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草原一线摸爬滚打 30 多年的农科院研究员,我见过甘南草原 1 平米样方里的 50 多种野花,也在呼伦贝尔看过零下 49℃的冰封雪原,更在天山脚下一天走完了四季风景。但比这些美景更让我揪心的,是草原正在遭遇的退化,以及千万牧民的生存难题。
真正深入认识中国草原,是 2000 年入职中国农科院后,我拿到草原监测和北方草原历史数据抢救两个项目,花 10 年走遍了全国草原的山山水水。
中国草原品类丰富,有 18 个大类、800 多个类型,每个都有独特的结构和生产力,也各有各的美。我选三个地方说说:甘南草原是我第一次认识草原生态价值的地方,它地处青藏高原东缘,海拔 2900 到 3300 米,既能看到高原的开阔,也能看到山地草甸的五彩斑斓。1991 年我在这里做生态学实习,一平米的样方里数出了 50 多个物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是生物多样性。
呼伦贝尔大草原我从 1999 年至今生活了近 30 年,西边是一望无际的蒙古高原,东边是大兴安岭,林草、农牧交错的景观格外秀丽。
这里能看到四季的变化:春天山坡上成片的蒲公英、委陵菜震撼人心,6 月底 7 月初油菜花在草原和森林背景下美不胜收,8 月柴胡漫野金黄,10 天后沙参开出蓝紫色花朵,9 到 10 月大兴安岭万山红遍,冬天零下 49℃的冰封则完美诠释了北国风光。
天山是温带地区最大的山地,从乌鲁木齐的 1000 米海拔到博格达峰的 5400 多米,短短范围内就能看到所有温带草原类型。2002 年我一天内从温带荒漠出发,经过山地草原、林缘草甸、林带,最后到高寒植被和冰雪带,真正体会了 “一日过四季,十里不同天”。
在欣赏草原多样性的同时,我也亲眼见过草原的退化。远处的牛羊连草都啃不到,成片的鼠害、密匝匝的蝗灾,还有 2000 年前后北京频发的沙尘暴,都是草原退化的缩影。通过十年调查,我才真正理解草原作为生态屏障、“地球皮肤” 的意义,而过度放牧和长期打草是草原退化的主要原因。
但草原不能不打草不放牧,因为这是牧民的生存根基。过去我只把牧民当成风景的一部分,直到无数次在牧民家借宿、喝奶茶,听他们唠叨生产难题和生活忧虑,才明白草原对我们是资源和屏障,对牧民却是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比谁都希望草原不要退化,却又不得不靠放牧活下去。
2009 年我参与财政部和农业部的牧区生产生态生活调研,课题组闭关一个月拿出厚厚的报告,后来农业部据此形成 3000 字调研报告,直接促成了草原奖补机制的出台。
2000 年以前,建国以来到 2000 年,草原每年每亩投入仅 1 元钱,而从 2010 年开始,60 亿亩草原每年能拿到 186 亿的补贴。186 亿的补贴,是给草原的 "输血",更是给牧民的定心丸。
一开始我以为草原修复很简单,参考美国、前苏联的经验就能搞定,但现实狠狠打了脸。灌溉、施肥、切根、松土、补播,甚至把退化草原围起来,效果都不尽如人意。比如围起来的打草场,5 年后放牧地恢复了,可 07 年围起来的打草场产量依然很低。草原修复不能只靠围起来,找对方法才是关键。
2012 年起,我带领团队通过两个项目在内蒙古和东北地区做了近 20 个共性实验、几千个组合,终于总结出两个核心方法。
第一,施肥要选对,草原最需要的不是氮磷,而是有机质来撬动土壤微生物和动物,让生态系统自行循环,而且有机质投入必须达到最低阈值,太少就是白投。我们试过牛羊粪发酵、养蚯蚓粪、蘑菇培养基,最后结合市面上的有机肥、化肥、菌剂和生长调节剂,形成了专属的草原改良配方。
第二,科学松土。退化草原土壤紧实,雨水难以渗透,松土是有效办法,但切根力度不够,翻耕会损失 1/3 土壤碳库,普通松土机械在太干或太湿的草原上效果差。
我们调研了多种机械,最后研发出扎孔松土技术,入冬前扎孔让雪水渗透,既能疏松土壤,又能切断植物根促进萌发。配合自制有机肥,修复后的打草场产量能达到 2 到 6 倍,2021 年这项成果入选十三五科技成就展,和北斗高分卫星、国产大飞机、和谐号一起登上国家成果展的舞台。
草原修复不能一劳永逸,人口压力和生产需求摆在那里,修复后必须合理利用才能避免再次退化。澳大利亚、新西兰早有完善的数字化放牧管理系统,我们从 2002 年开始研发自己的数字化系统,帮牧民规划畜种、放牧时间、出栏时机,但不少牧民觉得这套系统 “太高大上”,用不惯。
于是我们转向硬件研发。2011 年我结识北理工的宋平老师,针对牧民的两个痛点做研发:一是降低围栏成本,二是让放牧更轻松。
我们推出虚拟围栏设备,给牛羊戴上项圈,触发后会发出警报声,配合前期的实体围栏电击训练,牛羊就能听从指令。去年 8 月我们在呼伦贝尔做现场会后,市面上出现不少同类产品,但标准化训练、售后等问题还没解决,设备离实用还有距离。
我们还研发了放牧机器人,第一版造型太生硬,牧民根本不会买,第二版优化后依然不够理想。这款机器人搭载了牧民的真实放牧智慧,能根据羊群相变物理学规律调整行进路线,还能配合无人机解决复杂地形问题。
这些年在草原上跑,我总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最初在草原修复初见成效时,我觉得 2009 年的调研工作意义重大,现在我们的放牧机器人、虚拟围栏从呼伦贝尔站诞生,我更希望它们能走出呼伦贝尔,走向蒙古高原、青藏高原,乃至欧亚大陆、非洲草原,让更多人和这片草原产生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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