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我要跟陆明远结婚了。”
饭桌上,苏念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盖过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她说完就低头去夹那块最大的糖醋排骨,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排骨从筷间滑落,在盘沿滚了半圈,溅出一点汤汁。
陆明远。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这三年来刻意忽略的那个位置。我抬眼去看苏念,她正把排骨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眼角的余光却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妈“嗯”了一声:“你俩谈多久了?定日子了没?”
“三年了。”苏念先回答,然后才说,“他爸妈想五一去提亲。”
三年。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三年前陆明远在江边给我递伞的那个雨夜,我以为是开始,原来那只是苏念抢先一步的伏笔。
“挺好的。”妈喝了一口汤,语气平平,“你俩是大学同学吧?我记得你说过。”
“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家跟我外婆家一个小区。”
原来比我早那么多。
我放下筷子,饭碗还剩了大半。餐桌上的清蒸鲈鱼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却突然没了胃口。苏念坐在我对面,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总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打扮,却处处是精心。
“姐,”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你之前不是说在跟一个人做朋友吗?那个……在海事局工作的?”
苏念放下筷子,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谁啊?”
“你去年的相亲对象。”我说,“妈,你还记得吗?那个阿姨介绍的,姓郑。”
“你记错了吧。”苏念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无奈,“我去年一直在忙项目,哪有空去相亲啊。是不是听岔了?”
我心里一沉。
去年夏天,我在妈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相亲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海边的栈桥上,背面写着“郑亦航,海事局,32岁”。妈说那是我姐的相亲对象,让我别提。苏念当时就在场,她还笑着让我别告诉别人。
现在她说不记得了。
这顿饭的最后十分钟,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妈在给我盛汤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念儿啊,你定下来了就好。你妹妹还小,让她再玩两年。”
苏念轻声应着:“是啊,晚晚还小呢。”
苏晚是我的名字。比苏念小两岁,比她更安静,比她更不会讨人欢心。从小到大,我姐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是“那个妹妹”。她考年级第一的时候,妈会做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我拿了三好学生的时候,妈说“你看你姐,从来不要家长操心”。
我以为我一直都习惯了。
直到陆明远出现。他不是我主动争取的。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进公司不久,在苏氏集团的品牌部做事。有一天下暴雨,我没带伞,在写字楼门口站了半小时。陆明远从旁边那栋楼出来,递给我一把藏青色的伞:“你是苏晚吧?我是你姐的同学。”
那天晚上他还伞,我没要,他也没坚持。后来他在公司楼下等我下班,说想请我吃饭。我承认我心动了。他长得算不上多英俊,但说话的样子很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苏念有几分相似。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可能就是喜欢这种温和。
我们像所有正常恋人那样相处,吃饭、看电影、散步、聊彼此的日常。他从来没提过苏念,跟他在一起我也很少想起苏念。直到三个月前,他说要出差,去了海南。回来以后就渐渐冷了下来。我再约他,他总说忙。
我以为是感情淡了。我甚至没深究原因,因为我知道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只是我没料到,他移情的对象会是苏念。
“晚晚,”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姐结婚的时候,你来当伴娘吧。你俩站一块儿好看。”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有股排骨的鲜味。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呆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是我和陆明远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海边的落日,说“出差拍给你看”。我没回。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感觉他在疏远了。
我翻到相册里我们唯一的合照,是去年冬天在人民广场拍的。他穿着灰色大衣,我穿红色毛衣。那时候他还摸着我的头发说:“晚晚,你笑起来比你姐好看。”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是我习惯的那个味道,跟苏念常用的那瓶一模一样。还是她介绍的,说这个牌子好闻,我从那以后就再没换过。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九点到,加班到十点。我负责的是品牌部的新品推广案,这个季度公司要推一款轻奢腕表,面向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我熬了两周的方案,在例会上做了整个提案。
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是苏阙,我们公司新任的副总,也是远房堂哥,他只比我大五岁,说话却比我老练十倍。他听我讲完,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不错”,然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姐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你要请假的吧?到时候把工作交接给李雪。”
我说好。
下个月十八号。那就是还有三周。苏念的动作真快,快到她好像在等某一扇门彻底关上以后再把它锁死。
我拿着文件走出去的时候,苏阙叫住我:“晚晚,你……”
他停了一下,又摆摆手:“没事。你去忙吧。”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从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妆有点花了,眼底那块青得明显。我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数字跳到一层,才走出门。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的,像那天陆明远递伞给我的雨。
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保安大叔:“苏总在停车场等你呢。”
我心一沉。苏总,是苏念。她是品牌部的总监,名义上算我的直属上司。我走进停车场,看见她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拿着把透明伞。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晚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订了周末去温泉度假村,你一起来吧。”
我说:“不用了,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啊?工作吗?”她歪头笑了笑,“你从小就爱跟自己较劲。妈说让你来当伴娘,你就没跟她说,你其实不想来吧?”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比常人浅,像琥珀。小时候常有人夸她,说“念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没人夸过我。
“姐,”我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特别傻?”
苏念的笑容淡了一点:“你这话说的。”
“去年夏天,你在妈屋里看相亲照片那天——你认识陆明远吧?”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闸落下的声音。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我跟他是初中同学。”
“我知道。你昨天说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那你还想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三年前的雨夜,两年前初识的结巴,一年前在海边的落日,两个月前的失眠——这些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最终只变成我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闸门口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喊:“晚晚,妈说让你周末回家吃饭,她做你喜欢的糖醋鱼。”
我没回头。雨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包括她的语气。
回到家,我把湿透的帆布鞋踢在玄关,赤脚走进客厅。妈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进来,用遥控器切了个台:“你姐说你要去相亲?”
我愣住:“什么?”
“她说给你介绍一个,她老公的同事,做工程的。周末去见见吧。”
“妈,”我坐在她旁边,“我不想去。”
妈看了我一眼:“你姐是为你好。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吧,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可我——”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说什么呢?说我男朋友被她截走了?说她一直在演我?妈不会信的。从小到大,她只信苏念说的话。
我站起来,回房间的时候听见妈在身后叹了口气:“这孩子,越大越跟我生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我忽然想起陆明远送我那把伞——藏青色的,长柄,后来我从来没还过他,因为我以为那是一段关系的开始。
我以为的,从来都只是我以为的。
三天后,我在公司茶水间碰到苏念的秘书小周。小周端着杯咖啡跟我闲聊:“晚晚,你姐昨天去拍婚纱照了呢。新娘子真漂亮,那婚纱是订制的,听说光刺绣就绣了三个月。”
我搅着手里的糖包,没说话。三个月前,正好是陆明远从海南回来的时候。原来他离开我的那段时间,已经站在苏念身边看她穿婚纱了。
“晚晚姐,”小周忽然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也喜欢陆明远啊?”
我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就……”她支吾了一下,“上周三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去拿外卖的时候撞见你姐跟他吵架。他挺大声的,说我以为你叫我出来是要说晚晚的事,结果你让我看这个?然后你姐反问,他是不是还想跟我妹妹……”
她没说完,因为有人叫她去开会。
我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糖包已经被我捏碎了,砂糖洒了一柜台。上周三。上周三我加班到十点,在办公室看新品方案,PPT做到第三页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因为那天正好是陆明远生日,我还没删掉手机日历上的提醒。
原来他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他至少为我问过苏念。
我拿出手机,翻到陆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海边落日,两个月前的。我打了几个字:陆明远,你……
我删掉了。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色。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茶水间的地砖上,金黄色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蜂蜜。
周六晚上,苏晚在楼道里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她敲门,来开门的不是妈妈,是陆明远。两个人隔着门框,各站了一秒。他穿着浅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像是刚在厨房帮过忙,看见她,嘴角动了动:“来了。”
苏晚没应,低头换鞋。鞋柜底下摆着一双陌生的黑色皮鞋,旁边是一双枣红色的女式平底鞋,她认出那是陆母的。客厅里坐满了人,陆父在翻报纸,陆母和苏念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婚礼流程单。苏念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蕾丝衬衫,头发用一支珍珠簪子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晚晚来了,”苏念抬头朝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勾手上的清单,“快坐,等会儿就开饭了。”
苏晚说了声好。她走进厨房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妈妈正在砂锅前撇浮沫,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到她进来,妈妈用下巴点了点倚在墙角的塑料盆:“把海带捞出来切丝,你叔说想吃凉拌的。”
苏晚洗了手,从盆里捞出海带。她切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刀口齐整。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汤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混着姜片的辛辣味。这味道她从小闻到大,不知怎么的,今天觉得格外发堵。
“妈,”她开了一刀,没回头,“苏念什么时候请的家里人吃饭?”
“就今天下午临时定的事。”妈妈用漏勺撇了一碗浮油,“说陆明远他爸妈正好有空,两边提前见一面,熟悉熟悉。你也别多心,就是吃个便饭。”
“我多什么心。”
妈妈没接话。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厨房的日光灯白亮亮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笔直。苏晚切完海带,又把一头大蒜剥了。蒜皮从指尖落进垃圾桶里,轻飘飘的,像她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片一片就这么落下来,没人看见。
晚饭开席的时候,桌上坐了七个人。苏晚挨着妈妈坐,对面恰好是陆明远。他穿的那件毛衣他以前也常穿,冬天的时候他们窝在出租屋里看投影,他就穿这件。她还记得有一次她缩在沙发上看电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盖的就是这件毛衣,而他在她旁边裹着一件单薄的毯子,睡得缩成一团。
“晚姐,”陆明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那个……汤勺能递我一下吗?”
她伸手去拿汤勺,递过去。指尖在汤勺柄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陆明远垂下眼去盛汤,动作很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双端汤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你俩倒挺客气的,”苏念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醋溜藕片放进他碗里,“明远你可不用这么拘谨,晚晚虽然是妹妹,但她从小就不怕人。”她又转向苏晚,“人家以后是你姐夫了,你叫他名字就行,别老‘哎’来‘哎’去的。”
苏晚低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块头很大,色泽红亮,挂着一层酱汁。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知道了,姐。”
饭桌上的气氛看上去融洽极了。陆母正跟妈妈讲他们小区的物业,说新来的保安长得多精神,陆父偶尔接一句“行了说这些干嘛”。苏念不时给陆明远夹菜,动作温柔体贴,像是已经做惯了这一套。苏晚吃得不快,但也没有停,夹到第八筷的时候,碗里忽然多了一勺海带丝。
“这个淡一点,你尝尝。”陆明远没看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句再日常不过的话。
桌面上有一瞬间的安静。那安静持续得很短,短得像一颗针掉在地上,但苏晚听见了。苏念给他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笑着说:“明远,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夹一筷子?”
“你自己够得着。”陆明远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但这句话本身的重量,桌上听得懂的人,都听懂了。
苏念没再说话。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但苏晚看着那个弧度,觉得它像是用订书钉钉在脸上的。
饭后,陆母说要回去了,苏念起身送客。苏晚帮着妈妈收拾碗筷,手指浸在洗碗水里,泡沫绵密,水是温的。她一只一只地洗,洗得很慢。客厅里的灯只开了半边,电视被妈妈关掉了,厨房里流水声哗哗的,遮住了一些不存在的动静。
“晚晚,”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和你姐……最近还好吧?”
苏晚关掉水龙头,泡沫顺着手背滑下去:“挺好的。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妈妈顿了一下,“你姐说,前几天在停车场跟你聊了几句,你脸色不太好。我怕你们姐妹俩闹别扭。”
“我没跟她闹别扭。”
“那就好。”妈妈从她手里接过洗好的碗,拿干布擦净,放进碗柜。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地响着,“下个月你姐婚礼,你要当伴娘的。早早把礼服去试了,买好看点,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苏晚擦干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她从小就在琢磨一件事:这双手,做什么都是多余的。苏念要学钢琴,她去练了三个月,妈妈说她“不如你姐手型好”;苏念要考雅思,她也去考,考了七点五分,妈妈没有夸她,只说“你姐考了八分,你再多努力”。但今天妈妈那句话让她心里钻出一个芽——妈居然会担心她和苏念闹别扭,这不像她。
“妈,”她开口,“你知道陆明远是我前男友的事吗?”
厨房里的流水声停了。妈妈擦碗的动作停在半空,碗沿还在她手心里,水珠映着灯光。
过了很久,妈妈把碗搁进柜子:“知道。”
苏晚怔住。
“你姐跟我说的。”妈妈的语气没有变化,“她跟我说了——在你告诉我之前。她说你俩以前处过,处了没多长时间就分了,所以她才跟他在一起的。”
苏晚站在原地,觉得那句话像一口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原来这才是苏念的聪明之处。她从来没有瞒过妈妈,她只是换了一个说法。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她和陆明远“处过”,但“分”了。他没有截胡,只是在她“放弃”之后接手了。而苏晚自己压根没跟妈妈解释过这件事,所以她说什么,妈妈就信什么。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苏晚问。
“就是她带他回来吃饭那天。”妈妈放下干布,转过身来看她,“她说她怕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提前跟我打好招呼。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妈,这事是我对不起晚晚,但感情的事,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苏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难受。苏念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对不起”三个字抢先说出口,就把她推到了道德的高处;“控制不了自己”又是那样诚恳的托词,把一切罪过都交给了一个没法反驳的借口。
“妈,”苏晚的声音有点干,“她有没有告诉你——在她跟陆明远在一起之前,陆明远跟我还在谈恋爱?”
妈妈看着她。那道目光穿过厨房的油烟和灯光,显得有些奇怪。过了好一会儿,妈妈说:“她说是你们已经分了,他才来找她的。”
苏晚没有再说下去。妈妈的碗柜门还敞着,里面的碗碟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个淡青色的汤碗。苏晚记得那个碗,小时候她摔过一次,妈妈没有骂她,只是说“小心点”,然后拿起来,放在最高那层。从那天起,那个碗就再没有离开过那一层。
她没有跟妈妈争辩。她只是把所有洗好的碗收进去,关上柜门。门合上的那一声,把一个答案就那样轻轻关上了。
周一,苏晚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十分。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苏阙走进来,看见她,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帮你看了一眼新品发布会的流程单。”
苏晚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场地换成环球中心的会议厅了?”
“苏念定的。她说之前那个酒店大堂不够大气。”苏阙看着她,“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苏晚把流程单合上,“她定了就按她定的办。”
苏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电梯在三楼停了,有其他部门的人进来,话题便断了。
十点,品牌部周会。苏晚坐在会议桌最末位,听苏念在投影幕布前讲新品系列的营销策略。苏念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编成低马尾,利落干练的样子。她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屏幕上放出一段视频,是这只腕表的宣传短片。短片里的模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灰色风衣,手腕上的表盘若隐若现,镜头追着她的指尖,推过一个玻璃窗的边缘,窗外是一个男人模糊的侧影。
苏晚看着那个侧影,觉得眼熟。镜头拉近,男人的轮廓清晰起来。她认出来了。
“这一版我重新找人剪了一版,跟苏晚原来的方案区别比较大,”苏念说,“我觉得更符合我们产品的目标客群——成熟,有质感,带一点故事感。”
“故事感?”苏晚开口。
苏念看向她:“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问题。”苏晚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我只是想问一下,这版片子里那个男演员,是谁?”
苏念笑了笑:“不认识,外聘的模特。怎么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侧脸。陆明远的侧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低头点烟时下颌骨绷紧的弧度,熟悉到他微微眯眼的样子。她确信自己没有认错。苏念没有找演员,她是翻出了陆明远以前的海边照片,找后期做了个人脸建模处理的动态合成。这个技术不算高深,但非常费时,而且需要原始的正面照和高分辨率细节。
“没事,”苏晚说,“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苏念没有追问,继续讲下一个方案。苏晚坐在椅子上,手心一片凉。她低头翻手机,翻到陆明远的对话框。她上周给他发的消息仍然没有回复。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又退出去,锁屏,屏幕暗下去。她又解锁,给苏阙发了一条微信:新品宣传片里那个男模,是找人做的建模吧?
苏阙回得很快: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技术。但我帮你问了,那个片子是上个月才开始做的,外包给了邻域传媒。
上个月。苏晚算了算时间。上个月苏念已经和陆明远在一起了。她把他的脸做进了宣传片里,每一帧都在她眼前闪过,而她毫无察觉。
散会后,苏晚没有回工位。她走进消防通道,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拨通了陆明远的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低声的“喂”。
“陆明远,”她说,“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我们能不能别在电话里说这些?”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苏晚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松。她忽然听到电话那头有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喊“新郎来迎亲彩排了”。陆明远可能也听到了,他立刻压低了声音:“我现在有事,晚点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站得太久,灯灭了,一片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忽然意识到,陆明远那边在彩排婚礼。他即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而她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黑暗里站了多久,直到电话又响起来。是妈妈。
“晚晚,你下周末回家一趟,你爸爸回来,要吃你做的清蒸鲈鱼。”
苏晚说好。她挂了电话,声音有些哑。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门走回亮处。走道里没有人,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办公室里的打印机正在咔嗒咔嗒地响,一切都很正常。
第二周的星期五,苏晚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鲈鱼。鱼贩利索地刮鳞去鳃,用一个透明塑料袋装好递给她,她拎着袋子坐地铁回家,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她把鱼放在水槽里,回房间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的时候看见苏念的鞋摆在门口。
她顿了一下,继续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鱼。刀背刮过鱼身对向鳞片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窗外暮色昏黄。她认真地把鱼身两面划了三刀,抹上盐和料酒,腌了十五分钟,放上姜丝和葱白,放进蒸锅,大火烧开。
半小时后,一桌菜摆好了。清蒸鲈鱼摆在正中间,另一盘糖醋排骨摆在那旁边。妈妈从房间里出来,身后跟着苏念——她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蕾丝衬衫,头发放下来,脸上有一层很淡的妆容。陆明远没来。
“明远今晚有饭局,”苏念坐下的时候解释,“来不了。爸,你多吃点,这是晚晚特意给你做的。”
爸爸坐在主位,看了苏晚一眼,说“辛苦”。他声音淡淡的,这三年他一直是这样,话少,官派,像一座不太关心家里事的山。苏晚给他盛了一碗饭,他接过去,没有再多说一句。
饭桌上的话由妈妈和苏念说。她们聊婚礼的细节,聊回门宴订哪家酒店,聊蜜月去不去日本。苏晚偶尔插一句“排骨够咸吗”,妈妈应一句“正好”。没有人提陆明远,没有人提那个宣传片,没有人提那通电话。
苏晚把最后一块鱼肉夹给爸爸,爸爸吃完,放下筷子,忽然问:“苏晚,你公司的事做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还可以。”
“你们品牌部新推的那个腕表,我看了企划。”爸爸用纸巾擦了擦嘴,“是谁做的?”
“姐……苏念牵头定的,我做的初版方案。”
“最后定稿是她的?”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苏念在对面接话:“我跟晚晚一起做的。她做初版,我改了改。爸,你看着还行吗?”
爸爸“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饭碗往前推了推:“行了,我吃饱了。你们聊。”他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新闻频道。播音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一点机械的金属质感。
妈妈开始收拾碗筷。苏念去阳台接了一个电话,对话声隐约传来,几句“好”“行”“那你明天来接我”。苏晚坐在餐桌前,她面前的饭碗里还剩半碗饭,她在想爸爸那句话。
“最后定稿是她的?”——他问的不是他们姐妹配合得怎么样,而是问这件事谁说了算。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核实什么。
阳台门响了,苏念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晚晚,你明天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试伴娘礼服吧,就你和我。”
“明天下午我约了客户。”
“推了呗,刘姐那边我跟她说一声就好。”苏念挨着她坐下来,声音放得低了些,“你穿什么尺码我都记着呢,人家设计师等着呢。”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稳了稳,抬眼:“你记得我穿什么尺码?”
“你上回试那件玫红色裙子,不就穿的75A嘛。你那个身材我还能不知道?”
苏念说完,随手挑了桌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说:“明天下午,三点,司机去接你。”
苏晚收拾书包,说“好”。她走进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晚晚,等一下。你爸让我跟你说句话。”
苏晚换鞋的动作停住。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的表情像隔了一层雾。她说:“你爸说,下个季度的董事会,让你列席旁听。”
苏晚怔住。
“他说你姐明年要结婚,忙不过来。”妈妈又说,“让你多上点心。”
苏念坐回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苏晚看得出苏念听到了这句话——因为苏念端着茶杯的手指很轻地顿了一下,杯壁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几乎被电视里的新闻盖住。
“我去跟爸说。”苏晚说。
“说什么?”妈妈问。
“我资历不够,承受不起。“苏晚把换好的鞋踩实,直起身来,“让她去。她有经验,她比我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苏念,也没有看妈妈。她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白的光照着她,她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走了两层,手机亮了。
是苏念发来的微信。点开,只有三个字:好,随你。
那一瞬间,苏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没有流血,但有一个很小的洞。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五个字里面没有生气、没有不满、没有情绪,只是一种“随你”的宽松——那是一种近乎于施舍的放手。
她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小区大门。月亮挂在楼顶上方,光很薄。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路牙边,蹲了很久。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在门口抽烟,路过的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灰,继续往前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明远。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我在你小区门口,”他说,“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已经出来了。”她说,“往前走,那个十字路口。”
她继续走,走出十几米,迎面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车灯亮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陆明远坐在里面,看着她。
她走到车窗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去,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说的‘晚点说’,”苏晚说,“就现在吧。”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睛,盯着路沿上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裂痕,过了好半晌才开口:“苏念跟我说,你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苏晚站在车灯的光圈边缘,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后脊背微微僵住。她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问:“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说你在公司茶水间跟她说了恭喜,还说……你早就觉得我们不合适了。”
苏晚闭上眼睛。上个月确实有过一回,苏念去茶水间找她,手指上多了一枚新戒指。苏念伸着手说“他求婚了”。苏晚随口说了句“恭喜”,她连戒指都没细看。因为苏念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她以为是那个姓郑的相亲对象。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苏念就已经在给陆明远铺一条退路,而苏晚只是顺着那条路走了过去。
“我没看清戒指,”苏晚睁开眼,“她跟你说我看了什么样?”
“她说你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配你有余’。”陆明远顿了顿,“我去买那枚戒指的时候,是照着苏念给的一张图买的。她说那是你喜欢的款式。”
苏晚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人攥了一下,闷得不透气。她确实转发过一枚戒指的照片,配文是“好看”。那是很久以前了,图片里是一枚很小的钻戒,旁边放着一枝干枯的洋桔梗。陆明远大概以为那是她的心愿。但那条朋友圈其实是苏念先发的,苏晚只是顺手转发了。苏念知道她转发了,所以把这个细节做成了一把钥匙。
“你跟我姐在一起,”苏晚一字一顿,“是因为她告诉你,我在等你求婚?”
“她说你等得很着急。她说如果我不主动,你就要答应别人了。”陆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作为姐姐,看着我俩拖了这么久,实在看不过去了,才来撮合我们。”
苏晚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夜晚的凉意从脚底往上升。陆明远不算多坏的人,他只是太容易相信一个说出他心愿的人。苏念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爱情,也知道苏晚的软肋在哪里。他们三个人在同一张桌子边坐了那么多年,苏晚却从来没意识到,苏念在看她的时候,真正看的是她身边那个男人。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苏晚问,“是想让我去跟她对质,还是想听我说一句‘没关系’?”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经是最清楚的回答。苏晚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她去找你,除了让你跟我说清楚,还让你做什么?”
陆明远沉默了一瞬:“她让我劝你,把品牌部新品发布会的项目让给她做。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容易出错。她还说,爸已经决定让你列席下季度董事会,你没经验,怕你搞砸了丢苏家的脸。”
苏晚心里猛地一沉。这句话表面是替她着想,实际上是在陆明远面前把苏晚钉在一个“靠关系、没本事”的位置上。而陆明远信了。
“她让你劝,你就来劝?”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陆明远,你自己没有脑子吗?”
陆明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苏晚没有再停留,她走得很快,一直拐过路口,才听见身后那辆车灯灭了。引擎声在夜里闷闷响起来,又渐渐远了。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苏晚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八岁那年妈妈带她们去买羽绒服,苏念挑了一件粉色长款,她挑了一件蓝色短款。妈妈给苏念付了钱,对她说:“你姐怕冷,让她穿长一点的,你穿短的利索。”她那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来那件粉色羽绒服苏念穿了一个冬天,第二年就小了,妈妈把它收起来,又给苏念买了一件新的。她穿的那件蓝色短款洗得发白,一直穿到三年级。那时候她觉得妈妈偏心,偏心得很明显。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妈妈给她洗那件蓝色衣服的时候,从来都是用手洗,洗得比什么都仔细。而苏念的衣服是扔进洗衣机的。
她也说不清这算什么。像是有两种不同的照顾方式,一种摆在外面让人看见,一种藏在背后没有名字。她从前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又隔着一层,看不真切。
第二天苏晚到公司,品牌部的微信群已经炸过了。苏念发了一份通知:新品发布会场地变更,实施方案全部替换,由苏念亲自负责。苏晚的初版方案被归档,状态标了“已作废”。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去找苏念。她打开内部系统,调出审批记录。上面有一道加签,签的是苏阙的名字。苏阙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同意调整,但请保留苏晚的创意框架。
保留框架,却换了人。苏阙这是在给她留一个台阶。苏晚给苏阙发了条消息:“哥,发布会的事,你知道吗?”苏阙隔了十分钟才回:“知道。但别问。”
“为什么?”
“晚晚,你先把这一阵子忍过去。”
忍。又是忍。苏晚盯着那个字,觉得胃里的酸水往上泛。她关掉对话框,去了茶水间,正好碰见苏念的秘书小周在冲咖啡。小周看见她,眼神有些躲闪,端着杯子就要走。
“小周,”苏晚叫住她,“我姐最近是不是常去财务部?”
小周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看到她从财务部那边出来。”
“苏总最近在核对婚礼账单,说是要报销。”小周抿了抿嘴,“不过我听财务王姐说,有一笔账对不上,苏总不让声张,说等过了婚礼再处理。”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在预算表上看到的那笔“咨询费”。她问:“是对不上什么账?”
小周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上季度那笔技术开发费,转到一家叫‘鸿远咨询’的公司。王姐说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就在咱们写字楼同一个楼层,但没有办公痕迹,就是个空壳。苏总让王姐别记在公开账上,说是临时拆借,后续会平回来。”小周说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端着杯子急急走了。
苏晚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杯壁渐渐被手心捂热。空壳公司,咨询费,苏念亲自批。这些词拼在一起,让她心里那个猜测慢慢有了形状。但她没有证据。
下午三点,苏阙在消防楼梯间等她。苏晚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苏阙靠在扶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她就说:“晚晚,你姐在联系人,想把你的董事资格拉下来。”
“她跟谁联系?”
“几个老股东。你叔叔那边的人。”苏阙把烟收进口袋,“你爸昨天跟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准备在董事会上把你提上去。你姐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风声,昨天下午就开始打电话了。”
苏晚背靠着墙:“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资历不够,年纪轻,容易冲动。她说你做的方案没有市场检验过,担不起大任。”苏阙看着她,“晚晚,我觉得你姐不只是想抢你的男朋友。她是想把你整个人按下去。”
“我知道。”苏晚说。
苏阙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下周二董事会,你爸应该会宣布。到时候你少说话,让你爸说。”
苏晚点点头。她走出消防楼梯间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爸爸的助理发来的会议通知:下周二上午九点,董事会扩大会议,新增议题——品牌事业部人事任免。她看着“人事任免”四个字,心跳加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本来想早点回去,却在办公室待到九点。她把过去一个季度的财务公开数据调出来,又找到“鸿远咨询”这个名字,在网上搜了一遍。注册信息显示法人是一个叫刘红梅的人,地址确实是同一个写字楼,但楼层在9楼,而苏氏集团在11到15层。同一栋楼,同一个门牌号段,但9楼是物业的办公间。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很可能根本不存在实际办公场地。她又翻了一会儿,发现“鸿远咨询”去年底才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它唯一的业务记录,就是从苏氏集团收到一笔六十万的“咨询费”。
苏晚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细节:苏念订婚那天,妈妈去过一趟苏念的公寓。当时苏晚以为是去送贺礼。现在她不确定了。
周六,苏晚回家吃饭。妈妈照例做了四菜一汤,苏念也在。苏念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正在跟妈妈讲婚礼的花童选谁家孩子。苏晚坐在旁边,听着那些琐碎的话题,夹了一筷子青菜。饭后苏念接了个电话,说要先走。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一眼:“晚晚,下周二董事会,你会去吗?”
苏晚说:“爸叫我去,应该会。”
苏念笑了笑:“那正好,我也去。到时候你坐在我旁边,我教你。”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像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不留下痕迹。可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苏晚耳朵里。“我教你”三个字,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苏念说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笑着说的。每一次苏晚都信了。这一次她没有信,也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擦着手:“你姐走了?”
“走了。”
妈妈看了一眼挂钟:“你爸在书房等你。他让你去一趟。”
苏晚走进书房的时候,爸爸正坐在书桌前看一份文件。她走过去,爸爸把文件往她这边推了一下:“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董事会决议草案,上面写着“任命苏晚为公司品牌事业部副总经理,列席本年度董事会会议,参与集团战略决策研究”。下面的签字栏是空白的。苏晚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你妈跟我说了,”爸爸放下笔,“她说你姐最近不太安分。她怕你吃不住。”
“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她让你忍,是怕你跟她正面对上,受委屈。但忍不能忍一辈子。”爸爸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想清楚。公司将来是要有人接的。你姐那个性子,接不住。”
苏晚握着那份草案,指尖微微发白:“爸,你是不是也知道那笔咨询费的事?”
爸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下周二董事会再说。”
离开书房,苏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妈妈收拾完厨房,坐到她身边,顺手拿起茶几上没喝完的半杯茶。母女俩沉默了一阵,妈妈开口:“你爸是不是给你看东西了?”
“看了。”
“那你知道了吧。”妈妈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她,“妈这辈子偏心你姐,不是因为她比你招人疼。而是因为——”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因为你姐从小就不是个能容人的性子。你让着她,她才能把那些心思用在明面上。你要是不让她,她那劲头全用来对付你,你未必招架得住。妈让你忍,不是让你认输,是等你自己长大。”
苏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一直以为妈妈偏心苏念是因为她不够好。她从来没想过,妈妈的偏心可能是一种保护,保护的是那个被偏心的,也保护那个不被偏心的。
“妈,”她终于开口,“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妈妈没有立刻说话。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晾衣绳叮当作响。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沉的东西:“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是将来要接手公司的。男人算什么?陆明远算什么?”她一字一字地顿着,“你姐她——等你自己坐稳了,你就知道该怎么看了。”
苏晚坐在那里,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把心里积压多年的迷雾划开了一个口子。她正要开口问“那我姐呢”,玄关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苏念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她换鞋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让屋里的两个人看清她每一个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客厅里对坐的母女,嘴角弯起来:“妈,你终于说了。”
她把文件袋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一步一步很轻,却像踩在苏晚的心跳上。她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推到苏晚面前:“你们先看看这个,再商量‘接手公司’的事吧。”
苏晚没有动。妈妈也没有动。只有那只牛皮纸袋静静躺在茶几上,口没有封严,露出一截白纸边缘。苏念站在母女俩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笑容没有变:“怎么,不敢看?”
苏晚伸出手去拿那只文件袋。她碰到纸面的时候,指尖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她抽出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动作就定住了。纸张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下面是一个红色印章。她认出了那个印章,那是苏氏集团法务部的合同专用章,不是正式公章。但比那更让她停住目光的,是正文那几行字。
妈妈在旁边问:“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袋子里,手指扣住袋口。她抬起头看向苏念,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弄到的?”
“你猜。”苏念轻轻笑了笑,然后转向妈妈,声音柔柔的,“妈,你说——妹妹还能接手公司吗?”
客厅里的灯白亮白亮的,照在三个人脸上,谁都没有再开口。那只牛皮纸袋被苏晚攥在手里,边角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窗外有风,阳台上的晾衣绳又响了一声。苏念站在那里,笑意没有淡去,静静等着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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