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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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小安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正站在厨房水槽边,手里攥着半截黄瓜,刀停在砧板上,没切下去。客厅里那盏吊灯的光斜着照过来,把走廊的墙面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就是字面意思。”陆明远的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公司谈项目,“我跟你妈这些年,不就是为了把你和弟弟养大?现在你们大了,咱们各归各的。她管她那一摊,我管我这一摊,钱上面清清楚楚,谁也别欠谁。”

“你——”小安的声调拔高了半截,又压下来,“妈!你听听他说什么!”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陆明远坐在沙发正中间,腿上摊着一份合同模样的纸。小安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时,我突然觉得客厅的灯比刚才刺眼了。

“老陆,你这话说的……”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什么叫谁也别欠谁?一家人……”

“一家人?”陆明远抬头看我,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平静得没什么温度,“我上个月跟你说了,那笔理财到期,我准备拿出来给安安付首付。你当时说‘再等等’,我问你为什么,你说‘觉得不稳当’。结果呢?你转手把这钱借给你侄子。”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小安看看我,又看看陆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是他急用,救急的,已经还了。”我的声音有点干,“再说,钱是我们俩的,我总有权……”

“有权?”陆明远把那份合同往茶几上一搁,“苏晓,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你挣过几个钱?孩子你带大的,我不否认。但这家里的开销、房贷、孩子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我拿你当合作伙伴,已经算是念着情分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那份合同,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小安这时候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妈,你别当真,爸就是……他最近压力大。”

我没说话。客厅里那个老式钟摆“嗒嗒”地走着,五点半的光景,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黄瓜还搁在砧板上,刀口处渗出一汪水。

那是三个礼拜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早起给他们爷俩做早饭。小安出门前抱了我一下,说“妈你别跟爸一般见识”,陆明远喝粥的时候头也没抬,像把昨天的话咽下去了。

我原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翻不了。

几天后,小安带着她男朋友江源回来吃饭。江源这孩子我是第一次见,瘦高个,说话温温和和的,进门就喊“阿姨”,还带了水果。陆明远在书房里没出来,直到饭菜上桌才慢悠悠走过来,坐在主位上,看了江源一眼。

“小江是吧?在哪儿工作?”

“叔,我在设计院,做建筑设计的。”江源站起来要给陆明远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嗯,设计院还行。”陆明远没接茶,自己拿起筷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小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清了清嗓子:“老陆,人家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别弄得跟面试似的。”

“面试?”陆明远笑了笑,“我这当爸的问问怎么了?小安是我们闺女,我总得把把关。再说了,安安,你妈这人你也知道,一辈子没主见,家里大事小事还不都得我来定?我问清楚了好给你们安排。”

江源的脸红了一下,小安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那顿饭吃得闷极了。江源走后,小安进了我房间,坐在床沿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妈,你当年跟我爸结婚,是图他什么?”

“图他……”我愣了一下,笑了,“图他踏实吧。那时候他在厂里做技术员,每个月工资全交给我,一分都不乱花。后来厂子改制,他自己出来跑业务,也苦过一阵子。你三岁那年发烧,夜里下大雨,他背着你走三里地去医院,鞋都走掉了。”

小安没说话,低头捏着衣角。过了很久,她才说:“可他今天那话,我觉得他好像没把你当家里人。”

“傻孩子,过日子哪那么多当不当的。”我拍了拍她的手,像是拍着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你爸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你看他给你存的钱、买房的钱,不都跟你说了?他操心你们,跟操心我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是你爸啊。”我顿了顿,“我是你妈。当妈的,就是要把孩子照顾好,把家里料理好。别的,想那么多干嘛。”

小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陆明远打电话的声音,他在跟人说“那笔钱的事再说”,语气很淡,像谈着一单不怎么重要的买卖。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给陆明远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住在厂里的筒子楼,一间房,九平米,床是两张单人床拼的。他晚上加班回来,怕吵醒我,在走廊里蹲着吃完一盒冷饭才进门。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工资条,钱数比上月多了两百,就那样傻乎乎地笑。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跟这个人就算是拴在一起了。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媳妇,我们是两口子。

可现在呢?

陆明远还是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我,但每次用大钱,他会提前跟我说“这笔钱我另有安排”。他不再问我意见,只是通知我一声。我有时候想开口,看见他那个表情,就咽回去了。说多了,他就说:“你管好家里就行,外头的事你别操心。”

原来从什么时候起,他把我“管”在了家里。

那之后的日子照旧。我每天早起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小安搬出去住了,说是跟江源合租离单位近。弟弟小川在读高二,住校,每周回来一次。家里其实早就只剩我和陆明远两个人了,可我还是习惯做四个人的饭,菜多了放冰箱,明天热热再吃。陆明远有时候晚上不回来吃饭,也不打电话说,我问一句,他回一句“跟客户吃”,然后没了下文。

有一天下雨,我在地铁口碰到以前的邻居刘姐。刘姐早年离了婚,自己开了个花店,精气神看着比我年轻十岁。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说:“苏晓,你这些年越来越瘦了。怎么,家里伙食不好?”

我说挺好的,就是天热吃得少。

刘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家老陆这几年挣了不少?那你可得多留个心眼,钱东西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我笑了笑,说:“他挣钱都交给我的。”

刘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可怜,又像是了然:“交给你是交给你,可你花一分钱都要跟他报备吧?我当年也是这样。你以为那是信任,其实那是记账。合作活儿,人家才有账本。”

雨越下越大了,地铁口的人挤挤挨挨的。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雨水顺着树叶滴进领口,凉丝丝的。刘姐后来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只记得她走之前拍拍我的肩膀:“你才四十八呢,别把自己活成八十岁。”

我把那句话揣在兜里,像揣着一颗没熟透的果子。

回到家,陆明远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他爱看的财经频道。我换了鞋,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刘姐那句“合作活儿”。刀刃陷进半根胡萝卜,卡住了,我拔出来,又切下去,切得歪歪扭扭的。

吃饭的时候,陆明远忽然说:“那笔理财我赎回来了,给小安和江源看的那套房付个首付。你去不去看看?”

“我去看什么?你们定就行。”我心里那口气还梗着,说话就有点冲。

陆明远抬眼看了我一眼,筷子停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商量?”我放下筷子,“你钱都赎回来了,跟我说一声就算商量?”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也放下了:“苏晓,咱们不是外人,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你这些年没出去工作过,社会上的事情你不懂。我做这些事,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当妈的,该抱孙子的抱孙子,该享福的享福,操心那么多干嘛?”

“我当妈的……”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嘴里的饭一点味道都没有了,“我就是个当妈的,是不是?”

陆明远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今天去哪了?谁跟你嚼舌头了?”

“没人,我就是觉得,我——”话说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小川从学校打来的,说月考考砸了,老师让家长明天去一趟。

陆明远立刻说:“我去吧。你明天不是约了刘姐?”

“我什么时候约刘姐了?”

“刚才在地铁口,你不是跟她说了半天话吗?”他语气平平的,“我还以为你们约好了。”

我忽然心里一紧。他看见我跟刘姐说话了。他看见我们说话,然后回来跟我说那句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陆明远在客厅里喂了一声:“你饭还没吃完呢?”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窗上,又密又急。我坐在床沿,看着衣柜镜子里那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这样的我,站在那个叫陆明远的男人旁边,确实像是他手底下一个跟着干了二十五年的老员工。

那天夜里陆明远睡得很早,打呼噜的声音从隔壁卧室传过来。我们分房睡已经三年了,他说他岁数大了,觉浅,我翻身吵他。一开始我不习惯,后来倒也习惯了。

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我想起小安下个月就要看房了,想起江源那天拘谨的样子,想起小川明天要开家长会。我在这个家里,有孩子要管,有饭要做,有屋子要收拾。可要是把这些都拿掉呢?我还是谁?

我好像只剩下“妈”和“老陆媳妇”这两个称呼了。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去学校见了小川的班主任,回来说没事,就是粗心,多盯着点就行。我问他老师具体怎么说,他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处理好了。”

我站在茶几边,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他没抬头,已经打开手机在看新闻了。

窗外雨停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阳台那盆快蔫的绿萝。我把抹布搁下,走到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里渗出来,滴在瓷砖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痕迹。

我蹲下来,用手把那几片发黄的叶子摘掉,指尖沾了湿泥。我忽然想,我连这盆绿萝都不如。它渴了有人浇水,晒多了有人挪走,可它好歹知道自己是一盆绿萝。我呢?

我站起身的时候,腰有点疼。陆明远从客厅里喊:“中午吃什么?我去买菜,你在家歇着吧。”

他说得挺体贴的。要搁以前,我就应一声,让他去买,然后我在家等着。可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我转身回屋,翻出很久不用的那个旧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几年攒下的。有一条是刘姐昨天发的:“苏晓,我那花店缺个人帮忙,你要是想出来透透气,随时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好啊。”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我考虑。”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我赶紧把手机锁屏,心跳得有点快,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做完这个动作,我就那样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屋里静悄悄的,钟摆“嗒嗒”地走着。

第二天,我瞒着陆明远,去了刘姐的花店。

店不大,一进门都是百合和玫瑰的香味,刘姐穿着围裙,正蹲在地上修剪花枝。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哟,还真来了?”

“我就是路过看看。”我还嘴硬,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花上瞅。刘姐把手里的花剪一放,站起来:“得了吧,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来,先帮我把这筐玫瑰剥刺。”

我鬼使神差地接过她递来的手套,坐了下来。手指穿过那些鲜绿的枝条,刺扎在指腹上,一下一下的,倒比待在家里清醒。刘姐在旁边的水龙头底下冲着花筒,哗啦啦的水声里,她头也没回:“你们家老陆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

刘姐关了水,把花筒搁在台面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活得太憋屈了。孩子大了,老公靠得住就算了,靠不住,你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他不是靠不住……”我说了一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明远有缺点,可他没出轨,没打人,钱也交家里。他只是……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合作伙伴”。合作关系里,大家各司其职,清清楚楚,不欠人情。可夫妻哪里是做生意的?

那个下午,我在花店里待了三个小时。陆明远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听见。刘姐的花店里放着收音机,午后的音乐节目里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我站在那儿给花换水,动作笨手笨脚的,可心里头那个被堵了很久的缺口,悄悄透进来一口气。

晚上回到家,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屏幕亮着。他听见门响,头抬起来:“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去刘姐店里帮了会儿忙。”我没撒谎,也没全说,“她要出个花篮,人手不够。”

“哦。”陆明远又垂下头,“你没事少掺和她那些事儿。她那人麻烦,离婚以后心里有毛病,别把你带坏了。”

“什么叫带坏了?”我换鞋的手悬在半空。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他终于放下手机,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压迫感,“一个女人,不待在家里,整天在外面晃,还撺掇别人家的媳妇也不安分。你觉得这是好事?”

我蹲下身系鞋带,没抬头。鞋带明明没松,我硬是把它解开了又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有点抖。

陆明远站起来,从我身边路过,顿了顿,丢下一句:“以后少去。”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我蹲在玄关,鞋带系好了又松开,松开又系上。鞋柜上那面小镜子映出我半张脸,灯没开,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在这段关系里,连去朋友家帮忙的权利,都需要他批准。可我还是没说出口。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晚饭做上,又照常端上桌,叫他吃饭。

那天晚上,小安在微信里发来一张户型图,说她和江源看了好几套房,觉得这个不错,想让我们周末一起去看看。我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妈,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忙,没工夫想那么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知道。”

晚上躺下,我又想起那天傍晚在地铁口,刘姐说的那句话:“你才四十八呢,别把自己活成八十岁。”

我四十八岁。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四十八岁,按理说,人生还有一半的路要走。可我躺在自己的双人床上,却觉得这条路已经能看到头了:孩子成家,孙子出生,我帮小安带孩子,再帮小川带孩子,陆明远退休,我们一起老去,偶尔拌嘴,偶尔沉默,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傍晚,他先走了,或者我先走了。

这样的日子,不能说不好。可它好像不是“我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翻出压在衣柜底下的那件风衣。那还是三年前小安给我买的,说让我穿得年轻点,我一直没舍得穿。我穿上,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衣角扫过膝盖,头发有点乱,我用手拢了拢,又把领子理了理。

陆明远从厕所出来,看见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你穿这个干嘛?”

“去小安那儿看看房。”

“看房穿这么好干什么?又不是相亲。”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算了,随你。”

我没接话。出门之前,我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那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眼神里藏着点什么,说不上来。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陆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又变成了那种谈生意的调子。

我忽然想,我和他之间,大概早就是一套谈生意的逻辑了。在家里,我负责把孩子养好,把饭做好,把亲戚关系维护好;他负责赚钱,负责做决定,负责在关键时刻拿主意。我们各管一摊,互不越界。

可我不是一个“岗位”啊。

地铁上,人挤着人,我攥着扶手,风衣被挤出一道褶皱。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安发来的定位。我点开,看见那家售楼处旁边有一排小叶榕,绿茵茵的,遮着半条街。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那个影子随着车身摇晃,一下一下的,像一棵在风里晃荡了太久的树。

江源父母是坐高铁来的,上午十点四十到站,陆明远提前半小时就催我出门。我站在玄关换鞋,他又补了一句:“人家是知识分子家庭,你说话注意点,别老提以前厂里那些事,显得小市民。”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到了车站,江源和他爸妈已经到了,正在出站口寒暄。江源母亲五十出头,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们迎上来时笑得客气:“陆先生,陆太太,真是麻烦你们大老远跑一趟。”

陆明远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不麻烦不麻烦,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酒店订好了,咱们先安顿下来,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他把我往前让了让:“这是小安的妈妈。”

我笑了笑,想伸手去接江源母亲手里的包,被她轻轻躲开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拿着就行。苏姐姐看着年轻,听小江说你在家操持家务,把孩子培养得这么好,真不容易。”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眼神淡淡地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半旧的外套,又滑到陆明远笔挺的衬衫领口上,笑容纹丝不动。我垂下手,说了句“哪里”,就被人群里涌出来的人流冲散了。陆明远走在前面,引着江源父母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四个人说说笑笑的背影,风衣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到了酒店,陆明远张罗着点菜,菜单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拿过去:“我点吧,你也不知道他们爱吃什么。”他翻着菜单,嘴里倒背如流地报了几道菜名,全是江源母亲接话时提过的那几家店的口味。我在旁边坐着,忽然觉得这场饭局里没有我的位置。服务员上菜的空当,江源母亲侧过头问我:“苏姐姐平时有哪些兴趣爱好?听小江说你最近常出门?”

陆明远先笑了:“她能有什么爱好?一辈子就围着孩子转了。”他夹了块鱼肉放到对方碟子里,“来尝尝这个,这家的鱼是招牌。”

江源母亲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也笑了,没再问下去。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江源母亲饭间提到婚礼:“咱们就这一个儿子,我们这边的意思是,婚房首付我们两家各出一半,写两个孩子的名字。酒席呢,我们出钱办,你们家出人就行。”

陆明远点头:“合理。钱的事我们这边没问题。”

他说“我们这边”的时候,没有看我。我攥着筷子,筷子尖在汤碗边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没人注意到。

回程的车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陆明远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股票行情,他听得入神。我忽然开口:“老陆,首付的事,你没跟我商量过。”

他愣了一下:“刚才不就在说吗?我跟江源父亲聊的那个方案,你不是都听见了。”

“听见了,可你没问过我意见。”

“你有什么意见?”陆明远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高架,“你以为我没算过?我算好了。咱家的存款够付一半,剩下的留着给小川以后用。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顿了顿,想找一句话把心里那个东西说出来,可那个东西像块滑溜溜的石头,抓不住,“我就是觉得,咱家的事,我好像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陆明远没接话。收音机里股票分析师的声音继续响着,又尖又亮。过了好久,他才叹了口气:“苏晓啊,你要是在家待得闷,就去逛逛街、打打麻将,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不是不让你做主,是这些事你就从来没操持过,让你操心我才不放心。”

窗外暮色正在落下来,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云,像被拉开的绸子。我看着那抹云,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去刘姐店里。刘姐教我用花泥插郁金香,我笨,扎得手指上全是刺,她也不嫌弃,坐在旁边一边修叶子一边念叨:“你这个人,就是手里太紧。花这个东西,讲究个松快劲儿,你攥那么紧,它连水都吸不进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歪歪扭扭的白玫瑰,忽然想,我大概也是攥得太紧了。攥着这个家,攥着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可掌心空了太久,连花都握不住了。

小安打电话来那天,我正蹲在花店门口清点新到的康乃馨。她在电话那头说:“妈,我跟江源定了,婚房就选那天看的那套。你看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选婚纱?”

“你爸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拿主意吗?”

“我爸是我爸,你是你。”小安的声调忽然低下来,“我想让你陪我去。我小时候你不是说了,等我结婚那天,要亲手给我挑婚纱吗?”

我蹲在地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刘姐在旁边给花换水,水声响哗哗的,盖过了我吸鼻子的那点声音。我吸了口气说:“好,妈陪你去。”

周六下午,小安来接我。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她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那件风衣穿着松了。”

“没瘦,可能是衣服大了。”我拉了拉衣领,“你专心开车。”

到了婚纱店,小安在店员陪同下进了试衣间,我在沙发区坐着,翻了翻茶几上那几本婚纱画册。那些白纱一层一层堆叠着,像云朵,又像雪。我忽然想起我结婚那年,没有婚纱,穿的是件暗红色灯芯绒外套,是陆明远他厂里同事帮忙找的折扣衣料,请个裁缝做了三天。我那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寒酸,因为陆明远说,等他挣了钱,一定给我补一场像样的婚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后来挣了钱,没提过补婚礼的事。我也忘了。

“妈,你看!”小安拉开帘子,穿着一件齐地小拖尾的婚纱走出来,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纱裙摆旋起来,灯光落在那片白上,柔柔的,像一层雾。她站在镜子前,脸上的表情有几分雀跃,还有几分不确定,“好看吗?”

“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你转过去我看看后边。”

小安转过去,婚纱的绑带在腰后收成一个蝴蝶结。我走过去,抬手替她抚平肩上一点褶皱,指尖触到那层软纱,触感凉凉的。小安从镜子里看着我,忽然说:“妈,你也试试吧?”

“我试什么?我这岁数,穿这个像什么样子。”

“谁说只能年轻人穿?你看那边有妈妈款的,你也可以挑一件,婚礼上穿。”小安拽着我的胳膊,冲店员招了招手,没等我拒绝,一件香槟色的长礼服已经被递到我手里,缎面滑得像一汪水。

我进了试衣间,换上那件礼服。拉链在背后,我自己够不着,小安钻进来帮我拉上。拉链刮过腰际的时候,她轻声说:“妈,你腰真细。”

我抬起头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那件香槟色的礼服贴着肩颈,顺着身体线条下去,没有花哨的装饰,只在腰侧有一道细褶。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被灯光笼着,眼角的细纹淡了些,头发散下来,鬓边那几根白的没来得及挡住。我愣愣地看了片刻,小安在旁边低声说:“妈,你很好看。”

我没说话。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那点亮光在眼底闪了闪,沉下去。我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脱了吧,别耽误人家店里的时间。”

小安按住我的手:“你穿着吧,我去让店员拿双配的鞋来。”

她出去了,我站在试衣间里,灯从头顶打下来,白晃晃的。我轻轻转了转身,裙摆轻轻拂过小腿,一阵细微的凉意。我忽然觉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这么多年,我照镜子,是为了看头发有没有乱,衣服上有没有油渍,脸上有没有没擦干净的灰。我从没有为了“好看”而看自己。

小安拿着一双银色细跟鞋回来,让我换上。我穿上,鞋跟有点高,我扶着墙走了两步,小安在旁边笑:“妈你慢点,跟踩着高跷似的。”我也笑了,笑的间隙里,手机在包里震起来。

是陆明远。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在那头很平:“你们逛完了?我在外面了,车停在路口,你们出来吧。”

“逛完了。”我看着镜子里穿着香槟色礼服裙的自己,迟疑了几秒,“你进来看看?”

“进去干嘛?我又不懂那些。快点,这边不能停车。”

电话挂断。小安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拎着那件礼服问我:“妈,要买这件吗?”

我把手伸到背后,自己拉下拉链,裙身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我把礼服叠好还给店员,说:“再看看别的吧。”

走出店门,春天的风迎面吹过来,还带着一点凉。陆明远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放下车窗,朝我们点了点头。小安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又转回手机屏幕上。

“走吧,回去做饭了。”他说着发动了车。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店铺橱窗里的白纱模特安静地立着,玻璃映出我跟小安的影子,一大一小,都在风里站着。

我们到家的时候,陆明远已经把车停好走了,说是有个应酬,晚上不回来吃。小安帮我择菜,她忽然说了句:“妈,你刚才穿那件裙子的时候,我想起来你以前有一张照片,穿白裙子的,扎两根辫子,站在老房子门口的槐花树下。我小时候翻相册看到的。”

“那是我二十几岁拍的,”我手里的菜刀顿了顿,“那时候还没你爸呢。”

“我觉得你那时候比现在开心。”小安低着头,把一根蔫掉的芹菜叶子揪下来,“妈,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过点日子?”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我冲着手里的西红柿,红色的汁水沿着指缝流下去。我没回答她。过了很久,我说:“你爸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骑一个钟头自行车去县城给我买发糕,因为我说了一句想吃甜口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不记得我爱吃什么了。”

小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堆摘好的菜码进盆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是你丈夫,可我还是觉得,他好像把你当成了公司里的人。给你发工资,给你安排活,你觉得委屈了,他觉得你要求多。”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晚照斜斜地铺在这片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一小块金红的光。我想起那件没买下来的香槟色礼服裙,想起镜子里那个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行了,别瞎想了。你爸那是忙,不是不在乎。”我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安慰小安,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小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吃完饭走了,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擦干手过去看,是刘姐发的消息:“那批荷兰郁金香今天到货了,明天你早点过来帮我醒花。”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好一会儿才回:“好。”

过去几十年,我可以回“好”的人很多:陆明远说去吃饭吧,我说好;小安说要买这个书包,我说好;小川说周末不回家了,我说好。可这个“好”字,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回的。

第二天早晨,陆明远出门前问我今天什么安排,我说去刘姐那帮帮忙。他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那店又没什么生意,天天去碍手碍脚的,你在家歇着不好吗?”

“我乐意去。”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陆明远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乐意去。”我迎着他的目光,手心有点出汗,声音却稳住了,“家里的活我上午就干完了,下午没什么事,去花店帮帮忙,总比在家干坐着强。”

陆明远看了我好几秒,最后拉开门,丢下一句:“随你吧。”门咔嗒一声碰上,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沉。

我站在客厅里,晨光从阳台那头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我忽然觉得这屋子没有之前那么满了。

花店那几天忙,春天开业的人家多,刘姐接了好几单花篮。我夹着花泥,笨手笨脚地扎了三四个,拆了又扎,扎了又拆,最后好歹做出一个能看的,刘姐拿过去端详了一会儿,说:“行,比我第一次做得好看。”

我坐在高脚凳上,满手都是花汁和绿刺划的细痕,却觉得踏实。下午刘姐出去送货,让我看店。有个年轻男人进来买了一大束多头玫瑰,说是女朋友生日。他挑花的时候问我:“老板娘,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我……我不是老板娘,我就是帮忙的。”我手里捏着那支他递过来的橙色玫瑰,“橙色好,热烈一点,年轻人喜欢。”

那男人笑了:“那就橙色,听姐的。”

他走了,店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换了一档点歌节目,有人点了一首老歌,旋律慢慢悠悠地淌过午后的阳光。我坐在那一大桶刚醒好的郁金香旁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空气特别轻。

晚上回家,陆明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他抬头看见我进门,说:“我随便点了点,你吃不吃?不吃我收起来了。”

“吃。”我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外卖盒,里头是红烧肉和炒青菜,油有些大,已经凉了。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着。

陆明远忽然说:“今天你弟给我打电话了。”

“小川怎么了?”

“不是小川,是你弟弟,苏城。”他放下筷子,“他说想借五万周转一下,说是他厂子里货款压着,下个月就还。”

“他什么时候跟你提的?”

“下午。他没打你电话,直接打给我了。”陆明远的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我回绝了。他上次借的钱说是还了,可那笔钱拖了大半年才到账,利息都没提。”

我放下筷子。苏城是我亲弟弟,早些年确实找我们家借过几次钱,有借有还,只是总逾期。我知道陆明远烦他,可是:“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回绝了?他毕竟是我弟弟。”

“商量什么?还嫌上次那事不够闹心?”陆明远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苏晓,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多少他都嫌少。咱们家现在要给小安办婚礼的钱,你拿去填他的窟窿,是咱们闺女嫁不出去?”

“我不是要拿婚房的钱借他,我就是说,你至少该告诉我一声。”我的声调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咱们结婚二十多年,你家什么事,我说过一个不字吗?你妈住院,我侍候了两个月,你弟结婚你拿三万,我有什么话吗?现在轮到我家亲戚,你连招呼都不打就一口回绝了。”

陆明远也放下筷子:“那能一样吗?我妈是谁?你弟是谁?”

“你妈是你妈,你弟是你弟,我弟就不是我弟了?”我站起来,手撑着桌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陆明远也站了起来,餐桌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了家里的事我安排,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非要去跟刘姐学那些不着四六的,回来跟我闹是吧?”

“我没跟刘姐学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家的事,我也该有份说话的权利。”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这样直视着他,没有躲。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拉开椅子,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回过头,语气平得出奇:“你觉得你有权利,行,你去操持吧。明天开始,家里的开销、房贷、小安的婚礼、小川的学费,你都管。我也正好歇歇。”

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盒凉掉的外卖,忽然觉得疲累极了。我坐下来,把那只外卖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肉已经凉透了,油凝在舌头上,腻腻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卧。陆明远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月供卡在你那,你自己看着办。”

字迹潦草,没头没尾。我看着那张纸条,把它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去厨房下了碗面条,煎了个鸡蛋卧在上面,一个人吃完了。中间刘姐打电话问我去不去店里,我说去,把碗洗了,换上外套出了门。

花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工人在卸货,整箱整箱的百合和向日葵。刘姐在里头喊我:“苏晓,快来搭把手,今天进的货多。”

我挽起袖子进了门,抱起一箱向日葵放在台面上,纸箱边角蹭过手肘,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醒花、剪枝、换水,手被花刺划了好几道小口子,火辣辣的疼,却不觉得烦。有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买了一把雏菊,付钱的时候跟我多聊了几句,说她闺女要结婚了,她来买花,怕给自己丢人。

我帮她包好了那束花,用牛皮纸裹了三层,扎上麻绳。她接过的时候,眼睛有点亮:“谢谢你啊,包得真好看。”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听一个陌生人因为我做的事而感谢我。包着花的时候,我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握到了什么实实落落的东西。

傍晚我收了店,锁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安。她在那头声音有点急:“妈,爸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把工资卡收走了,说你非要管家里的账,他不放心。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晚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轻轻说:“没事,你爸就是闹点脾气。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妈这边你别操心。”

“妈——”

“真的没事。”我打断她,笑了笑,“明天不是还要去定婚宴酒店吗?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站了很久。路灯还没亮,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我攥着手机,手指还残留着花茎的涩味和护手霜的香。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自己家那扇窗户亮着灯。陆明远回来了。我停下脚步,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推门进去,换鞋,洗手,进厨房,淘米做饭。

陆明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抬头。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轰轰响着,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我把米下了锅,开火,看着锅沿冒起一圈细密的白汽。

我忽然想,这场架,我大概是吵不赢的。可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吵完就算了,然后继续回到那个屋檐底下,当那个“只负责家务”的角色了。

我把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噼噼啪啪地炸响。客厅里传来陆明远的咳嗽声,然后是他手机响的铃声。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想让我听见的话。

我侧过头,隔着厨房门半透明的玻璃,看见他的背影对着我,弓着腰,手机贴着耳朵,一句一句地说着什么。油烟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身影在那片模糊里晃动着,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我把火关小,站在灶台前,听着窗外那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树叶被风卷着擦过地面,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踩着不肯停留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浅,半夜里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睁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两点一刻。客卧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不算亮,像是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本想接着睡,却听见客厅里脚步声很轻地往书房方向去了,然后是书房门锁咔嗒一声,被从里头拧上。以前陆明远加班晚了,也会进书房,可他已经很久没在半夜起来过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穿好拖鞋,走到书房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没有灯光透出来,只有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响。我站了片刻,又蹑手蹑脚回到客卧,躺下,心里像搁着一根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陆明远已经坐在餐桌上喝粥了。他穿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夜好眠的样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看你眼圈黑的。”

“睡得不沉。”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你昨晚几点睡的?我起夜的时候看你书房的灯还亮着。”

“哦,有点公司的事没处理完。”他低头剥了个鸡蛋,动作利落,“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他说“不用管我”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可我就是觉得,那四个字里头隔着什么。以前他会说“吵醒你了?”或者“你先睡,我马上来”,现在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我没再追问。吃完粥,陆明远去上班,我收拾完碗筷,站在客厅中间,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书房门上。我以前从没在意过那扇门。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今天那扇门忽然变得扎眼起来,像一道拦在什么跟前的水闸。

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试了试,是锁上的。这间书房装了锁,我记得装的时候是三年前,那时候陆明远说配件和合同放屋里怕丢,装把锁安心。我没觉得有什么,家里本来也没什么外客,锁不锁的,不就是防外人吗?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防的恐怕不是外人。

我没有钥匙。那把钥匙他挂在腰上,跟家里的门钥匙穿在同一串上,从不摘下来。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花店。刘姐正给一桶白玫瑰换水,见我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多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对,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把围裙系上,“就是昨晚没睡好。”

刘姐没追问,递给我一把修花剪:“那正好,干活可以解乏。”

我在店里忙了一下午,扎了两个花篮,剪了二十几枝绣球的叶子,手一直没停。可心里那根针还是悬着,时不时的,随着呼吸扎一下。刘姐坐在柜台后面记账,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苏晓,你有没有发现,你们家老陆最近打电话的频率比以前高了?那天我跟你一块走,看见他车停在路口,手机贴在耳朵上,你跟小安走过去他才挂掉。”

我手里的花泥被我攥出一个坑,过了一阵才松开:“他生意忙,电话多正常。”

“是忙。”刘姐不再说话。她这个人是这样,话点到为止,从不把别人的心事往明处戳。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在替我留意什么。

傍晚回家,陆明远还没到。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鞋柜角落那把备用钥匙上。家里有两把书房钥匙,一把在陆明远腰上,一把早年间他说丢了一把,又配了一把,顺手塞在鞋柜抽屉里。我一直没动过,因为没什么需要进书房去拿的。

那天我站在鞋柜前,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了那把冰冰凉的钥匙。我攥着它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半。陆明远一般六点半到家。我有将近一个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书房的门打开,里头那股熟悉的气味混着烟味和旧纸味扑出来。窗子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恰好照亮书桌一角。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页脚压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盖上,像是主人走开了一下,随时会回来写。

我走到桌前。那份文件是一沓对折的A4纸,首页印着醒目的黑体字,是一份借款协议。我拿起那几页纸,视线从字行间扫过去,手指尖发凉。借款方是陆明远,出借方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小额贷款公司,借款金额那一栏填着一长串数字,我数了两遍才数清楚——两百三十万。抵押物一栏,用打印体工整地写着:本市××区××路××号,房屋所有权证号……那是我家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我把那页纸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纸上那些铅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指尖。我站在那张书桌跟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闷。两百三十万,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借的,拿来做什么,为什么拿我们住的房子去抵押。而这一切,他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过我。

墙上的钟走到五点五十,我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我浑身一激灵,把那份协议放回原处,摆成我来时的样子,那支钢笔的笔帽也拧回去,放到原来的位置。我退出书房,锁好门,把钥匙放回抽屉最里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心里的汗把裤腿洇湿了一小块。

陆明远进门的时候,我正坐那儿剥一只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地往下剥,弄得整整齐齐。他换鞋、挂外套,走到客厅,跟我说话:“今天有客户送了他们那边产的枇杷,放车上了,回头你拿上来尝尝。”

“好。”我说。手没停,继续剥橘子皮。

他进了房间换衣服,又出来倒了杯水。我坐在原处,橘子剥完了,没吃,放在茶几上,像一件完成的手工活。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芥兰,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陆明远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又抬头看我一眼:“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没什么日子,”我给他盛了一碗汤,“就是想做顿像样的饭。”

他低头喝汤,我看着他,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芥兰。他的表情平平常常,看不出任何异常。我不知道一个人背着那么大的事,怎么能坐在这里一日三餐吃得这么安稳。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夜里他照常进书房。我从客卧的门缝里看见那扇门下透出的光,一直到十一点才熄。第二天早上,我趁他洗漱的时候,又进了书房——那把钥匙已经重新被我攥在手心了。我翻了他的公文包。我这一辈子没翻过他的包,总觉着那是他的私密物件,不该乱动。可那天我拉开拉链,一眼就看见了夹层里那张对折的纸——同一家贷款公司,不同的是,还有一张他签字的表格,在“还款期限”一栏里,填的是下个月的日期。

还款期限下个月。可家里存款的数目,我心里大致有数——小安婚礼要花钱,小川明年上大学要用钱,账面上那点钱,离两百三十万差着老远。他拿什么还?把房子卖掉?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关节发白,直到听见厕所的水声停了,才飞快地把纸塞回去,拉好拉链,退出书房。

第三天,我打了那个贷款公司的电话。我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声音压得很低。接线的姑娘语气标准而客气,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陆明远先生的家属,想咨询一下贷款的事情。她想了一下,说:“陆先生的贷款是上个月批下来的,第一期还款日在下月十五号。您方便的话可以直接跟我们客户经理联系。”

我说了谢谢,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手机壳上都沾了。上个月批的。上个月,他还在小安面前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没主见”,家里大事小事都要他来定。上个月,他还能云淡风轻地跟我提那笔理财。原来那些话,他是在那么一笔钱的窟窿上面说的。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我不知道他拿那些钱去做了什么。投资失败?替别人担保被套?还是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我抬起头,看见墙上的全家福,那还是小川中考那年拍的,陆明远站在右边,我站在左边,两个孩子在中间。照片里的人笑得都很齐整,谁也不知道后来那些事。

晚上陆明远回来得早,进门时脸上没什么神色,像往常一样把外套挂在玄关。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碗饭,菜已经摆好了。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出趟差,去外地,一个礼拜左右。”

“去哪里?”我问。

“外省,一个厂子的项目。”他说得含含糊糊,没说具体地方。

“跟贷款的事有关吗?”我的话从嘴里出去,自己都吓了一跳。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陆明远的筷子在半空停住,像被什么定住了,过了两秒才轻轻放下,抬起头。

“你说什么贷款?”

我也看着他。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平静,平静到能听见窗台下空调外挂机嗡嗡运转的声音:“你上个月在××小额贷款公司贷了两百三十万,抵押了这套房子。还款日是下个月十五号。”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都看到了。你书桌上的文件,还有你公文包里的那张还款单。”

陆明远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话,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餐桌上那盏吊灯昏黄的光落在我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上墙壁,各自分开,互不相依。

过了很久,他才说:“苏晓,你翻我东西?”

“我翻你东西。”我点头,没有移开视线,“你要是不想让我看到,你就不该瞒我这么大的事。”

“我没想瞒你,”他的声音沉下去,“我原来打算自己解决,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两百三十万,拿我们家住的房子去抵押,这叫不想让我掺和?”我看着他,嗓子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捅破了,“你跟我说过一句吗?家里任何事,你都不会跟我说。你只会告诉我‘已经办好了’,‘你不用操心’。你把我当什么?当成这个家里一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客?”

陆明远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桌子,走到客厅的窗户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他站了很久,像是也在组织什么话。最后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实话吧。那笔钱,是项目上亏的。原以为能填回去,结果行情不对,窟窿越来越大。我不跟你说,是怕你着急。你这个人,一辈子没经过大风浪,跟你说,你能干嘛?除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还能干嘛?”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他,“房子抵押出去了,下个月到期,你拿什么还?”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地板,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裂纹。沉默在屋子里漫开来,拉得很长。

“我打算把房子卖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这几年房价涨了不少,卖个两百多万,还了贷款,剩下钱还能给小安留个首付。我们搬去郊区租个房住,先过渡两年,小川上大学以后再说。”

他说得那么轻松,像在安排一次搬家。我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那间房子,从筒子楼搬到这里的时候,小安才上小学。我在那个阳台上种过茉莉,在厨房里学着做东坡肉,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小川第一次站起来迈步。那套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长着我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可在他嘴里,它只是一笔能够平账的资产。

“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说,声音有点哑,“卖不卖,至少该两个人一起商量。”

“商量?跟你商量你肯卖吗?你肯,孩子肯吗?”陆明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苦笑,“苏晓,你听我说,这个家我撑了这些年,从没让你为钱操过心。现在出了事,我一个人扛,不让你受连累,你还觉得我不尊重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此刻忽然陌生得像墙上的影子,“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孩子的妈?是这个屋里管饭的人?还是你铺子里那个领工钱的伙计?”

陆明远没有接话。他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扁,贴在脚底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晓,你要是真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知道这套房子现在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我愣了。那三个字像一道裂缝,那条缝正越来越宽。

“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我问。

他没回答我,只是嘴角那丝苦涩的笑意更深了。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黄澄澄的光透出来,铺在地砖上,像一池溢出的往事。

“你明天去房管局查一下就知道了。”陆明远转过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我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的。但你自己非要翻那些东西。那就你去查吧,查完你就明白,这些年,我到底有没有把你当外人。”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我站在客厅里,餐桌上那两碗饭已经凉了,菜也凉了。头顶的吊灯还在亮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我低过头,又抬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手心里攥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把备用钥匙,齿痕硌着掌心,微微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