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没有生理需要,就不要搭伙
——一个62岁男人的忠告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一个人住在城东老小区的一套两居室里。房子是单位当年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不大,六十七个平方,但胜在地段好,出门就是菜市场,走十分钟到公园,楼下有社区卫生服务站。按理说,这样的日子该是清闲自在的,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件事,憋了快一年,今天索性摊开来说。
事情得从去年春天说起。
我老伴儿是五年前走的,乳腺癌,发现得晚,治了一年零三个月,人还是没留住。那一年我五十七,女儿刚生完二胎,正忙着坐月子,我两头跑,一边伺候老伴儿,一边惦记女儿和外孙。老伴儿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没掉一滴泪,不是不难过,是眼泪在那一年里早流干了。
丧事办完,女儿要把我接去她家一起住。我拒绝了。不是不想跟女儿亲近,是我心里清楚,两代人住在一起,日子久了准出矛盾。她公婆也在,四世同堂挤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这个当姥爷的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身体还硬朗,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够吃够喝,犯不着去给孩子们添负担。
所以我就一个人过。
头两年还好,每天买菜做饭、遛弯下棋、跟老伙计们喝喝茶,日子过得挺充实。可到了第三年,也就是我六十一岁那年,我明显感觉不对劲了。不是身体出了什么大毛病,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白天还能压一压,一到晚上关了灯,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我失眠了。
不是整宿睡不着,是半夜两三点准时醒,然后就再也合不上眼。盯着天花板,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些碎事儿——老伴儿生前最爱在阳台种的那盆茉莉今年开没开,女儿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的场景,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人心慌。
老伙计们劝我找个老伴儿,说你这岁数,身边没个人不行。我也动过心思。可现在的相亲市场,我们这把年纪的,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年轻时候谈恋爱讲感情,到了这个岁数,大家都是奔着互相有个照应来的。我倒不是排斥这个,但心里总有个疙瘩——搭伙容易,搭好了难。
偏偏这时候,老周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老周是我棋友,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区教育局的科员,人精明,嘴巴也碎,最爱张罗这种事。他说他老伴儿的牌友里有个叫孙慧兰的,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老伴儿也是前几年走的,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关键是干净利索。"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们俩岁数相当,条件也差不多,见一面呗,又不吃亏。"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
第一次见面约在公园门口的茶社。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没等多久,门口进来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五八左右,偏瘦,穿一件藏青色薄款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染得乌黑,脸上化着淡妆。她进门扫了一眼,看见我招了招手,走过来坐下。
"您是老周介绍的刘师傅吧?"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
"叫我老刘就行,你也坐。"我给她倒了杯茶。
这就是孙慧兰。后来回想起来,那天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不错——不张扬,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神是柔和的。我们聊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从各自的退休金聊到子女情况,从身体毛病聊到兴趣爱好。她喜欢跳广场舞,我从不凑那个热闹;她信佛,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真正让我觉得"可以试着接触接触"的,是她的一句话。
"我一个人住,最怕的不是没人说话,是半夜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捧着茶杯,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这句话戳中了我。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的12路,我住的那片是8路,方向不同。临上车前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刘师傅,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我也笑了笑,说:"嗯,挺好。"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联系了。
一开始就是发发微信,早上互相问个好,看到有意思的文章转给对方。她偶尔会发一张她做的饭菜照片,我看了会回一句"手艺不错"。慢慢地,频率增加了,从一天一条变成一天好几条。又过了两个月,她开始来我家坐坐,我也会去她家吃顿饭。
她做饭确实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夸了她,她很高兴,说这是她老伴儿生前最爱吃的一道菜。提到老伴儿的时候,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说:"他走了八年了,我一个人也熬过来了,就是有时候觉得屋里太静了。"
我懂那种静。
到了去年十月份,天气转凉的时候,老周又来找我,话里话外试探我的意思。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该往下一步走了?
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说实话,我对孙慧兰的感觉,说不上多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她是个好人,干净、温和、通情达理。如果搭伙过日子,她是不错的人选。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自己:你到底图什么?
图有人做饭?我自己也能做。图有人说话?老伙计们天天见。图有人照顾?我现在身体还好,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社区医院就在楼下。那我到底图什么?
我给不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但老周那边催得紧,孙慧兰那边也隐隐有了期待。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最怕的就是让人家空等。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先同居试试。
对,同居。不是结婚,是同居。
我们这把年纪的人谈恋爱,跟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可以先谈着,谈个三五年再考虑同居结婚。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耗。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如果搭伙搭不到一块儿去,趁早分开,对谁都好。所以同居试婚,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其实挺普遍的。
我把这个想法跟孙慧兰提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那就试试。"
去年十一月十五号,她搬进了我家。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行。
她确实勤快,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先把阳台的花浇了,然后去厨房做早饭。我喜欢吃稀的,她就变着花样煮粥——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偶尔还给我烙个葱花饼。我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热腾腾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黄瓜。
吃完饭她去公园跳广场舞,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下午她回来,我俩一起逛逛菜市场,买点新鲜的鱼虾蔬菜。晚饭她做,我打下手。吃完饭看看电视,九点半准时洗漱睡觉。
看起来挺和谐的,对吧?
可问题就出在睡觉这件事上。
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是那种老不正经的人。我提这个不是因为好色,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件事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那点事"本身重要得多。
我和孙慧兰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吸引力。年轻时候谈恋爱,见了面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荷尔蒙早就退潮了,身体也早就不是当年的身体。我实话实说,我那方面的功能还在,但欲望已经很淡了。她呢,据她后来跟我说的,她老伴儿走了八年,她早就习惯了没有夫妻生活的日子,甚至觉得"清净挺好的"。
所以我们同居之后,睡的是一张床,但中间永远隔着一条"三八线"——她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能再躺下一个人。被子各盖各的,翻身都尽量轻,生怕碰到对方。
一开始我觉得这样也挺好,互不干扰,省得尴尬。可日子一长,我发现问题来了。
两个人住在一起,如果没有了夫妻之间那种最亲密的连接,那你们之间靠什么维系?靠做饭洗碗?靠一起看电视?靠偶尔聊两句天气?这些东西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真正的考验在同居后的第二个月来了。
十二月中旬,我感冒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凉了,流鼻涕、咳嗽、低烧。搁在平时,我自己扛扛就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我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酸痛,起不了床。
孙慧兰照顾了我两天。她给我量体温、煮姜汤、熬白粥,该做的都做了。可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却越来越凉。
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她做得太"好"了——好得像在完成任务。
她给我端水的时候,手不会碰到我的手,递过来就松开了。给我掖被角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小心,但那种小心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客气。她坐在床边陪我说话,坐的是离我最远的那个床角,中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对我没有心疼的感觉。不是她冷血,是她没有那个立场。我们不是夫妻,甚至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我们只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因为寂寞而凑到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裹着毛毯,在手机上看电视剧。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很小。
"怎么不睡?"我问她。
"你发烧,我怕翻身吵着你。"她说。
我看着她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不是感动,是心酸。她宁可一个人缩在沙发上,也不愿意挨着我睡。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有我。或者说,她对我的感情,连最基本的"在乎"都谈不上。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分开的,是过年那件事。
孙慧兰的儿子在深圳工作,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年前半个月,她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不回来了,深圳这边项目忙,机票也贵。孙慧兰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我看得出她难过,想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能说什么?"你儿子不回来,还有我陪你"?这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也是骗她。我自己心里清楚,我陪不了她,也替代不了她儿子在她心里的位置。
除夕那天,女儿带着女婿和两个外孙来我家吃年夜饭。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买了鱼、买了虾、买了排骨,还特意去熟食店切了只烧鸡。孙慧兰也忙前忙后,包饺子、炒菜、摆碗筷。
饭桌上,女儿给我夹了块排骨,说:"爸,您多吃点,这排骨炖得好。"孙慧兰在旁边笑着说:"是慧兰阿姨炖的。"女儿愣了一下,改口叫了声"慧兰阿姨",然后就没再叫第二声。
我能感觉到女儿的态度。她不是对孙慧兰有意见,她是还没适应。在她心里,这个家里永远只有一个女主人,就是她妈。任何别的女人走进来,她潜意识里都是排斥的。
饭后女儿一家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孙慧兰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果壳。电视里春晚正热闹,赵本山的小品逗得观众哈哈大笑,可我笑不出来。
"老刘。"孙慧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站在我身后。
"嗯?"
"你女儿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心里一沉。这话她没说错,可我没法接。
"她就是还没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我敷衍了一句。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孙慧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被子,还有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年后没多久,我找了个机会跟她谈了。
那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她早上起来,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衣服,还抹了口红。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可我看着她精心打扮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累了。
"慧兰,"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端上来的早餐,说,"我们谈谈吧。"
她把粥碗放下,在我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说得很直接,没绕弯子。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我也觉得。"
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后来她搬走了,搬回了自己的房子。走的那天,我帮她拎着行李箱下楼,送到小区门口。她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老刘,保重。"
"你也保重。"我说。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它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慢慢往回走。路上经过菜市场,卖鱼的摊主在吆喝"新鲜的鲫鱼嘞",卖豆腐的在切白嫩嫩的豆腐脑。我买了两根黄瓜、一把小白菜,又去熟食店切了半只烧鸡。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她住过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新的,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我自己的那支富贵竹,阳台上的花她一盆都没带走。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同居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总结出一些东西,今天趁着有兴致,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出来。不是教训谁,就是我这个老头子的肺腑之言。
先说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同居没有生理需要,就不要搭伙。
这话听着粗,但道理是实的。
年轻人可能不理解,觉得"生理需要"这种事,到了六七十岁还提它干嘛?可你们不知道的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男女住在一起,如果没有了夫妻之间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连接,你们之间就只剩下"室友"关系。而室友关系是最脆弱的——你们没有共同的孩子,没有共同的财产,没有共同的过去,甚至连共同的未来都谈不上。维系你们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寂寞"二字。
寂寞是什么?寂寞是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你觉得寂寞难耐,明天你找到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寂寞就没了。可搭伙过日子是每天都要面对的柴米油盐,是生病时的互相照顾,是过年过节时的互相陪伴。这些事情,没有感情做底子,是撑不住的。
我跟孙慧兰之间,说白了就是没有那个"底子"。我们互相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我们在一起,纯粹是因为各自孤独,想找个人陪。可孤独这种东西,靠另一个人填是填不满的。你心里那个洞,只有你自己能补。
第二条,搭伙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客气。
我跟孙慧兰在一起那三个月,我们没吵过一次架。不是因为我们脾气好,是因为我们太客气了。客气到什么程度?她给我倒水,双手递过来;我给她夹菜,要先说一句"你尝尝这个"。这种客气,听着有礼貌,可放在朝夕相处的两个人之间,就是一堵墙。
真正亲近的人是什么样?是你打喷嚏我嫌你吵,是我打呼噜你踹我一脚,是你忘了买盐我骂你一句"老糊涂",是你腰疼了我二话不说给你揉。这些看似不客气的行为,才是亲密关系的底色。没有这些,你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纸,捅不破的。
我跟孙慧兰之间,那层纸从头到尾都没捅破过。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动力。你不会对一个客气的人产生真正的亲密感,就像你不会对酒店服务员产生感情一样——哪怕她每天给你铺床叠被、端茶送水。
第三条,子女的态度,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很多人觉得,我都这把年纪了,找老伴儿是我的事,子女管不着。这话对,也不对。法律上确实管不着,但感情上,子女的态度会直接影响你们的生活质量。
我女儿虽然没有明说反对,但她的疏离感是显而易见的。她来我家吃饭,叫孙慧兰"慧兰阿姨"而不是"孙阿姨",这个称呼的变化看似小事,其实很有讲究——"慧兰阿姨"是客气的、疏远的,而"孙阿姨"是亲近的、认可的。她选择前者,说明她心里没有接纳孙慧兰。
反过来,孙慧兰面对我女儿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她想讨好,但又不知道怎么讨好;想亲近,但又怕越界。这种小心翼翼,让饭桌上的气氛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一顿饭下来,谁都累。
如果你打算搭伙过日子,一定要先跟子女沟通好。不是征求同意——你的人生你做主——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你的想法,给他们一个心理准备的过程。否则,你以为你找到了幸福,实际上你是在给自己和对方制造一个尴尬的三角关系。
第四条,经济账要算清楚,但别算太清。
我和孙慧兰同居期间,生活费是AA制的。买菜各出各的,水电煤气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这看起来很公平,可实际上,这种"公平"本身就是一种疏远。
真正过日子的人,谁会天天算这个账?你今天多买了个西瓜,我明天多买了斤排骨,谁记得住?可我们不行,因为我们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别欠对方的,也别让对方欠自己的。这种心态,注定了我们只能做"合租室友",做不了夫妻。
但话说回来,经济账也不能不算。我听说过太多因为钱闹翻的老头老太太——有的男方退休金高,女方觉得自己吃亏了;有的女方有存款,男方惦记上了,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我的建议是:大的方面要有约定,小的方面别计较。比如房租水电、大件开支,提前说好怎么分摊;但日常买菜做饭这些零碎,谁花谁花,别天天记账。
第五条,也是最扎心的一条:到了这个岁数,你以为你在找伴儿,其实你是在找麻烦。
这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
六十多岁的人,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骨质疏松,哪个不是慢性病?哪个不需要人照顾?你找个老伴儿,表面上多了一个人陪你,实际上多了一个需要你操心的人。她今天血压高了,你得陪她去医院;她明天腰疼了,你得给她揉;她后天心情不好了,你得哄。反过来也一样,你病了,她也得照顾你。
问题是,你们之间有没有那个情分,值得对方这么付出?
我和孙慧兰之间,如果真到了一方卧床不起的地步,我不敢想她会不会尽心照顾我。同样的,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像对待老伴儿那样对待她。不是我们人品有问题,是感情基础不够。没有那个感情,照顾就变成了"还债",还一天觉得亏欠,还久了就变成怨恨。
所以,如果你身体还好,能自理,能遛弯能买菜能做饭,那我劝你——一个人过挺好的。别为了怕孤独去凑合一段关系,凑合来的关系,最后只会让你更孤独。
说这些,不是说我后悔了。恰恰相反,我很庆幸自己及时止损。
孙慧兰搬走后,我一个人过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我把生活重新安排了一遍。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对,我终于肯跟着那帮老头老太太比划了。打完太极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上午看看书、练练字,下午跟老伙计们下棋喝茶。晚上看看新闻联播,九点半准时睡觉。
失眠好了。
不是因为吃了什么药,是因为我心里踏实了。不用再琢磨怎么跟一个客气的人相处,不用再纠结怎么跟女儿解释,不用再在深夜里看着旁边那个陌生人的背影发呆。一个人,反而自在。
女儿看我状态不错,也放心了。她还是经常带着孩子来看我,周末有时候过来吃顿饭。我做饭手艺一般,但外孙们不挑,尤其是小外孙,每次来都要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说姥爷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这话我当真了,每次都多给他盛一碗。
今年中秋节,孙慧兰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去了趟杭州,跟儿子一家团聚了。照片里她抱着小孙女,笑得很开心。我回了句"挺好",又给她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备注写的是"给孩子的"。她没收,回了个"谢谢老刘,心意到了"的表情包。
我知道,我们之间算是彻底翻篇了。
前两天,老周又来找我,说又给我物色了一个——这次是退休教师,六十一岁,老伴儿也是前几年走的,性格开朗,喜欢旅游。我听了,笑着摇摇头说:"老周,别费心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老周不死心:"你一个人,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说:"老了再说老了的。现在能走能动的,先把自己过好。"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其实他问的那个问题,我心里早有答案。老了怎么办?真到了动不了的那天,我有退休金,有医保,有女儿。如果实在需要人照顾,请个保姆也不是不行。比起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凑合着过,我宁愿花钱买服务。至少那样,大家各取所需,清清爽爽。
当然,我也不是说老年人就不能再婚、不能搭伙。如果你遇到了真正合拍的人,彼此有感情、有默契,那当然好。可问题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去哪里找那样的感情?年轻时候的恋爱,是荷尔蒙驱动的,是本能的吸引。可到了六七十岁,荷尔蒙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理性——我需要人照顾,你需要人陪伴,所以我们在一起。
这种关系,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交易本身没什么不好,但交易最怕的就是——你以为你在谈感情,对方以为你在谈条件。一旦认知不对等,矛盾就来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隔壁单元的张大爷,六十八岁,找了个五十八岁的后老伴儿,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为什么?因为张大爷觉得"我都给你吃给你住了,你凭什么不伺候我",而后老伴儿觉得"我嫁给你是图你有人陪,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两个人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闹得鸡飞狗跳。
还有我一个老同事,姓赵,六十五岁退休,找了个带孩子的丧偶女人搭伙。结果女方儿子三天两头来借钱,老赵不乐意,女方觉得他小气,两人吵了无数次,最后也是散了。
这些故事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大家都是奔着"互相有个照应"去的,可到了真正需要"照应"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照应的不是你,是她自己。
写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是前年冬天发生的。
那天特别冷,下着小雪,我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看见保安老李蹲在门口吃泡面。老李五十出头,河南人,在这小区干了七八年了。我跟他熟,有时候遛弯回来晚了,他还会帮我留个门。
"老李,大冷天的吃泡面啊?"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一眼,嘿嘿笑了笑:"凑合一口,晚上还得值班呢。"
我站那儿跟他聊了两句。他说他老婆在老家,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开销大,他一个人出来打工,一年回不去一趟。
"想家不?"我问。
他低头搅了搅面,说:"想,咋不想。可想想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挺矫情的。我至少还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女儿惦记,有个暖和的屋子睡觉。老李呢?住的是保安亭里隔出来的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个月三千块钱,寄回去两千五,自己留五百。可他没抱怨,吃完泡面拍拍手,又站回岗位上了。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觉得自己可怜了。
孤独算什么?孤独又不会死人。比起那些真正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我们这些有吃有穿有住处的退休老人,已经够幸福了。
所以,如果你问我,一个人老了到底怕不怕?
我的回答是:怕,当然怕。怕生病,怕摔倒,怕哪天悄无声息地走了都没人知道。这些恐惧是真实的,不是矫情。
但怕归怕,不等于就要随便抓一个人来陪。
就像你掉在水里快淹死了,旁边漂过来一块木板,你当然想抓住它。可如果那块木板是朽的、是裂的,你抓上去不但救不了自己,反而会被它拖得更深。
搭伙过日子,如果只是为了"身边有个人",那跟抓住一块朽木板有什么区别?
最后,我想对和我一样的中老年朋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第一,先学会跟自己相处,再考虑跟别人相处。如果你一个人都过不好,两个人在一起只会更糟。孤独不是病,不需要急着治。给自己一点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有人喜欢养花,有人喜欢钓鱼,有人喜欢书法,有人喜欢旅游。找到一件让你投入其中、忘记时间的事,孤独自然就淡了。
第二,如果真的想找个伴儿,先问问自己:我到底图什么?图有人做饭?图有人说话?图有人照顾?把这些需求一条条列出来,然后看看有没有别的方式能满足。能自己做的自己做,能做朋友的做朋友,实在替代不了的,再考虑搭伙。
第三,别把搭伙过日子想得太美好,也别想得太糟糕。它就是生活本身——有好的时候,也有糟的时候。关键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值不值得你跟她一起面对那些糟心的事。
第四,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别瞒着子女。不是要他们批准,是让他们知情。你瞒着他们,他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闹起来更难看。坦诚一点,哪怕他们反对,至少你是尊重他们的。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管是一个人过,还是两个人过,都要把身体养好。身体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你身体好,不仅自己少受罪,也不给子女添麻烦。每天多动一动,吃得清淡一点,定期体检,该吃药吃药,该锻炼锻炼。这比什么都强。
我今年六十二了,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为自己活。不再凑合,不再将就,不再为了怕孤独而委屈自己。
如果你也到了这个岁数,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希望我的故事能给你一点参考。不一定对,但至少是我用三个月的同居生活换来的真实体会。
最后送大家一句话,是我老伴儿生前常说的——
"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与其凑合着过,不如痛快地活。"
写到这儿,天已经黑了。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切了两片酱牛肉。坐在餐桌前,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垃圾袋拎到门口——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下去。
然后回房间,关灯,睡觉。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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