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不是一个善于“做事”的人。我爸妈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对我的期待从来不高。有一年回到本科学校,当年的班主任知道我竟然能养活自己,由衷感叹一句“老师放心了。”
所以让我来开书店或者任何事物,都是很困难的事。每当不好的事找上门来,我总怀有一点希冀:“是不是要关书店了?我等了很久啦。”
但是竟然又活了一年。
回想一下,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做了这样的活动,书店就是关门也值啦。
1
这次去德国游学,在汉诺威的时候,有一位书店会员带着朋友专门从汉堡赶过来。她乘坐火车两三个多小时,我们喝了咖啡,聊了几小时,她们又乘坐火车回去。
没有任何“合作”要谈,仅仅是书店会员和店主的交流。她们的美好,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才会为一本书、一个人,乘坐几个小时火车。
2
老家一位好友去年暑假带女儿来到成都,专门来书店。他知道我那天不在,仍然带女儿来店里买书。
这让我想起高中时对我有深远影响的小书店,在那里我读了《复活》《茶花女》……我在语文教科书之外建构了一个世界。
3
书店“复活”后的第一场活动,是我的好友、高中同学李井奎教授讲“凯恩斯和当今世界”。他用了10年的时间,翻译了一整套《凯恩斯文集》。在翻译第一本的时候,我们曾在钱塘江边散步,他说:“老张,我要用10年时间来做这样的事。”我很支持他,“人活一世,就是得留下点什么。”开书店后,他说:“等书出齐,我就来书店讲座。”
书店被迫“关门”的时候,我心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他还没来——所以,复活后他立即赶过来了。
4
许纪霖教授来书店讲座,是对我很大的鼓舞。我人生中听的第一场讲座,是2002年秋天在北师大文艺学教研室,曹卫东老师主持的,嘉宾就是许老师。那时候我刚从青岛海洋大学考到北师大读研究生,经常哀叹自己荒废了四年。
曹卫东老师已经坐牢了。我认为他后来背叛了自己对学术的承诺。但是,即便老师“没了”,有些东西还是会在你心中留痕。比如,“讲座是美好的。”
5
袁庭栋先生知道书店的风波后,让江树兄转告我:“我要去有杏书店讲座,支持书店。”和他联系,他说:“两个方案你选,一种是讲一次,一种是讲10次……”我说,那肯定是讲10次。
这个“成都文化系列”,一共讲了12次。每周六,袁老师会从他在青城山的家里打车过来,路上要一个半小时;讲两小时后,他再花一个半小时回去。开始的时候是书店叫专车,后面的几场,书店会员赞助了车辆。
6
书店小会员Mia厌学了,她不想回到学校考试,也不想去读书。她说:“学习的话,我唯一能接受的是在有杏。”暑假前一段时间,她每天上午9:30来书店自学。有一天我问她为啥气喘吁吁,她说:有事耽误了怕迟到,从地铁站出来是跑过来的。她心中有一个学习计划,是和自己的契约。
7
辛德勇教授在书店讲座前,我们在隔壁布后花园餐厅用餐。来了一个读者,他说自己是北大毕业生,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跑历史系听辛德勇老师的课。
我说:“你们北大成都校友会中有一个奇人你知道吗?疫情中的时候不愿意做核酸,网格员来家里威胁他,他拿着菜刀在门口捍卫自己的产权……”他说:“那就是我。”
这让我再次确定北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
8
梁文道在书店办“鸽友会”,他的粉丝来了200人,书店会员也来了200人。现场总人数达到430人(不知为啥多了30),是书店活动人最多的一次。活动前一天,有朋友过来说:“有一位警察来电话……”“不是已经报备过了吗?”“他问能不能解决一张票……”
这场活动气氛很好。不过也有尴尬的一幕,有人现场催促梁文道早点要小孩。道长对我说:“看来有杏书店有的会员素颜还需要提升。”我:“会不会是鸽友会的?”后来一直没有搞清楚这位观众是谁。
9
有朋友听说书店要关门的时候,感到很遗憾:“早知道就让我去开个讲座,反正要死,不如死在我的手里……”现实中,他来到成都都不会联系我,请他来喝咖啡也不来。他说:怕连累你们。
10
那次风波王笛老师对我们表达了支持。他每次回成都都会来书店做一场讲座,问他能不能做一款“联名盖碗儿”,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写一句话签名,等回到澳门再盖章。”
昨天问他:“书店三周年准备抽奖,能把‘和王笛老师午餐’作为一个奖品吗?”他说:“多来几个人吧。”长期以来,他都关注和研究城市的“公共空间”。我知道他不仅是研究,还是真的关心。
写这篇文字有一点自我疗愈的功能。既然书店还开着,那就开下去。接受书店在任何时候关门的可能性,但是又要假装书店永远存在下去那样去做事。“无恒产而有恒心,惟士为能。”也许开书店的也可以?
那就和自己再签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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