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天,我闻见了槐花

抽烟抽了三十四年。十五岁那年偷我爸的烟,躲在厕所里点着,呛得眼泪直流还觉得帅。三十四年,从一天两三根到一天两包,从几毛钱的烟抽到几十块的,嘴里的味儿就没断过。老婆说我一说话她就想躲,隔着两米都能闻见那股焦油混着牙垢的臭。我还不服气,说那是男人味儿。

去年体检拍了个CT,肺上有几个小结节。大夫说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但建议我戒烟。我说戒就戒,回来当天把烟盒扔垃圾桶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抖心慌,蹲在阳台把扔掉的烟盒又捡回来,里头还剩两根。我点了其中一根,刚吸一口就犯恶心,那味儿从来没这么冲过,像在舔烟灰缸。我把那根摁灭,剩下那根连同烟盒一起冲马桶了。

那是第一天。

头一个礼拜最难熬。不是我想抽,是身体在造反。手闲不住,总想去摸兜,兜里空了就摸桌面摸遥控器摸手机壳。嘴里寡淡,吃什么都觉得少点味儿,嚼了十几包口香糖,嚼到腮帮子酸。脾气特别差,老婆跟我说话我嫌她烦,儿子打电话我嫌他吵,有次邻居装修钻墙,我差点冲出去砸他家门。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抽烟的画面——手指夹着那根白的,火苗一燎,烟灰落下来,深吸一口,胸腔里那股暖烘烘的劲儿……越想越馋,馋得牙根发痒。

有天半夜实在熬不住,穿着拖鞋下楼了。小区门口那个小卖部二十四小时营业,我走到门口看见柜台后面那排烟,腿就钉那儿了。玻璃柜门反着光,我盯着里面那包蓝色的看了足足一分钟。老板认识我,探出半个身子:“老陈,来包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然后我说:“来瓶水。”

我拎着那瓶矿泉水走回家的路上,手一直在抖。到家拧开灌了半瓶,冰凉的水从嗓子眼一路淌下去,那股想抽烟的劲儿被压下去一点。我坐在沙发上,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我忽然想,刚才要是买了那包烟,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阳台点着了。那接下来呢?再抽三十年?我今年五十二,再抽三十年就是八十二,那会儿肺里那几颗小结节能变成什么,大夫没说我也知道。

第二个礼拜开始有变化。最明显的是早上起床,以前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咳嗽,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扯上来的干咳,一声接一声,非得咳出一口痰才算完。戒烟第十天,我早上起来习惯性地清嗓子,清了一下,没东西,又清了一下,喉咙干干净净的。我愣坐在床边,摸了摸脖子,那种每天早上像被砂纸磨过的感觉没有了。

然后是味觉。第十五天吃晚饭,老婆炒了个青椒肉丝,我刚吃第一口就愣住了。青椒是甜的。那种清甜从舌尖直接窜到喉咙口,我以前从来没吃出来过。我问我老婆你放糖了?她说没啊。我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好半天,确实是甜的,是青椒本身的味道。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菜都尝了一遍,每一口味道都是新的,连白米饭嚼着都有股淡淡的回甘。老婆看我端着碗在那儿发呆,说你怎么了,跟没吃过饭似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扒着扒着鼻子忽然酸了,三十四年,我错过了多少口饭的真正味道。

第三周开始我嗓子里有痰。奇怪的是戒烟了反而痰多,每天早上起来喉咙里黏糊糊的,使劲咳出来是深褐色的小颗粒。我查了查,说是肺在排焦油,正常现象。那些东西我积了三十四年,这会儿一点点往外吐,吐了整整十来天。每天早上看着纸巾上那些褐色颗粒,我都觉得心里发紧,那都是我一口一口吸进去的。

第四周我发现自己能爬楼不喘了。我们家住五楼,以前爬到三楼就得歇,胸口闷得慌,要扶着栏杆喘几口。那天我拎着两袋菜上楼,走到五楼才想起来刚才好像没歇。我放下菜,站在门口大口呼吸了几下——胸口是通的,像被什么东西疏通了,气能一直吸到底,平平顺顺的。

第五十几天的时候有天下午我出门溜达。天气暖和了,路边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一串白的垂下来。我走到那排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那个味道——清甜、淡淡的、带着一点树叶的青气——直接灌进鼻子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吸了一口。那股香味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肺里,整个人都浸在里头了。我以前从来没闻见过槐花的味道。或者说,我以前从来没停下来闻过。三十四年,每到春天这条路上都是槐花,我走过了无数回,但每一次嘴里都叼着烟,烟味儿盖住了一切。烟散了,槐花就出来了。

我当时站在树底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他妈傻。傻到用三十四年去换一口烟雾,换来的是咳嗽、是黄牙、是手指上洗不掉的烟渍、是老婆躲着我的嘴、是儿子回家待两小时就说要走。那些年我总觉得抽烟是享受,现在回头想想,那叫什么享受?那叫上瘾,叫拿自己的肺去换一根接一根的满足。满足了什么?什么也没满足。抽完一根还想下一根,永远在缺,永远在补。

我站槐花树下站了挺久。路过的邻居问我站那儿干吗,我说闻花。那人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有病。我笑了笑没解释,继续往前走。风把花瓣吹下来几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抬手拂了一下,那清香味在手上留了好一会儿。

今天是第六十天。我算了笔账,以前一天两包,一包二十五,一个月就是一千五,一年一万八。六十年不抽的话,够换一辆车了。当然,这话也就说说过个嘴瘾,真让我把那六十年攒下来我也不可能攒得住。但有一笔账是实打实的——我每天早起不咳了,爬楼不喘了,吃饭有味儿了,家里被子枕头上那股烟油子味散了。老婆前天晚上临睡前忽然凑过来嗅了嗅我领口,然后说了一句“现在你身上好闻了”。就这一句话,比我捡了多少钱都高兴。

我还留着戒烟的记录。手机上有个APP,从第一天开始计时,到今天显示我一根没抽。屏幕上还有几个数据:戒烟六十天,省下的烟钱三千整,肺功能恢复百分之多少,血氧饱和度上升了多少。那些数字我看着心里踏实,但让我真正觉得值回票价的,是每天早晨醒来那个不用清嗓子就能顺畅呼吸的瞬间,是吃饭时舌尖碰到每一颗米粒的甘甜,是那天下午闻见的整整一树槐花。

槐花还会再开。明年春天,后年春天,只要我继续不抽,就能一直闻见。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那排槐树的花还没落尽,风一吹,香气就浮上来。我把窗户推开一点,让那股味道进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到底——这次吸进去的是真的。清的,甜的,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