我打断她,“真不用。我不是那方面的人,也不打算靠那个关系吃饭。”

她脸颊微热,没再接话。电梯门打开,我侧身让她先走,她走出两步停住脚,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回到家,出租屋里暖气不太足,我把电暖器搬出来插上,坐在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砂锅粥。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来自老同学顾川,回的是我白天发的消息——“大年三十到,你在家等我”。

我回了句“好”,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其实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份工作干到今天,我早就不靠它活命了。我有自己的存款,有副业,甚至有一家小店和朋友合开了两年,年底分红都超过三倍工资。我留在这个打卡的地方,大概只是因为——我不想被那点不公平逼走。

但我也没打算像个软柿子一样被捏来捏去。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办公室已经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文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总经理办公室”,主题是:春节期间值班安排(第一版)。

我点开,看到排班表上,我的名字出现在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二那两个格子里。

表头的备注写着:经总经办沟通,以上人员需无条件配合公司调度。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邮件关了,没回。

“苏念,你看到值班表了吗?”傅言的消息跳了出来。

“看到了。”

“你分了两天。”

“嗯。”

“那你明天还走吗?”

“走。”

傅言发来一个“?”。

我把手机锁屏,继续整理文件,不再看它。

腊月二十九早上八点半,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办公室,把电脑打开,把最后一份交接文档发给对接人,写了一张便签贴在小隔断上——“春节不在,有事先发邮件,初四回”。然后我关机,合上电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男人——陆泽的秘书方正。他看到我,怔了一下:“苏念,你……今天走?”

“嗯,回老家。”

“陆总早上还找你呢,说再谈谈值班的事儿。”

“我票已经出了,赶时间。”我朝他点了点头,“方秘书,年后再见。”

我走出大楼,天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我放好行李箱,坐进去,报了机场的方向。

手机上江岚发来一条消息:“苏念,你走了吗?”

“走了。”

“陆总那边……他不知道你提前定的票?”

“他知道,上午他找你之前,我把机票图发他微信了。”

那边停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你真是……”

我没看后半句,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里。车窗外,写字楼的轮廓慢慢变小,倒映在城市灰白的天空里。

我翻开朋友圈,刷到一条新动态——是傅言发的,配图是他在办公室工位上拍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冬日的街道。文字写着:有些人走了,春节突然就安静了。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靠进座椅里,闭眼前听到机场路标在玻璃窗上一闪而过。

春节的办公室安静得有些过分。我拖着一个半空的箱子走进市场部大办公区时,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只亮了一半——另外一半大概是年后还没来得及换。我的工位上摆着一盆半枯的绿萝,是我放假前忘了浇水的。

我放下行李箱,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十几封未读。我逐一点开,大部分是系统自动推送和各部门群发的“新年开工通知”,直到我看到一封来自总经办的邮件,主题是“关于春节期间项目延误的调查函”。

我点开。

开头是一段惯例的问候语,然后就说:经核查,腊月二十八公示的春节值班安排经总经办批准,市场部春节值班岗位应由具备项目经验的核心人员值守,苏念在明知有值班安排的情况下,未经报批擅自离岗,造成节后第一批物料筹备延误,相关损失及责任待评估后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邮件往上翻了两遍,确认收件人确实是我。落款是“总经理办公室”,发件时间是腊月三十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那天我应该在机场候机,或者已经在飞昆明的路上了。

“苏念!”

傅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他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站在工位隔板旁,表情有些微妙。

“你回来了?”

“嗯,刚到。”

“你看到那封邮件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看到了。”

“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傅言左右看了看,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走之前王姐不是收到全部文件了吗?我还看她微信上回了你‘收到’两个字。结果初二那天,陆总召集我们几个开会,王姐说她手里资料不全,缺了好几份核心表格,后来怎么补都衔接不上。陆总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

“她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里面呢。今天早上来得比我早,刚进门就说有点头疼,躲进她那间小办公室里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春节回来第一天,大家表面上都挂着新春问候和客气笑容,但总有人看我的目光带着点探询的意味,像是想知道这场“擅离职守”的事最后怎么收场。我不紧不慢打开电脑,翻出腊月二十九那天上午我发给王姐的全部邮件——系统里邮件发送记录还在,显示“已投递成功”,发件时间那栏清清楚楚:1月3日上午10点26分。

我截图存了一份。

上午十点,市场部部长陆泽推门走进大办公区,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看到我便说:“苏念,你来了。下午两点,大会议室,总经办那边有人过来,跟年前项目延误的事做个核实。”

“好。”我说。

他正要转身回去,又停了一步,补了一句:“你那天下午离岗,我看你系统里有个请假申请——后来没批吧?”

“我提交了申请。”

“但没批。”他强调了一句,语气很平静,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进去,傅言从旁边探出头来:“他什么意思?”

“下午就知道了。”我把那张截图存进手机的云盘,顺便把PDF备份也跟着放了一份。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把年前所有和她有往来邮件的记录重新翻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拷进一个文件夹里。我把那几张截图排好顺序,连同交接清单表也放进去,命名成“交接证据”。

下午两点,我准时走进大会议室。长桌两端坐了五个人——陆泽坐在长沙发一侧,身旁是总经办的一个年轻男人,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指尖搁在键盘上,像是在等人开口。另一侧坐着王姐,她垂着眼,手里攥着一叠纸,没抬头看我。江岚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人都到齐了。”陆泽率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次召集大家,主要是针对春节前那次项目交接出现的问题做个内部核实。苏念,你先说一下你年前交接的情况。”

我把自己离开之前发过的邮件清单一一报了出来:腊月二十四发过全部收尾计划文档,腊月二十七发过供应商联系人汇总,腊月二十九上午发送了最终物料筹备清单,共三个附件,对方都收到了,系统显示已投递成功。

“你确定三封都投递成功?”总经办那个年轻男人问。

“确定。邮件系统里有发送记录和投递回执。”

我还没打开电脑,王姐就开口了:“我确实收到了那封腊月二十九的邮件,但里面只有一个附件。你说的三份,我只收到了一份。”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王姐,你打开系统看过了吗?”

“我看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笃定,“腊月二十九那封邮件,我只收到一个压缩包,解压后也只有三份表格,而不是三封邮件里的全部文件。我初二上班时打开邮箱看到的。”

我心里慢慢沉下来。我的发送记录确实显示了三封邮件均已成功投递,但这是我自己电脑上看到的发送端数据,不代表对方邮箱的实际接收情况。如果她在对方邮箱里打开确认,那这个事实就对不上了——邮件服务器可能丢包,这很常见,不是不可能。

“能让IT查一下服务器日志吗?”我开口道,目光扫过陆泽,“如果对方邮件系统收到了三封邮件,服务器上会有下载记录。”

陆泽笑了一下:“苏念,这点事查服务器,流程复杂得很,至少要走两三天。现在项目开工在即,时间不等人。你先下午把完整资料补发一遍吧,咱先解决问题,责任认定的事等后面再说。”

他语气很温和,话也说得通情达理,但这个动作的结果很干脆——他已经不在乎那道程序里谁对谁错了。他要的是“你补交”,只要我补交了,那就等于是承认自己之前没交接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答应。

“王姐,”我转向她,“你电脑里那封邮件还在吗?能打开让我看一眼吗,我想核对一一下附件数量。”

王姐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说:“那封邮件我今天早上已经看到后删了。”

“删了?”

“清理邮件,没想到你有用。”

她说这话时避开了我的视线,语气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的心一点点沉到了底,指尖在桌面下攥紧,最后还是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好,我今天下午重发一遍。”

陆泽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就这样解决。散会。”

其他人陆续起身走出去,只有江岚在门口停了停,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抱着电脑回到工位,傅言围过来:“怎么样了?”

“邮件补发。”

“你补发了?那你之前那份呢?”

“她说只收到一个附件,而我这边显示三封都发送成功。”我声音平直,“至于是不是真的收到,没法证明。”

“那你怎么不查服务器日志?”

“陆总说流程太长,来不及。”我笑了一下,“总之只要补发,那责任就不在我身上了。”

傅言愣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也太……”

我没接话,打开邮箱,把三份文件重新打包发送。点击发送时,我盯着那个“发送”按钮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邮箱提示“发送成功”后,我关掉邮件页面,告诉自己:行,这次认。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认”没有那么简单。今天补发邮件,明天他们就可以说“你最初交接不完整”。只要王姐没有证据证明收到了完整的三份文件,那这件事就永远有一层说不清的嫌疑,而那一层嫌疑,就足够让他们卡住我未来的任何升职、任何加薪,甚至任何转岗申请。

下班时傅言叫我去吃火锅,我说累了,改天。他也没勉强,拎着包跟其他人先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等到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打开电脑,把邮件系统里的“一键导出本年度所有发送记录”功能翻出来,导出了一份完整的Excel表格,包括每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收件人、主题、附件数量和大小。我把它放在“交接证据”文件夹里,又上传了一份到云盘。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刷卡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打卡上班,刚坐进工位就注意到桌上的日程提醒:本周五前提交第一季度部门重点项目认领表。我打开内部系统,发现市场部认领表上多了一个备注,落在我的名字旁边的项目栏里,写着“物料供应专项组组长”,而这不是我申请的,甚至年会前这个项目还不是我的。

我盯着那栏看了片刻,抬头看向陆泽的办公室。门开着,人还没来。

傅言凑过来扫了一眼我的屏幕,吸了口气:“你没申请这个吧?”

“没有。”

“那他这是……”

“让我接烫手山芋。”我说,“物料供应专项组,节前刚出过一次延误事故,供应商那边闹意见,公司里没人愿意接。现在他塞给我,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

我话没说完,陆泽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传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进门看到我,笑了笑:“苏念,正好找你。物料供应专项组的事,你看到系统通知了吧?这个项目我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你最熟。”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这也是给你机会。去年你这边的绩效不太好看,今年要是有个像样的项目拿得出手,年底评奖评优也好说。”

他语气仍然是那种温和的、带有长辈式的关心,但我知道这顶帽子一旦戴上,后面有的是麻烦。容不得我拒绝,因为他在所有人面前把它说成了一份“赏识”。

我沉默了两秒,说:“好,我接了。”

陆泽满意地点点头,走进了自己办公室。

傅言等我坐下后低声问:“你真接?”

“不接怎么办?现在拒绝,下午就能说我态度不端正,连累考评。”我说,“接了至少还有翻身空间。”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我低下头看着新拿到手的那堆项目文件,行行字字都认得,但每一行都在告诉我同一个信号——他们希望你走,但也不让你走得轻松。他们要把你耗在这,耗到你受不了自己滚蛋,这样就省去一笔离职补偿,还不落一个辞退员工的坏名声。

我打了卡,坐回工位,把那个专项组的文件一页页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我瞥见一个不起眼的数字——这个项目的预算执行期限是6月30日,也就是,如果到期没有完成,要在半年度考核上通报,然后追责。我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那个下午我没有再看别的,一直在那摞文件里勾勾画画。傍晚将近六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岚的消息:“苏念,这周五晚上有空吗?老地方,喝一杯。”

老地方——学校旁边的那家小酒馆,以前我们常去的。她在那里约我不止一次,但年前那两次我都推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瓶酸奶,结账时看到柜台上摆着一排新年的红对联,突然想起报名到岗之前,我妈在电话里问过我一句话:“那边好不好?不好就回来。”我当时说“还行”。现在想想,我还是说“还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站在小区楼下的路灯下,我掏出手机,翻开那封腊月三十的“调查函”原邮件,把发件时间和正文内容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它截了个图,存在单独的相册里,旁边还有一张今天下午陆泽发来的项目认领通知。

我锁屏,走进楼道。

没有开灯。客厅里一片黑暗的安静,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事情,最终在手机备忘录里删掉打好的一段话,重新打了一句短的新备忘:

“周五,问清楚她想说什么。”

然后放下手机,合眼休息。窗外夜风把晾衣绳上的一件衣服吹得扑扑作响,我眯着眼睛看到那件衣服影影绰绰地晃动,像是某个不起眼的日子,在暗处悄悄改变了方向。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到“旧巷”小酒馆时,江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柠檬水,杯沿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她看到我,没打招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对面。

我放下包,拉开椅子:“你早到了。”

“嗯。”她低头搅了搅杯里的柠檬片,“点了两碟毛豆,没动。你对花生过敏的事,我没忘。”

“找我什么事?”

她抬起眼,看了我几秒,然后低声说:“苏念,你那封交接邮件的事,你不觉得怪吗?”

“怪。”

“怪在哪?”

“我这边显示三封全部投递成功,她那边说只收到一份附件。”我说,“就算服务器丢包,也不可能三封邮件同时丢了两封的附件。”

江岚没接话,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放到我面前。照片拍得很暗,像是手机从某个缝隙里伸进去拍的。屏幕上是一台电脑的后台日志,一段英文界面的操作记录,我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看到中间有一行清晰的时间戳:账号“yxgl01”,操作类型“邮箱数据清理”,操作对象“wangjie@ncl…”——时间停在腊月三十晚上九点三十三分。

“这是王姐的邮箱。”江岚说,“除夕夜,有人用运维的管理员账号,从总经办那边的IP登录了王姐的邮箱,然后把收件箱永久清空了一遍。”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扣住桌面边缘:“总经办的IP?”

“嗯。”她把手机收回去,锁屏,“具体到哪一台机器,要查端口映射才能对出来。但那个网段属于总经办办公区,跑不了。我认识运维的一个同事,姓林。这段记录是周一上班时他看到的,顺手截了图发给我。但他也说了,腊月三十晚上这条日志,会在两周后的例行清理里被自动覆盖。”

我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也就是说,如果没人管,再过几天,这条证据就没了。”

江岚没回答,只是把话头带向另一个方向:“苏念,你知道你的3300年终奖是谁定的吗?”

“陆泽。”

“陆泽是执行人,不是决策人。”她说,“总经办主任李政发,腊月十五那天下午开了一次临时评定会,你在市场部的年度排名他写了备注——‘与年度预算偏差较大,建议调整至该部门最低档’。但你们部门最低档是2000,他给你的是3300。这个数字哪里都不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数字不是为了省你的钱,是为了让你看见。”江岚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你看见你和别人的差距,让你心里不舒服,让你忍不住去问,去闹,最好闹到辞职。你越沉不住气,他们越有理由清你走。”

我握着面前那杯温水,杯壁透过来的温度让掌心有些发麻:“那你今天叫我出来,目的是什么?”

江岚放下杯子,直视我:“因为李政发想针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你恰好撞在那个项目上了。你接的‘物料供应专项组’,你看到过它的预算表吗?”

“看到过,第一页有总预算。”

“第二页呢?”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第二页。”

“那组预算是空白的。”江岚说,“我私下翻过这个项目在总经办的存档,除了封面和一份框架协议,剩余文件都是空的。但它在集团系统里立了项,走了流程,批了章,最后还能挂到你的名下。”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能在系统里让一个项目立项走完所有流程的人,整个集团不会超过三个。”

我沉默了很久。

江岚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毛豆,慢慢地剥着壳,声音很轻:“苏念,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知道分量吧?”

“知道。”

“那你还打算继续打这份卡吗?”

“打。”我说,“只要我还没违纪,我就打卡。”

她看着我,没再接话,把剥好的毛豆放进嘴里嚼了嚼,许久才说了一句:“那你小心一点。”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我给林可发了一条消息,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见面。他穿着灰色卫衣,戴一顶棒球帽,进门后就坐在角落,要了一杯美式。他看到我,先开口:“你是想问腊月三十那段日志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

“江岚跟我提过你。”他低头搅着咖啡,“她说你迟早会来找我。但我先说清楚,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别的——”

“你怕李政发?”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不是怕。但那种人一句话能让我在这个行业里抬不起头。我们做技术的,饭碗在人家手里攥着。”

“那你为什么还肯告诉江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去年年底,我评职称被卡了一道,晚上坐在工位上没走,你路过门口,看到我,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走’。我说没事。你说——”他抬起眼看我,“你说,‘别硬扛,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扛’。”

我愣了。

“就这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所以你有什么想问就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备份服务器上,腊月二十九的快照还在吗?”

他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备份倒是保留七天,每周日凌晨自动清理。上周日那批快照里应该有腊月二十九的全量数据——如果没被手动删掉,王姐邮箱当天的完整状态就能恢复出来。”

“如果被手动删了呢?”

“备份服务器有写入保护,七天以内的数据不允许手动强改。想删也得走总经办审批流程,不是一条命令的事。”他说,“腊月二十九那天正好卡在保护期内,只要东西还在,就还在。”

“那你帮我恢复一份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拿起棒球帽戴上,站起身:“等我消息。”

周一上午,我到公司时,手机上躺着林可的未读消息:“恢复完了。11:28,王姐邮箱完整快照。三封邮件主题齐全,附件完整,全部已投递未读取。截图传你个人网盘了。”

我看完这句话,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热。我锁屏,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伸手打开邮箱,把王姐之前回复我的那封“我只收到一个附件”的邮件原样截图,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备份”。

下午三点,我打开内部系统,翻到“物料供应专项组”的文件列表。江岚说得没错,第二页预算是空的。我继续往下翻,第三页看到一行供应商名称——安莱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某某路某某号。

我把地址复制到搜索框,企业信息查询平台弹出的第一行字让我手指顿在键盘上——“安莱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政发”。

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直到陆泽推开办公室的门,探出半个身子:“苏念,你过来一下。”

我关掉页面,起身走进会议室。陆泽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A4纸的页眉上盖着总经办的章。他示意我坐下,没寒暄,直接把那页纸推过来:“总经办刚出的初查意见,你看一下,签个字。”

我低头扫了一眼。标题是《关于市场部春节期间信息交接延误的初查处理决定》,正文几行字,大意是:经核查,市场部员工苏念节前提交的交接文件存在缺失,导致节后物料筹备延误,已影响项目进度,予以通报批评并扣发当季绩效奖金。下面空着一行签名栏。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陆泽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但这件事已经定调了。签了字,这事就算过去;不签,李主任那边流程都做好了——年前请假审批记录、邮件递交记录、王姐那边的回执都在。你不是签不签的问题,是签了还能体面一点的问题。”

我抬起头:“陆总,您确定要我签这个?”

他面色平静:“我不是逼你,就是告诉你流程已经走到这了。”

我伸出手,按在那张A4纸上,但没有拿笔。“陆总,”我说,“腊月三十晚上九点三十三分,有人用总经办那边的IP,把王姐的收件箱永久清空了。如果李主任的流程真的做得那么齐全,为什么还要专门清一次王姐的邮箱?”

陆泽的表情在会议室顶灯下微微顿了一瞬。他嘴角还挂着那副温和的弧度,但目光已经变锐利了:“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了备份快照。”我说,“腊月二十九中午王姐邮箱的完整状态,三封邮件都在,附件完整,全部显示已投递未读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泽的指尖搭在桌沿,慢慢扣紧。他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你查到了,那又怎么样?你拿给谁看?总经办盖了章,流程就走完了。你就算有截图,递上去也得有人敢接你的材料。”

“那我自己找敢接的人。”

“谁?”

“陆总,”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推回去,“您先告诉我——总经办主任李政发,他是不是安莱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那页纸上,指尖收得更紧了,把纸边压出一个深深的折痕。

我转身准备走。

他叫住我:“苏念。”

我站住。

“你要真想查到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下午三点,别走。有人想找你再谈一次。”

我没回头:“谁?”

他没答。但会议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墙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动静,才慢慢走开的。我从门缝望出去,走廊拐角处一道深灰色外套的背影正转向总经办方向,脚步平稳,没回头。

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我认出了那件外套——腊月十五那天我上楼交材料时,李政发穿的就是这一件。

我回到工位。傅言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

坐到下班前,傅言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苏念,你听说了吗?安莱供应链那家公司——好像是李主任亲戚名下开的。这个节骨眼上把它的名字挂在你们那个专项组里,这事儿不太好搞。”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茶水间听人说的,项目群里有人截图了供应商资质文件,发出来就被撤回,但是我看到了。”他压低声音,“你小心点,这事如果你捅出去,你就是踩着李主任的尾巴了。”

他走后,我坐在工位上没有动,直到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手机,翻出林可早上发给我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二十六分发来的:“苏念,备份服务器保护期今天晚上到期,凌晨两点系统会自动清理历史快照。你手上的材料如果还没备份,今晚一定要做。别留任何东西在公司本地电脑上。”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顾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苏念?”

“顾川,我这边出了点事,想咨询你。”我说,“如果我要走劳动仲裁,手上只有公司内部系统的取证截图和后台日志照片,这些材料能被采纳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才透过听筒传过来:“能。但要看你怎么交出去。你签过什么文件吗?”

“没有。”

“那就好办。你现在,把手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传到三个不同的个人云盘里,”他说,“然后用手机拍一份备份,放到你们公司以外的人手里,最迟明天之内。”

“然后呢?”

“然后,明天下午不管谁找你谈,你只管谈,别掏底牌。”他说,“我这边帮你把仲裁申请书准备好。你只要撑过那一次谈话,后面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去了,走廊尽头总经办的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光都没透出来。

我挂了电话,按他说的把文件夹打包加密,依次传到三个云盘里。传完后,我把手机放进大衣内袋,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口等电梯时,余光瞥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几天前没见着的新通知。

我看清了那行字:“安莱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与我司合作项目启动协调会,会议主持:李政发,参会人:陆泽,王丽娟,苏念。”

王丽娟。王姐的全名。

电梯到了,我没有按关门键,站在原地盯着那张通知站了很久。通知角落有一行小字备注,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潦草:“年后核验材料,王姐牵头。”

我轻声道:“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邮件草稿打好了,收件人是集团总部监察审计组,抄送区域劳动监察部门的公开信箱。正文只有一段话,附了三张截图和一份PDF。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方。

办公室很安静,中午饭点后的人都还没回来。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地上,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我工位旁边。我抬头,陆泽站在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李主任让我把它给你。”

我接过信封,翻过来,封面上没写字。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关于调整苏念同志节后岗位安排的通知”:即日起,市场部苏念调离原岗位,转入集团下属仓库管理部实习锻炼,期限三个月,期满后视表现另行研究岗位安排。

我把那张纸放回信封,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着陆泽。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如果你对调整没有异议,下午三点,到总经办签个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陆总,您确定是让我下午三点去签字?”

“确定。”

我把那封邮件草稿从屏幕上呼出来,把光标移到发送键上,手指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