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爆了之后,最忙的不是影评人,是各行各业的复盘会。
据说已经有不少”照着《牛来》来一版”的项目连夜立项——不只是电影,还有短剧、综艺、营销方案,甚至某些产品的发布会。逻辑简单粗暴:既然它莫名其妙就火了,那我复制一遍,不就复制一遍火?
本文只用三个学科,给这些人省一笔钱: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期权理论、社会学。
先声明标题的严谨版本:“未拍先死”是文学修辞,严格的测度论表述是”几乎必然(almost surely)失败”——指概率为1、但样本空间里仍留着一条理论上存在的成功路径:向圆盘随机投一点,几乎必然投不中圆心,但圆心明明存在。复制者赖以为生的,正是这条测度为零的缝隙。
一、概率论:你复制的不是《牛来》,是一张已经开过的彩票
1.先搞清楚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设任何一部烂片爆火的概率为p。实事求是地讲,p大概小于万分之一——每年上映的院线电影数百部,短视频平台每年产生的影视相关内容数以百万计,真正爆成全民事件的,一年摊不上一两个。
于是制片人宣布:“我要复制《牛来》。”
这句话在统计学上的翻译是:“我要买一张和上一期中奖号码一模一样的彩票。”
数理统计里有个东西叫真正大数定律(LawofTrulyLargeNumbers):任何小概率事件,只要试验次数n足够大,至少发生一次的概率
注意这个公式的沉默之处:它保证”有人中奖”,从不保证”你中奖”。分子永远是1,分母是全部参与者。《牛来》是那个被抽中的随机数,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产品。
2.事后归因,全是噪声
爆火之后,分析文章满天飞:片名起得好、海报丑得有记忆点、档期踩得准、短视频切片节奏感强……头头是道。
这在统计学上叫多重比较谬误:检验次数足够多,纯噪声也会跑出”显著特征”。一万只猴子随机选股,十年后必有一位”连续十年跑赢大盘”的股王,媒体会给他出传记——《牛来》的每一项”成功要素”,都是猴子的自传。
你拿着尸检报告去克隆一个活人,克隆出来的还是尸体。因为死因写得再详细,也不是死因让它活过。
3.分布的形状决定了结局
注意力的分配服从幂律:P(x)∝x^(−α)。曲线头部极陡、尾部极长——极少数事件吃掉绝大部分注意力,海量内容趴在长尾末端永不见天日。
这个分布有两个推论:
爆款的位置必然存在(结构性),没有《牛来》也会有《马去》;
但坐在位置上的是谁,纯随机(抽样性)。
复制者瞄准的是位置,买错的却是票。你以为你在复制一个位置,实际上你在以万分之一的概率参与下一轮抽奖——而这一次,奖池里还挤满了和你一样拿着”复制攻略”的同行,n更大了,你的p更小了。
经济学管这叫”竞争的棘轮”,概率论管这叫:分母膨胀。
二、期权:《牛来》的观众买的是期权,复制者卖的是现货
1.拆解那28块钱票价
观众为什么去?把买票建模成一笔交易:
收益=P(事件继续发酵)×社交货币(谈资、在场证明、玩梗资格)
成本=28块票价+90分钟,封顶
这是一个教科书级的看涨期权(calloption):最大亏损锁定为权利金(28块),收益端随标的热度上不封顶。更妙的是,这个期权还自带反身性——越多人买,热度越高,期权越值钱,越多人买。一级市场的正反馈,直接写进了定价公式。
而《牛来》这张期权最值钱的条款,是它的标的:一场”无人策划、纯属意外”的公共事件。
2.复制者的致命错误:标的变了
现在假设有部《牛来2》摆明了是”精心设计的摆烂”。观众买票买到的还是同一张期权吗?
不是。标的资产换了:
金融里有个朴素真理:一种资产一旦可以被无限复制,它的价格就向生产成本收敛。意外之所以贵,恰恰因为它不生产。当”参与意外”变成”配合策划”,期权内在价值归零,28块钱的权利金瞬间显得无比昂贵——同样的钱,我为什么不买杯奶茶,还能剩8块。
所以复制品面对的从来不是”观众会不会再上一次当”,而是观众压根不会为赝品期权付费。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定价问题。
3.顺带说穿制片人的算盘
有人说:不对,制片人自己也是买期权——投资小、博爆款、亏有限。
错。制片人的头寸结构完全不同:观众花28块买的是已经处于深度实值状态的期权(事件已经爆了,只是在追延续性);制片人花几十万几百万买的是虚值到地平线下的彩票——而且如前所述,这一期彩票的购买人数(竞争者)因为上一期的中奖新闻而暴增。
观众在牛市末期追高,尚有惯性;你在熊市起点建仓,只有虔诚。
三、社会学:你卖得出门票,伪造不了狂欢节
1.涂尔干的考题
《牛来》真正的产品不是电影,是涂尔干说的集体欢腾(collectiveeffervescence):一群人共同在场,把抽象的”我们”变成身体可感的东西。
但涂尔干留了一道附加题:仪式生效的前提,是参与者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参与一件超越自身的事。原始人围着图腾跳舞,信;伍佰演唱会上万人合唱,信;《牛来》的观众走进影院时,信——他们相信自己在见证一场无人导演的狂欢。
现在换成复制品。观众走进影院,心里门儿清:这是资本复刻的局。当一个人知道仪式是被安排的,仪式就死了。涂尔干没研究过人造宗教,因为人造宗教通常有个别的名字:传销。
2.巴赫金的考题
狂欢节的本质不只是聚集,是颠覆——平民给国王脱冕,秩序暂时倒悬,被压抑的能量合法释放。《牛来》的观众嘲弄的是什么?是电影工业的专业门槛、宣发霸权、以及”什么是好电影由我们说了算”的旧秩序。买票是一次僭越,一次用消费完成的造反。
那么请问,复制品的观众在颠覆谁?
什么也没颠覆,因为买票的人此刻就是秩序本身的目标客户。你无法通过服从一个营销方案来表演反叛,正如你无法通过排队购买”反叛者官方制服”来加入革命。巴赫金会说:这不是狂欢节,这是狂欢节主题的团建。
3.格兰诺维特的考题
级联需要阈值分布合适的种子人群:阈值极低的先行者先动,然后一层层引爆。
《牛来》的种子人群为什么动?因为发现了一个”没人发现的怪东西”——先行者的收益恰恰是发现者的优越感,这是级联的启动燃料。
复制品天然没有这个人群。面对一个人尽皆知的模仿品,阈值最低的那批人——KOL、玩梗先锋、亚文化猎手——恰恰是最先翻白眼的。级联死于第一块多米诺拒绝倒下。
四、收尸
三门学科,三个判决:
概率论:爆款的位置是幂律分布的结构性存在,但坐上位置的是随机数。你复制的是号码,不是抽奖。
期权理论:观众买的是以”意外”为标的、亏损封顶收益开放的看涨期权。策划使标的归零,期权一文不值。
社会学:狂欢节不能有主办方。仪式一旦被识破为安排,集体欢腾即刻退化为集体尴尬。
三个判决,指向同一条底层逻辑:
《牛来》卖的从来不是烂,而是”未经安排的偶然”。而”偶然”这个商品,恰恰在定义上无法生产——你能生产一切,除了”这不是你生产的”。
注意,最后这句判决不是概率性的,是逻辑性的:复制《牛来》的现象,几乎必然失败;复制《牛来》的本质,必然失败——因为本质不可复制,这不是概率问题,是定义问题。
未来还会有下一个《牛来》,这一点概率论可以保证。它依然粗糙、依然荒谬、依然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它唯一不可能的来处,是你的立项会。
——到这里,原报告结束。但你会发现,这三门学科没拦住任何人。为什么?
五、行为经济学:明知故犯,才是这门生意的真正秘密
三门学科已经判了死刑,但立项会还在开。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如果理性判断足以阻止行动,世界上不该有烟民,不该有离婚,也不该有第二部《牛来》。
所以我们必须进入第四、第五门学科:行为经济学+ 组织行为学 。它不否定前三章的结论,它回答的是:为什么人在明知概率为零时,仍然押注?
1.立项逻辑≠成功逻辑
一位制片人走进老板办公室,面临两个选项:
注意这个矩阵最残忍的格子:决策者奖励的不是成功率,而是”失败时的免责权”。
行为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责任规避(responsibilityaversion):人在面对不确定性决策时,首要目标往往不是收益最大化,而是后悔最小化。复制品的立项者深知:如果复制失败了,他可以摊手说”我们只是模仿了上一个爆款,谁能保证下一个还会爆?“——这句辩解是铁打的;但如果原创失败了,他面对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比市场更聪明?“——这道题,没人答得上。
复制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输得体面。
2.机构记忆的诅咒:组织只奖励”看起来正确”
组织行为学里还有一个更阴险的机制:机构记忆(institutionalmemory)偏向于”可解释的行动”。
三年前,你主张拍一部原创文艺片,亏了——这件事被记录为”某人的判断失误”。
两年前,你主张跟风一部热播剧,也亏了——这件事被记录为”市场风向变化快”。
前者是人的问题,后者是市场的问题。在组织档案里,跟风失败从不记入个人履历,原创失败却刻进绩效考评。久而久之,组织里最聪明的那批人会自动学会一件事:不要做第一个,要做第二个——哪怕第二个必死,至少死得和大家一样。
凯恩斯早就说过一句被滥用了的话,但这里可以借用它的原意:“世俗智慧教导人们,以常规方式失败,比以非常规方式成功,对声誉更安全。”
3.所以这篇文章的真正读者是谁?
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为什么复制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因为愚蠢,也不是因为贪婪——至少不全是。是因为”复制”这个行为本身,比”创造”更容易通过立项会。它不是一种成功策略,它是一种组织生存策略。
那么这篇《验尸报告》写了洋洋洒洒几千字,能拦住那些已经签完字的项目吗?
拦不住。因为发起的决策者,赌的不是成功,赌的是”即使失败我也能安全落地”。这种人不受概率论威胁,不受期权定价约束,也不怕涂尔干——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亏钱,怕的是“为什么只有你不一样”。
所以这篇文章真正的读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制片人和老板。是那个在立项会上被要求”照着《牛来》抄一版”的编剧、策划、执行导演、内容运营以及是那个心里知道这是错的、嘴里却说不出”不”的人。
三门学科给了你逻辑武器,行为经济学给了你对手的底牌,而这篇报告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结论,是授权:
你可以把这份报告拍在桌上,然后说:“我读过了。这不是我的判断问题,这是你的立项逻辑问题。而我不打算为你的免责权,签上我的名字。”
尾声:关于复制这份报告本身
本文欢迎复制,现在我要补充一个限定条件:
你可以复制这份报告的每一个字,发到朋友圈、转给同事、打印出来贴在工位。但你无法复制它在你老板心里引起的那半秒钟沉默——
那半秒钟里,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跟随策略”也是一种可以被拆穿的行为模式,原来他以为的”安全”,在别人眼里是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怯懦。
那半秒钟,就是你的测度不为零的缝隙。
而你不用复制它。你只需要,让它真的发生过。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