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蒲团,多数人的固有印象总停留在寺院禅房,默认它是专供佛道修行的坐具。可顺着器物源流与古籍记载细细追溯便能发现,圆形蒲垫最早走入古人生活,服务的是儒生向内求索的修身功课。直到南北朝时期,佛道文化完成本土化之后,这件源自华夏书斋的器物,才被吸纳进宗教仪轨之中,蒲团最初承载的,本是儒家反求诸己、克制本心的精神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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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蒲团实物

蒲团古时也叫团蒲,名字取自它的编织原料与器物形态。水岸随处生长的香蒲草,质地柔韧透气,《埤雅》之中便记录蒲草质地温软,适合编织席垫。先秦到汉代,古人习惯席地跽坐,室内大多铺设大面积蒲席隔绝地面潮气,还没有单人使用的圆形软垫。到魏晋时期,文人清谈成风,独处静思成为士大夫的日常追求,小巧轻便的圆形蒲草坐垫慢慢流行开来。在高脚家具尚未普及的岁月,它隔湿透气,轻巧便于挪动,渐渐成为文人书斋里极具代表性的物件。佛教虽在汉代已经传入中土,但当时还没有形成成熟完整的禅坐规范,蒲团并未成为僧人的标准修行用具,魏晋年间团蒲的主要使用场景,集中在读书人的书房之内。

儒家一直将静坐视作修身的重要功课。曾子留下 “吾日三省吾身” 的训诫,《大学》也写下 “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的道理,静坐,就是君子收敛纷乱思绪,反省自身言行得失的修行方式。文人避开外界的应酬喧嚣,把团蒲摆放在窗下,安坐其上,隔绝外界种种干扰,复盘一日所作所为,消解内心躁动的欲望。低矮贴合地面的蒲团,能够自然规整人的坐姿,使人腰背端正,心神得以收拢,刚好契合儒家持敬守心的修身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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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文人静坐想象图

胡床等高足坐具在东汉已经传入中原,但只在少数贵族圈层小范围流传。隋唐高脚坐具慢慢普及,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已经到了宋代。从魏晋直至唐代,席地静坐依旧是文人主流的生活方式,团蒲长久陪伴士人读书自省。宋明理学兴起,静坐进一步成为理学修养的核心功课,蒲团再度成为书房的标配。陈献章辞官归乡,修筑春阳台潜心治学,将静坐看作心学入门的必经之路,书台之上常年铺设团蒲,于静坐之中读书明理,体察本心。东林名士高攀龙专门撰写《静坐说》,梳理儒生静坐的方法,他时常安坐蒲团,却刻意划清儒与释的边界,点明儒家静坐追求动静相融,体认良知本心,最终要落实到世间为人处事,并非如同禅修一般,一味追求脱离尘世、断绝念想。

宋代文人笔下,不少诗词都记录下团蒲作为隐士修身器物的模样。陆游退居乡野,写下 “行李溪头,有钓车茶具,曲几团蒲”,词句描绘出隐士闲居溪畔的日常,几案茶具搭配蒲垫,通篇书写文人守心澄怀的心境,没有半分参禅悟道的意象,客观还原宋代士人借助蒲团静心读书、向内观照的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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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书斋蒲团场景

南北朝之后,佛道两教在本土蓬勃发展,长时间打坐修行的需求大量出现。时人发现蒲团十分适合长久安坐,便将这件原本属于读书人的器物纳入自身修行体系。千百年下来,寺庙禅堂处处摆放蒲团,大众就此形成刻板认知,误以为蒲团起源于宗教。历史的先后次序恰恰相反,蒲团最先在文人书斋,承担儒家修身的使命,佛道只是后来借用,又赋予蒲团圆满圆融的寓意。可圆形坐具象征本心澄澈的内涵,早在魏晋文人使用时期就已经存在,并非宗教文化之后附加的解读。

明代传世古画,留存下儒者使用蒲团最真实的画面。唐寅所作《草屋蒲团图》,现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也叫《虚亭听竹图》。画卷当中,茅草屋舍之内,一位士人安坐蒲团,身侧只摆放书卷,看不到香炉、符箓这类宗教相关物件,人物独坐沉思,沉浸于读书自省。画上自题五言绝句:“虚亭林木里,傍水着栏干。试展团蒲坐,叶声生早寒。唐寅画”,道尽古代文人借蒲团安定心神的恬淡日常。无数明代文人的书房,都会常备一方蒲团,读书倦怠之时便静坐敛心,这是专属于儒家的生活修行,和参禅悟道有着清晰分界。二者静坐的内核有着本质区别,佛道静坐追求超脱轮回,解脱世间烦恼,偏向出世;儒生静坐是为砥砺德行,涵养本心,最终回归世俗待人接物,一个求解脱,一个求成德,蒲团只是外观一样的载体,承载的精神内核早已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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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草屋蒲团图

时至当下,茶室、书房依旧常常摆放蒲团,人们坐在上面品茶读书,其实正是延续千年前儒者借蒲团澄心静虑的文化传统。一件寻常器物,藏着容易被世人忽略的文化真相,蒲团从来不是生来就属于庙宇道观。从它被制作成圆形坐垫,供士人使用开始,就代表着中国人向内审视自我,修身自省的追求。拨开禅堂庙宇带来的固有偏见,才能读懂蒲团最本真的文化底色,一方小小的蒲团,一寸难得的安宁,延续着儒者跨越千年的修身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