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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一战爆发。四年后,美国多出了两万一千个百万富翁。

杜邦公司在一九一四年的火药产量是二百二十六万磅。到一九一八年,这个数字是三亿九千九百万磅。年利润从六百万美元涨到五千八百万美元,九点五倍。伯利恒钢铁的利润涨了七点二倍。

战争不是灾难。战争是一个产业。

大部分人听到「军工复合体」这个词,脑子里跳出一个画面:一群穿西装的坏人,在华盛顿的密室里决定下一场战争打谁。

其实比这更可怕。

因为不需要密室。

我们先看一台机器是怎么转起来的。

第一步,威胁出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被放大的。第二步,国防预算涨了。第三步,军工企业拿到合同。第四步,利润的一部分拿去游说国会、资助智库、投放广告。第五步,国会批准更多预算,智库发表更多威胁报告,媒体告诉选民外面有敌人。第六步,选民害怕了,政府有了新的威胁感知。回到第一步。

每一步都是合法的。每一步的参与者都在做「正确的事」。军火商追求利润,天职。将军退役进雷神董事会,拿百万年薪,正常的职业规划。国会议员为选区里的军工厂争取合同,尽责的履职。智库拿研究经费发布威胁评估报告,本职工作。

但这不等于「军火商发动了战争」。更准确的说法是:军火商让停止战争变得几乎不可能。它的盈利模式需要的不是战争,是威胁。冷战四十年没有美苏直接交火。但军备采购一天没停过。它抵触的不是和平,是裁军。一九九零年苏联解体后,美国军费一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威胁暂时消失了,预算就降了。但威胁感知这东西不会消失太久。真实的地缘冲突总会发生,而每一次真实冲突都是放大器的燃料。

艾森豪威尔在一九六一年离任时发出了那个著名的警告:「警惕军工复合体获得不正当的影响力」。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就是这台机器的总工程师。五星上将,诺曼底登陆的指挥官,冷战的缔造者之一。他在告别演讲里警告自己亲手建立的体系。他知道没有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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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步循环

那问题来了。如果这台机器今天已经自动运转了,它的零件最早是谁设计的?

答案是:一百年前的穆利纳们,用的是最原始的手工操作——伪造情报、收买报纸、安插董事。那时候还需要密室。今天的机器不需要密室了,不是因为人变好了,是因为制度把一百年前的密室操作自动化了。

我们先看看当年密室长什么样。

一九零九年,英国突然陷入了一场「大海军恐慌」。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德国正在加速扩军,皇家海军正在丧失海上优势。结果是国会紧急追加海军预算,批准建造八艘新战列舰。

事后发现,这场恐慌是军火商一手导演的。考文垂军械公司的董事穆利纳,从四年前就开始向海军部投放德国扩军的「情报」。《泰晤士报》上的多篇惊恐文章出处是他。海军预算多了两百万英镑之后,他的公司拿到了其中四艘战列舰的合同。穆利纳后来毫不掩饰,他自夸这场恐慌是他策划的。当然,德国在同一年也确实修改了海军法,加速了无畏舰建造。恐慌有两层——一层是真的,一层是推的。军火商的能耐不在捏造,在放大。

同一套两层逻辑,冷战期间运行了四十年。苏联的坦克是真的,五万辆。但「多米诺骨牌理论」把越南一个局部冲突翻译成了全球存亡,把军费推到了和平时期的峰值。不过得说清楚:按这个按钮的人,跟穆利纳不是同一批。多米诺理论的建筑师是文职战略家,不是军火商。军火商不需要发明理论。理论发明之后,谁是最大受益者,这个箭头不用人画。

同一套剧本在不同的国家反复上演。杜邦公司控制了特拉华州所有三家日报。克虏伯拥有三家主要日报。法国锻造委员会每年在媒体「广告」上花费七千五百万法郎,另外还有两千到三千万法郎的秘密政治基金。

你每天读到的每一篇「威胁分析」,可能就是军火商的广告费买的。

还不止媒体。一九一一年,英国下议院对三大军火公司的董事会做了一次清查。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斯的董事会里坐着两名公爵、两名侯爵、五十名伯爵和男爵、三名国会议员、二十一名陆海军人员。维克斯公司也不遑多让:一名公爵、十名伯爵、二十名陆海军将领。

下议院议员斯诺登站在议会大厅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我把石头砸向我对面的长凳,我一定会砸到某家军火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你会发现,选举、立法、国防政策,所有关于战争的决策,都是在军火商的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做出的。

更让人不舒服的事还在后面。

军火商没有祖国。他们只认客户。

克虏伯到一九一二年制造了五万三千门大炮。其中两万六千门卖给德国,两万七千门卖给另外五十二个国家——包括俄国,德国的世仇。一战期间,德国士兵被英国机枪击中,子弹上嵌着克虏伯专利的引信。克虏伯向英国收了专利费。这等于每杀一个德国兵,克虏伯赚一份钱。

维克斯公司在一九三零年向苏联出售了六十辆最新型坦克。当时的英国政府认为苏联正在准备入侵英国。

萧伯纳在一九零五年的讽刺剧《芭芭拉少校》里写过一句台词。军火商安德肖夫对自己的孩子说:我对我的国家最大的贡献,就是不让它影响我的生意。萧伯纳不是在报道。他是在讽刺。但一针下去扎出来的东西,比调查报告还准。

一百年后的今天,这套逻辑进化了。它不再需要穆利纳式的个人推销术,而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在背后喊动手的制度。

马蒂斯从海军陆战队退役后进了通用动力董事会,后来出任国防部长时离开,卸任后又回去了。F-35 隐形战斗机的成本从最初预算的每架五千万美元涨到一亿美元以上。尤其在早期研发阶段,成本加成合同把超支的大部分风险推给了政府。五角大楼从二零一八年首次接受全面审计以来,年年不通过。无法提供干净财务报表的预算规模以万亿计。这些不是任何一个人格缺陷导致的。是制度的自然输出。

旋转门自动旋转。媒体自动制造恐慌。国会自动加预算。军火商自动中标。然后退休将军自动进入董事会。然后下一场恐慌自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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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驱动

每个人都在做他的工作。自动的。

所以,能关掉吗?

艾森豪威尔当年警告的是「不正当的影响力」。他从来没说能关掉它。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太清楚一样东西:战争是一头养成系的怪兽。你养它越久,喂它的人越多,要它养活的人越多,就越不可能让它饿着。

但说这句话之前,有一件事得先认。

你以为你是站在机器外面看它转的人。你不是。你的养老金通过指数基金持有洛克希德·马丁的股票。你的导航卫星是空军发射的。你的互联网跑在 DARPA 开发的协议上。你的国会议员支持那家军工厂,因为选区有两千个家庭靠它吃饭。你投了那个议员的票。

你不是旁观者。你是这台机器的一个零件。这才是它真正关不掉的原因。不是因为哪个坏人在操纵它,是因为关掉它意味着你自己也要付代价。

我们能做的,是至少知道这台机器在转。知道自己在哪个齿轮上。

知道杜邦在特拉华州控制了什么。知道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间新富起来的那两万一千个美国人是怎么富的。知道你今天在报纸上读到的威胁分析,背后可能有一条你看不见的资金链。

艾森豪威尔在告别演讲的结尾还说了一句话:只有警觉且知情的公民群体,才能将这个庞大的军事机制与我们的和平方式恰当地编织在一起。

他说的是编织在一起。不是关掉。他知道关不掉。每个人都在这里面,每个人都是齿轮。齿轮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知道自己嵌在哪,知道自己咬合的另一端是谁,知道当整台机器往一个方向转的时候,你手里那一点摩擦力,能让它慢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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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