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月中旬的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土,听见对面传来一声笑。
“你别抢啊,再抢我就把西瓜抹你身上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拖得软。我下意识抬头,就撞上了对面阳台的景象,那个穿吊带裙的女人正弯腰躲闪,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一片白花花的后背和两条光裸的胳膊。她要躲的那个光膀子男人就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西瓜,嘴里呵呵笑着:“你抹一个试试?”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拨拉盆里的旧土。手心全是泥,黏糊糊的,刚才那一眼像不该看的东西,留在脑子里怎么也擦不掉。
对面住的是谁,我搬来的时候其实打听过。房东老太太跟我说,对面楼那套房子去年租给一对小年轻,男的做水产批发生意,女的在附近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人都不错,就是夏天不太讲究。”她说完这句就抿着嘴笑,没再往下说。
我没多问。租的时候正好是冬天,对面那扇窗户日夜关得严实,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我搬进来那天下大雪,拖着两个行李箱爬上三楼,累得蹲在楼道里喘气,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窗玻璃上凝着水汽,模模糊糊映着一个暖黄色的灯影。
那时候觉得挺好,有人气。
后来开了春,对面窗户经常半开,偶尔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阳台抽烟,胳膊搭在栏杆上,姿态很松。我没怎么在意,我平时在家写文案,对着电脑一天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等回神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的日子过得简单,买菜,做饭,写稿,睡觉。没什么社交,也没什么盼头。
真正跟对面打交道,是七月上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下楼去取快递,驿站老板翻了好半天,最后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泡沫箱。箱子上收件人写着“苏禾”,但电话不是我的。
“这写着1802,你这门牌是多少?”老板问我。
“1801。”
“那可能送错了。”老板把单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说,“对面那户,1802的,叫陆沉。要不你顺道给送一下?就在你隔壁单元。”
我抱着那个泡沫箱站了一会儿。泡沫箱入手冰凉,隐约能闻到一股腥味,大概是冰鲜。我在楼下绕了一圈,找到1802单元的单元门。门没关,我一推就开了,沿着楼梯上去,在二层拐角处正好跟一个下楼的人迎面撞上。
那天很热,楼道里的窗户被风吹得嗡嗡响,阳光白亮亮地斜进来。那人光着脚,只穿一条深灰色运动短裤和一件黑色背心,头发汗湿了一绺,耷拉在额角。他看到我怀里抱的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哟,我正说着呢,这快递怎么还没到,兄弟你帮捎上来了?谢了啊!”
他说着就伸手接过箱子,一只手抄着泡沫箱的一角,轻轻松松地往肩头带,动作大得能带起一阵风。他站在比我高两级台阶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低头看我,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
“我姓陆,陆沉。住1802,就你对面那楼。”他说着冲我努努嘴,“你住1801吧?叫苏禾?前两天你家门口堆的快递纸箱子我瞅见好几次了,一直没机会认识认识。”
“是,我叫苏禾。”
“好嘞,苏禾兄弟,改天我请你吃瓜。”他说完,抱着泡沫箱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们家那口子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老蹲阳台上鼓捣你那盆花,说是你养的是绿萝吧?她猜你肯定养不好,她说你那盆叶子都耷拉了。”
我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头说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只愣愣地答了一句:“是,是有点黄叶子。”
他哈哈一笑:“没事儿,改天叫我帮你看看,我老婆会弄这些。”
他冲我摆了摆手,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上去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下走。走到单元门口,迎面又进来一个女的,一条浅绿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两根丝瓜,走得很急,经过的时候带起一点风。
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愣,像在认人。
“你就是对面那家新搬来的?”她问。
声音很熟,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天傍晚在阳台跟男人抢西瓜的人。她脸上带着点汗,碎头发贴着侧脸,整个人在楼道口那一片白花花的日光里显得特别单薄。她穿的那条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从侧面能看到一大片脖颈和锁骨。
“我是苏禾。”我说。
“哦,叶澄。”她腾不出手,就晃了晃那袋丝瓜,“就住你对面那栋,上回你搬家那天,我看见你往楼上搬了好几趟书,累得够呛吧。”
我没想到她连我搬家的事都看到了。我在楼下搬书那会儿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四周,心想别让邻居看见我这么狼狈,结果全让她瞧了去。
“还行,也不是特别重。”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提着菜进去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穿过去,走到对面楼的楼道口,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我照常坐在电脑前改一篇下半年的产品文案。改到一半,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张风景照,一片蓝色的海。备注写的是:叶澄,对面楼的。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点了通过。
她很快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苏禾,你家里有网吗?我老公说想蹭你WiFi看球赛,他那手机流量包不够了。
我回:有,密码是xxxx。
她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谢了,改天请你来家里吃饭。
之后就一直没再聊。我继续改稿,改到凌晨快两点,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阳台的时候脚步停了停。对面的灯已经灭了,窗帘没拉,月光薄薄地铺在玻璃窗上,能看到阳台栏杆上晾着的两件衣服。一件是男人的白T恤,一件是女人的浅绿色连衣裙,跟白天的相遇对上号。
我看了两秒,转身回屋。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夏天里一件普通的小事。对面住着一对热络的夫妻,男人自来熟,女人也客气,大家隔着窗户相安无事。可接下来几天我才发现,那扇窗户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坦荡得多。
陆沉大概是不习惯穿衣服的。我每天早上起来去阳台刷牙,他基本已经光着上半身在屋里走动了。他肌肉线条很明显,肤色晒得匀称,不穿衣服的时候像个刚打完球回来的大学生。他会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一叠早餐,一边吃一边举着手机看,偶尔抬头,跟我的目光撞上也毫不在意,还远远地冲我扬一下下巴算打招呼。
叶澄在家的时候穿得也随意。一条吊带裙,有时候是浅粉的,有时候是白的,领口松松垮垮,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能看到后背的腰窝。她似乎不太在意窗户开着,走调走卧室到客厅,从厨房到阳台,从来不刻意避着什么。
最开始我尽量避开。早上不去阳台,下午买菜绕远路,晚上拉上窗帘工作。可我家客厅朝南,白天不通风,热得实在没法待。我只好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余光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对面那些晃动的身影。
七月中的一波高温,彻底把这一切放在了明面上。
那天我约了朋友江乔来家里吃饭。江乔是我大学同学,在城东一家设计公司上班,算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跟我认识八年,知道我容易走神,也知道我该交个女朋友,所以每隔一阵就会拿这件事催我一回。
他进门的时候我刚好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铃响转身去开门,手里还攥着两条袜子。江乔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对面那扇开着的窗户,然后看到我沙发上摊着的电脑和没合上的外卖盒,啧了一声:“你这日子真是独居得彻底。”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才来戳你。”他把手里提的一兜荔枝放在桌上,顺手拉开冰箱门找水喝,拧开一瓶冰可乐灌了两口,靠在我书桌边上,“刚才上楼的时候碰到你们楼道口站一男的,光着膀子,就穿一条裤衩,大摇大摆的也不觉得丢人。这小区住的都是什么人啊?”
“那是对面楼的,陆沉。”
“你认识他?”
“也不太算认识,他就那个风格。”我含糊地说了一句,没打算展开。
江乔也没追问,跟我说了两句工作上的事。我的一个老客户最近在做一个家居品牌,想趁着夏天推一批新品,需要找个人到现场跟拍一个月的产品使用实景,问我要不要去。我有点犹豫,那活儿要出差到隔壁市,得离开家好几周。
“去吧,正好换个环境散散心。”江乔说,“你看你最近这脸,跟你那盆绿萝一个颜色。”
“绿萝还行,还有绿叶呢。”
“我说你。”
晚上吃火锅,我切了几片冬瓜,江乔下楼买啤酒,买了四罐上来。我们边喝边聊,酒喝到一半,房间里热得不行,江乔把窗户推开透气。对面的灯亮着,叶澄大概刚洗完澡,一件淡蓝色的吊带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正侧身对着阳台擦头发。陆沉在她身后走过去,光着上身,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罐红牛,仰头灌了一大口。
江乔看到这画面,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我,表情像在憋笑似的:“你每天就对着这个?”
“我没看。”
“你住这儿,你能不看?”
“我尽量不看。”
江乔哈哈大笑,说你这半年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没接话,低头夹了片冬瓜往嘴里送,烫得舌头发麻。
叶澄好像听到笑声,抬头朝这边看过来。隔着两层窗户和一个夏天的夜晚,她跟我的目光对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把窗户拉上了。
江乔还在笑,说我拉窗的动作像做贼。
那天晚上送走江乔,我去阳台把窗户重新打开透气。对面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拉,窗子里黑洞洞的。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他们过着他们的日子,我过我自己的,大家谁都不碍着谁。就像房东说的,夏天不太讲究罢了。
真正让我觉得哪儿不对劲,是过了两天的一个半夜。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又碰到叶澄。她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袖子拽到手腕上,正蹲在地上整理一个装满玩具的纸箱子。箱子里有些积木、塑料小铲子什么的,她一件一件掏出来分类,动作很慢。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笑了笑:“苏禾,买菜啊?”
“嗯。”我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这是要搬家?”
“没,幼儿园要搞活动,我把家里不用的玩具拿过去给孩子们用。”她说着,低头把一件玩具小汽车放进另一只袋子里,袖子随着动作滑上去。我余光扫到她小臂内侧似乎有一块青紫色的印记,不太清楚,可能是光线问题。
我没多看,提着购物袋上楼了。
半夜两点多,我醒来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对面有动静。不是吵闹,是那种被压低的声音,像两个人的争执,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幢楼的距离传过来,很模糊,只能听出情绪,听不出内容。
我站在窗前没动。对面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叶澄背对着窗户站着,两条胳膊环在身前,像是在抱紧自己。陆沉站在她面前,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低着头在说什么。他说得很慢,声音沉沉的压着,一直说一直说,叶澄就一直站着不听不看也不躲,就那样站着。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叶澄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陆沉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伸手在头上抓了一把,然后也进了卧室。
窗户一直没拉帘子。客厅的落地灯就那么亮着,亮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灭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对面窗户照样开着。陆沉穿着大裤衩,坐在茶几边吃早饭,叶澄站在窗边,正往晾衣杆上挂衣服。她穿着昨天那件长袖衬衫,袖子还是放下来的。太阳很好,风把衣架吹得轻轻转,她回头跟陆沉说了句什么,陆沉笑着应了一声,两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转身回屋,把前一天晾的T恤收下来叠好,然后坐回电脑前,把那篇改了三遍的文案又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接下来一段日子,我对面那扇窗的生活照旧,太阳每天斜着打过来,窗帘拉开,里面是两个人此起彼伏的日常。陆沉每天早上在客厅里做几组俯卧撑,汗涔涔的,然后就光着上半身坐到沙发上玩手机。叶澄有时候穿了裙子,有时候穿一件短袖白T恤配运动短裤,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他们会在饭点凑在一起吃饭,我隔着阳台能闻见蒜炒油麦菜的香味,偶尔还能听见他们俩说话的声音顺着热风飘过来。
有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水,对面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得更开了些。叶澄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苏禾,我们家煮了绿豆汤,你喝吗?”
我愣了一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们煮了一大锅,正好给你尝尝。”她说着转身进去了,没一会儿又从窗内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隔着两栋楼之间的空档递了一下,为难道,“要不你过来喝?我端不过去。”
我想想说行,放下绿萝就下了楼,绕过去走到另一个单元门口。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把碗递到我手上,里面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飘着几朵干桂花。
“你煮得好香。”我说。
“桂花是网上买的,我加了点冰糖。”她说,“这点热天喝绿豆汤最舒服,你要是喜欢,我下回再煮一锅给你放冰箱里。”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反正我们也喝不完。”她笑了笑,倚在门框边上,顿了顿,又说,“苏禾,你在家上班是不是经常闷着?我看你有时候阳台门关一下午都不开,夏天还是要透透气。”
“工作起来容易忘。”
“那也不好。”她低下头,声音轻轻柔柔的,“人还是要有一点太阳晒着才好。”
我端着绿豆汤站在她门口,不知道她这话说的是我,还是她自己。她没再说下去,冲我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地响。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子半开着,风把窗帘鼓成一道弧线又落下,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陆沉好像从卧室出来了,说了句什么,叶澄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笑。
我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温热的、有桂花和冰糖的甜味。
那碗绿豆汤在桌上放了很久,直到傍晚我才把它洗干净。碗是白瓷的,碗底印着一只小鸭子。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在楼下小广场散步,碰到陆沉坐在小区花坛边抽烟。天已经黑透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穿一条短裤和一件灰背心,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我本来想绕开,他已经看见我了,抬了下手:“苏禾兄弟,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坐在花坛另一头。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又叼了一根点上,半天没说话。夜风吹过来,把修剪过的冬青叶吹得瑟瑟响。
“你们那楼夏天住着还行?”他问。
“还行,就是西晒比较重。”
“我们那楼也一样。”他吐了口烟,“跟火炉似的,不开窗待不住。”
“那还是得开。”
“开了嘛,每天都开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一时语塞。他又说:“苏禾,你有女朋友没有?”
“没有。”
“没有也正常。”他掸掸烟灰,“我跟叶澄也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婚了。现在想想,那时候也挺好。”
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说。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我说:“走了,回去洗澡了。明天要是还这么热,来家里吃冰西瓜。”
我说好。
他往单元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苏禾,你要是在阳台上看见我家那口子,别多看。”
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讲笑话,又像不是。我没说话,坐在花坛边没动。他也没等我的回答,转身走了,拖鞋声一路啪嗒啪嗒地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也往回走。走到我家楼下的入口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她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还是没拉,叶澄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抱着一只靠枕。电视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烁,映得她的轮廓忽明忽暗。陆沉进了门,换了拖鞋从她身后走过,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
叶澄没有回头。
我低下头,掏出钥匙上楼。进门以后我站在黑暗里喝了一杯凉白开,然后走到阳台上,把自己那盆绿萝端回屋里。
对面那扇窗,到深夜十二点,灯才终于灭了。
窗帘一直没拉上。
那扇窗又在早上七点准时打开了。锁扣“啪嗒”一声弹开,叶澄的声音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气飘过来:“你今天晚上回来吃吗?”
陆沉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句:“回不来,水产那边今晚有批货到。”
“那明晚?”
“明晚再说吧。”
我站在自家阳台角落,手里捏着牙杯,嘴里的牙膏沫还没来得及漱干净。我没有动,也没有必要动,他们就在对面,开着窗,说话声跟平时一样清清楚楚。
然后叶澄的视线扫了过来。她看见了我,微微愣了下,随即笑了:“早啊,苏禾。”
“早。”
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我注意到她小臂上那块青紫色的印子还在,颜色淡了些,像是快要消了,又像是新的叠在了旧的上面。我放下牙杯,转身进屋。对面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天下午,江乔又来了。他提了一塑料袋烧鸭,进门就喊热,把空调调到最低,然后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可乐,靠在我书桌边上看我改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苏禾,你好像晒黑了。”
“我这几天没出门。”
“那你脸怎么黄了?天天被对面窗户晒的?”他说着,朝窗户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客厅空荡荡的,没人,窗户照样开着,一条白底碎花的吊带裙搭在阳台晾衣杆上,被风兜起来又落下,像一尾反复翻身的鱼。我没说话。
江乔走到窗户边,拉了一下窗帘,又松开:“你这帘子是摆设吧?你倒是拉上啊。”
“拉上就没光了,屋里暗,写不动。”
“比你天天看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强。”他斜了我一眼,“我上回来你家就觉得不是个事。你说你一个大男的,每次进出阳台都得跟做贼似的瞟一眼对面,累不累?”
“我没瞟。”
“你没瞟?刚才我跟你说吊带裙的时候,你眼睛是不是跟着动了一下?”
我没法反驳。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我确实知道那条吊带裙是浅粉色的,领口有一圈荷叶边。我甚至记得它晾上去的时候还在滴水,现在被风吹得已经干了大半。
江乔把可乐往桌上一放,正经起来:“说真的,你这位置换不了窗户,也没法让人家改,要不你换个房?我认识一个中介,手上应该有房源。”
我没接话。换房这事我不是没想过,但搬家实在太麻烦。我东西不多,书倒是有四箱,光打包就得折腾一整天。再说这间房租不高,离超市近,楼下还有个小公园,夏天傍晚能去走两圈。为了对面一家人换地方住,总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江乔看我不吭声,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搬,就拉帘子。老这么敞着,你要是看出点什么事来,算谁的?”
“能有什么事。”
“你说呢?”
我没再答。那天晚饭我们吃烧鸭,江乔喝了罐啤酒,又催了我两回,说你这绿萝再不管就真死了。我低头看那盆绿萝,叶子确实黄了大半,卷着边,像被什么抽干了水分。我给它浇了水,放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对面的灯亮着,窗帘没拉。叶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背靠着靠垫,腿蜷起来,光着脚。
晚上送走江乔,我站在阳台上,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上午,出了趟门,去家纺市场买了一块厚实的遮光布。卖布的大姐问我:“家里窗户多大?”我比划了一下,她剪了一块布下来,又顺手送了我两道挂绳和几个夹子。下午我踩着凳子把布挂上去,折腾了半个钟头,终于遮严实了。放下手那一刻,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像到了傍晚六点半。我按开台灯,坐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写了会儿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我能听见对面穿过来的一些声音,开冰箱门,水龙头,碗筷碰撞,有时是叶澄放东西时说的一两句话。现在那些声音还在,但因为拉上了窗帘,我忽然分不清它们从哪个方向来。我忍不住抬手,把布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阳台晾衣杆上又多了一件东西,灰蓝色的,是陆沉的T恤。叶澄正在往绳上挂一条床单,她踮着脚够晾衣杆,吊带裙的肩带滑到一边,她伸手拨了回来,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洗衣篮。阳光照在她后背那片露出皮肤的弧线上,她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局促。
我松开手,遮光布重新垂下去。屋里又暗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发了五分钟呆,然后给江乔发了一条微信:拉了。
他回:忍。
可我没忍多久。第三天中午,我去楼下买菜,绕了个远路,从她家单元门口经过。有辆小电瓶车停在门口,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叶澄正蹲在那儿解绳子,看见我经过,直起身来:“苏禾?你怎么走这边了?”
“那边超市没开门,绕了一下。”
“哦。”她没多想,低头又蹲下去解绳子,绳子打了死结,她弄了半天弄不开,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帮你弄吧。”我走过去,蹲下来,用力扯了几下,终于把绳结扯松了。解开一看,箱子里是几个干净的泡沫网格和一堆塑料包装纸,不是她家的快递。
“幼儿园要用的手工材料。”她解释,“网上买的,寄到我这儿了。要是寄到学校,假期没人收。”
“你帮忙收的?”
“嗯,我带回家整理一下。”她说着,抱起箱子,箱子上叠着一把碎纸,差点掉出来,她胳膊肘夹了一下,又没夹住。我伸手帮她托了一下箱子底。
“谢啦。”她笑了笑,额头上有汗,一缕碎发黏在眉边。
我帮她把箱子搬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她侧过身,看着我,忽然说:“苏禾,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挺烦的?”
“没有。”
“那你怎么把你家窗帘拉上了?”她问,“是不是因为我跟陆沉在家里穿得太随便了,你不方便?”
她问得这么直白,我反倒答不上来,只说了句:“不是,就是一直晒着,我怕把电脑屏幕晒坏了。”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她说:“陆沉从小在村里长大,家里夏天就是这么过的,习惯了。到了城里也改不过来,我也劝过他好几回,他说拉窗帘闷,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管不了他。”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她也没等我答,拎起箱子,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钥匙,开了门,门托着箱子侧进去,又转过头来:“苏禾,你要是真的觉得碍眼,我让他晚上注意点。但白天就那么一两分钟,你也不用太当真。”
“没有碍眼。”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你要是白天真的怕晒,窗帘拉起来也行,不碍的。”
门在里面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到屋里传来她放东西的声音,塑料纸窸窸窣窣。我没多待,转身下楼。
搬走的念头是在这之后冒出来的。我跟江乔要了中介的电话,问了两家,一个在城西老小区,一室一厅不带阳台,租金比我现在的贵八百;另一个在城东,更远,一室户,厕所还是蹲坑。我在电话里问了半天,最后说了声谢谢,挂掉。
贵倒是其次,主要太远,出门一趟买菜都得坐四站公交。我为这事纠结了整整一天,第二天路过中介门口的时候,又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挂的房源信息。纸都晒得发白了,没什么新东西。于是我对自己说算了,先住着吧。
可那天晚上,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晚饭过后我下楼丢垃圾,在小区人工湖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碰见陆沉。他蹲在路牙子上抽蚊烟,穿着一件宽松的篮球背心,大裤衩,脚上一双旧拖鞋。蚊烟在他脚边冒着白烟,他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苏禾,过来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递过烟盒,我摇头,他就自己收回去,又抽出一根点上。
“你们家窗帘,怎么拉上了?”他问。
“太阳太大,怕晒。”
“你那个位置晒是晒,但拉上帘多闷呐。”他吐了口烟,“我们那屋从来不拉帘,夏天亮堂,开着心里舒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陆沉,你们家在屋里穿得……有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注意点?不是说我,就是万一有别的人看见。”
他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用烟头虚点着我说:“苏禾,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正经?我们两口子又不是谈恋爱的,结了婚了,在自己家穿啥不穿啥谁管得着?”顿了顿,他又说,“我看你也别想那么多,咱又不是住一个屋。再说你隔着两层楼,能看清个啥?”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倒没觉得什么,拍了拍身边的台阶:“你别站那儿了,蹲会儿。我给你讲讲我这个月进的这批虾,个头大得吓人,改天送你两斤尝尝。”
我没有蹲下去,说晚上还有点活,先走了。他没挽留,冲我摆了摆手。我走了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哎,苏禾,要不你今晚没事来我家吃饭吧?我老婆今天买了带鱼,她做的带鱼一绝,你尝尝。”
我本来想拒绝,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却是:“好。”
陆沉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客厅比我那间大一些,但东西多,显得有些乱。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和半袋坚果,电视柜下面摆着两箱啤酒,墙角放了两个塑料筐,里头是几个没洗的塑料周转箱,印着某某水产市场,残留的鱼鳞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叶澄在厨房里忙,穿一条棉布及膝裙,蓝白格子的,腰上系着围裙。她看到我进门,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打扰了。”
“不打扰,正好多了一个人吃饭。”她说,“你先坐,带鱼马上好。”
陆沉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我接过来,没开。他自己打开一罐,仰头灌了半罐,然后凑到电视跟前调频道。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放的是一档捕鱼的综艺,陆沉看得很高兴,一边看一边给我讲哪种鱼怎么捕,哪种鱼的肉质适合红烧。
叶澄端了四道菜出来,带鱼烧得焦黄,撒着葱花,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辣炒花甲。她放下菜,解了围裙,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放在我碗里:“你尝尝,咸淡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尝了一口,鱼肉很嫩,刺少,咸甜正好。我说好吃,她笑了笑,低头夹了根黄瓜,没怎么说话。
陆沉一直在喝酒,酒喝到第三罐,话越来越多。他说他从十六岁开始干水产,凌晨三点起,去批发市场进货,一箱一箱地搬,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他说今年生意不好做,饲料涨了,鱼价又压得低,他打算下半年跑一趟南方,看看那边的养殖货源。
“你要是跑南方,就一个月不回来了?”叶澄忽然开口。
陆沉愣了一下:“差不多吧,先去看看情况。”
“那这一个月,家里就我一个人?”她低着头,筷子在一块带鱼上来回拨,没夹起来。
“这不还有邻居嘛。”陆沉朝我扬了扬下巴,“苏禾不是在对面嘛,你有啥事找他帮把手也行。”
叶澄没接话。她放下筷子,起身说:“我去盛汤。”她走进厨房,背对着饭桌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捕鱼节目还在演,陆沉重新被画面吸引过去,没注意到她站在厨房的灯下,抬手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那一下动作极快,像被油烟熏到了一样。她端起汤碗转身走回来,脸上已经挂着寻常的笑,把汤放在桌子中间:“别光吃菜,喝点汤,这汤熬了一个多小时。”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我帮她把碗碟收进厨房,她拦了两回,说放着让她慢慢洗。陆沉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瞌睡来,电视还开着,啤酒罐半歪在茶几上。我低声跟她说:“那我先回去了。”她点了点头,送我到门口。
门在我身后合上,我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很久。
晚上回屋,我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没写。遮光布还挂着,屋里暗得像一整个倒扣的盖子。我坐了一会儿,把那块布取下来了。阳光晒进屋里的一瞬,我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大概夜里十二点半,我刚上床,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翻了个身,本来不想管。但那之后又安静了很久,我越躺越清醒,最后还是起来了,走到阳台上。
对面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陆沉站在灯旁边,背对着窗,肩膀绷得很直。叶澄坐在沙发的一头,抱着靠枕,身体缩得很小。陆沉说了句话,听不清,她没回。他又说了一句,她还是没有回。他的手往茶几上重重一拍,拍得一只塑料杯跳起来,滚落到地面上。
叶澄这才出声。她仰起头,对陆沉说了一句话,隔着窗子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陆沉的身体僵住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一脚踢开地上那只塑料杯,走进卧室,“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叶澄一个人。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蜷在墙角,很小一团。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干,就那样坐着。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过来。
她看到了我。
我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愣一下,躲开,或者拉上窗帘。可她没有。她跟我对视着,没有躲闪,也没有勉强笑,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我把着阳台栏杆,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和半个夜晚的距离,脚底像生了根。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三分钟。然后我转身进屋,套上短袖,拿了钥匙,下了楼。
单元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一层层地照亮台阶。我走到她家门口,举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屋里没有动静。我又敲了一下。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叶澄站在门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眶有点红。她看了我一眼,“苏禾,是你啊。”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一样。
“我……”我站在门口,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我听到有动静,过来看看。”
“没什么事。”她说,“他喝了酒,脾气有点大,睡一觉就好了。”
“你还好吗?”
她听了,低下头,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我没事,你快回去吧。”她轻轻推了推门,又补了一句,“真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了下来。我听到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人在门背后蹭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走出单元门的那一瞬间,夜风吹到脸上,我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T恤都透了。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九点多。醒来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对面。窗户照样开着,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个客厅照得白晃晃的。叶澄穿一件浅黄色T恤,蹲在阳台地上擦地,抹布拧干了又滗一遍,动作跟平常一样利落。陆沉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从她身后经过,手在她肩头搭了一下,又走过去了。叶澄没有抬头,也没有躲。
我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朝这边看。我也没有出声,转身洗漱,收拾好电脑背包,出了门。
外面太阳很晒,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蝉在树上叫。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乔发的消息:“昨晚咋样?”
我看了两秒,回他:“还好。”
发完,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沿着小区门口的马路走了一段,在公交站牌下站定。头顶的树荫被风吹得来回移动,一片光影落在脚边。我想,有些事情我大概不该管,也管不了。但我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始终有一个画面——叶澄隔着门缝说的那句“我没事”,她站在门内的样子,以及她身后那扇始终没有拉上的窗。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几步,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那扇窗还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手,在向我招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晾了一条毛巾。对面窗户照旧开着,陆沉光着膀子坐在茶几边剥水煮蛋,叶澄到阳台晾衣服,穿着一件薄透的浅灰棉T恤。她把衣架举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滑,露出腰间一小片皮肤。我本来已经低头了,余光还是扫到那片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不深,但颜色很新。我没有再往那边看,拎着毛巾回屋,把阳台门关上了。
那天的日子我过得很糟。稿子写得断断续续,甲方在群里怼了两轮,改了三个方向还是不满意。傍晚江乔打电话约我吃烤串,我推了,说累了。他也没强求,挂了电话前问了一句:“你还住那儿呢?”我说“嗯。”他说:“那你拉好窗帘。”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块被我摘下来叠好放在墙角的遮光布,又看看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终于还是起身,把布重新挂上了。挂完,屋里暗下来,像一道屏障,把对面的一切挡在外面。我坐回椅子里,对着屏幕,开始重新改稿。改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苏禾,今天谢谢你。我是叶澄。这号码刚办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今天我没帮她做过任何事。
我回了一条:“你是不是发错了?”
隔了大概三分钟,她回:“哦,那可能是我存错备注了。不好意思。”
两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你吃过饭了吗?”
简单、平淡,像邻居之间随口一句客套。但我坐在暗下来的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回。
她又发来第三条:“苏禾,你明天会去百货市场那边吗?我想去趟药店,顺路的话搭你的车。”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打算明天去百货市场附近取一件拍到的二手稿纸,但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没说出口,只回她:“明天下午,一点左右。”
她说:“好,那我也一点出门。”
这条短信通完,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自己没有发错。没有。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键盘,却一个字也打不进去。
第二天下午一点,我在楼下等她。她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浅蓝色,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鼓鼓的。看到我,她笑了笑:“走吗?”我说:“往哪边走?”她说:“百货市场那边有一家药店,我用医保卡买点东西。”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走着。巷子不长,走到百货市场门口,她拐进药店,我站在门口等。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白色纸袋,塑料袋口子扎紧了塞进包里。她看我一眼,说:“好了,去哪?”我说:“我去前面那家文具店取个东西。”她说行,跟着我走。
那条路一共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聊了几句话,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夏天热不热、最近是否有雨、幼儿园快开学了要准备手工材料。快走到路口时,她忽然停住,对我说:“苏禾,你平时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什么特别不放心的事?”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比如?”
“比如门锁牢不牢,窗户关严不严,楼上会不会漏水。”她说,“我每次出门,总觉得家里有些不妥,可走远了又说不出来哪里。”
“那就多检查几遍再走。”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她站在树荫底下,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说:“我到了,谢谢你的顺路。”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苏禾,你家电闸要检查一下,夏天热,线路容易老化。”
我说好。她笑了笑,又走了,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注意到她手里确实提着药店纸袋,但那个纸袋的口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一角,不是药盒,是一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的边缘露出几个字,手写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跟上去。返回的路上,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门锁、窗户、电闸、线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攥着那个纸袋的口,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她又发来几条短信。一条是:“苏禾,你睡了吗?”我隔了五分钟回:“还没。”她隔了很久才回:“我好像听见隔壁有动静,可能是我听错了。”
我没有回。我站在自己的阳台里,拉上窗帘之后,我看不见对面,但我的耳朵还竖着,隐隐约约能听到她那个方向传来的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家具。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窗帘的光缝里,对面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灯。我下床,走到阳台,透过那条窄缝看了一眼。对面客厅里落地灯亮着,叶澄坐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开电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没动。陆沉应该是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
我看了几秒,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天明才迷糊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快十点。起床第一件事,拉开窗帘——对面窗户还是开着的,叶澄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正在阳台上给一盆花浇水。她没看我,我也没站很久。我洗漱完,坐回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台开机没关的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澄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忙吗?”
我盯着这行字,回了两个字:“不忙。”
她很快又发来:“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明天下午两点有个快递到,我那时候可能不在家,你帮我收一下,放在你门口就行。”
我说可以。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谢谢。”
那天下午,快递没来。到了晚上,她又发:“快递改到后天下午了,麻烦你了。”
我回:“没事。”
到第三天,快递还是没来。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快递还没到吗?”她没有回。过了两个小时,我下楼买菜时,在她家单元门口看到一个快递员,正往门框上贴了一张领取通知单。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单子上写的是收件人“叶澄”,但地址栏不是她家,填的是对面小区门口的一个驿站。
我站在门框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把那张单子撕了下来,折好放进口袋。回家路上,我路过那个驿站,把单子递给柜台的人,说要领快递。那人查了一下,递给我一个不大的纸箱,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的名字——市妇女儿童援助中心,地址栏只写了“综合服务部”。
我抱着箱子回了家,把它放在玄关。我没有拆,也没有动。箱子很轻,摇了一下,里面像是一摞纸类的东西。
晚饭后,我发消息给叶澄:“你那个快递我帮你领了,放在你门口还是?”
过了十分钟,她回:“你放门口吧,我明早自己拿。”
我把箱子放到了她家门口,放的时候忍不住摸了一下箱子的边角——纸箱的封口胶带被揭开过两次,又贴回去的,边缘黏着一点毛边的纸屑。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我家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在身后,我掏出钥匙开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急,像写完就放下来塞进来的:“苏禾,别把我给的东西打开。也别告诉我老公。”
纸条上没有署名。我翻过来,背面沾了一点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我拿着纸条站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推开窗,是对面单元楼下,一个穿小区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在冲着楼上喊:“1802的,你的快递塞在门缝里,露出来半截,你下来取一下!”
我从阳台上看过去,只见门缝里确实塞着一件东西,白色的,信封大小,露出一截。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认出那不是普通的信封——那上面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
叶澄没有下楼去取那个信封。门一直关着,里面的窗帘拉着,没有拉开。陆沉好像不在家,窗户关着,没有往日的敞亮。
中午的时候,我下楼吃饭,路过她家门口,那个信封还夹在门缝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着叶澄,寄件人是“安正律师事务所”。地址栏写了一个市区街道和门牌号,不是商场那种推销件。我走过那片区域,没有碰。
当天下午,叶澄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苏禾,今晚你在家吗?”
我回:“在。”
她说:“那我能不能来找你一趟?就坐一会儿,很快。”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晚上八点多,她来了。她敲了我家的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搭在头上,头发拢在脑后。她手里什么都没拿。进门后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苏禾,我能不能让你帮个忙?这个忙,可能会害你麻烦上身。”她说得直白,没有铺垫,声音也平静,“你要是害怕,就当我没来过。”
我看着她:“你说。”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像什么话在舌尖上压了很久,终于要说出来:“你知道吗,我们家那套房子,其实不是我们租的,是我买的。陆沉的生意见红以后欠了一笔钱,他把这套房子押出去了。可他不让我告诉你这些。”
她顿了顿:“他还不知道,我正在找律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我看到她放在裤腿边上的手,指尖在轻轻掐着掌心,掐得指甲发白。
“他如果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我问。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好几秒,她忽然说:“苏禾,我不能待在你这儿太久了。”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明天下午你如果在家,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
她走了。门合上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直往下,没有停,然后消失在楼门口。
我回到屋里,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叶澄发来的一条消息:“那个快递箱子你别动。不动我不会怪你。”
我刚要回话,她已经把消息撤回了。紧接着第二条发来:“不好意思,发错了。晚安。”
我看着那行字,手机在手里握着,微微发烫。我放下手机,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楼底安静得异常。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对面1802的窗户还是拉着的,窗帘透着一层灰蒙蒙的暗,看不清里面。
就在这时,楼下单元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很重,像是有人在快步上楼。我站在窗边没动,听着那脚步一层一层上来,经过我家门口,没有停,继续往楼上去了。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楼上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敲某一户的门。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叶澄,开门,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楼上没有传来开门的动静。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更重了:“叶澄,我是陆沉,开门。”
楼上一片寂静。然后,只听见“哐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被砸在地上,在楼道里荡开一层回音。
我没有动。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重新往下走。走到我家门口时,那脚步停了一下。防盗门的门缝底下,透过一丝光线,我看见一双灰色的布鞋的影子,在外面停了两三秒。然后那影子和脚步一起消失了。
我站在窗帘后面,屏着呼吸,一直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回到书桌前,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字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被我的手指攥得有点起毛,那行字仍然清晰:“苏禾,别把我给的东西打开。也别告诉我老公。”
我把字条放回去,合上抽屉。手机屏又亮起,是叶澄发来的一条新消息:“苏禾,明天下午两点,你在窗边等我,我有话告诉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那一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对面1802的灯也灭了。我等到一点半,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终于合上眼。可就在那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不是叶澄的敲门方式。那声音沉着、缓慢,像指节不紧不慢地叩在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苏禾,你还没睡吧。开门,我跟你聊两句。”
是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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