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朱辉军｜基层创作得失谈之八：注重感性能力的增进|内心世界|朱辉军|杜甫|苏轼|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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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讲座｜基层创作得失谈之八：

注重感性能力的增进

北京｜朱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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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狂飙的时代，感性成了人类最后的防线！著名文学评论家、鲁迅文学奖评委朱辉军先生的这篇文章，为基层创作者敲响警钟：别只顾着理性，更要修炼感知、感受、感情与感悟的“感性基本功”。从范仲淹的边塞悲凉到苏轼的西湖感悟，作者带你重温那些直击灵魂的文字力量。唯有保持敏锐的感知与深沉的共情，才能抵御冰冷的算法。这不仅是一堂生动的写作课，更是找回人类精神底色的指南，快来一起修炼吧！

基层创作得失谈之八

注重感性能力的增进

朱辉军

人是理性的动物，为什么要提出注重感性能力呢？自启蒙运动以来，理性获得了蓬勃发展，几乎把感性挤到了边角旮旯里。尤其科技理性的长足进步，人类的感性不时发出挣扎的哀鸣。如今的数字技术、人工智能等，则快让人类的感性奄奄一息了！

作家艺术家是人类感性的“守护者”（自然也要有理性），尤其在面对无觉无情的AI咄咄逼人的强大攻势，我们更要守护人类这一重要底线。拥有了各种感性能力，AI再厉害，也永远无法侵入人类最后的领地。

对于基层作家来说，感性能力是其重要的基本功。越是喧嚣躁动的年代，打好基本功的扎实基础，就越能行稳致远。

故从这讲起，我们来讨论一下基层作家的几个主要基本功。

一、感知

感知是我们与外在世界接触的桥梁。对此我们要高度重视。任何新鲜的物像必经感知通道才能进入我们的心脑，如果我们感觉迟钝，那只会作茧自缚，怎么可能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来呢？

人的感知与动物是不同的。人类的感官不仅有机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渗进了社会历史文化的积淀。

这里我们不去泛泛讨论，也不去引用专深的心理学理论，就拿大家熟悉的作品来分析。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妇孺皆知，其上阕写到：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显然是范仲淹当时所看到的和听到的情景：塞下秋景，大雁南飞，边角号起，长烟落日，千嶂孤城。边塞的鸟兽大概也能看到、听到其中一些。但它们绝不会看出大雁南飞的“无留意”，也听不出边角号起里的“悲凉感”。只有像范仲淹这样长年征战而又深具文化素养的儒将，才能观察得这么透彻。

这里，也可看出文艺家与普通人的差别。所以说文艺家多“敏感”。人们赞许“画家的眼睛”、“音乐家的耳朵”，就是因为他们可以见微知著，感知到一般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要特别说一下“通感”。这是钱锺书先生提出的。他在1962年《文学评论》上发表的《通感》一文，首次系统地论述了这个概念。他修订了几次，搞得比较复杂。这里简而言之，就是把各种感觉联通起来，比如，把视觉联通到听觉、把听觉联通到触觉，把视听觉联通到味觉……。典型的例证如“红杏枝头春意闹”、“促织声尖尖似针”、“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甜腻，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等。让这些难以言说的感觉，马上清晰起来。这是很值得当代作家认真借鉴的。

二、感受

从感受起，我们由外在世界进入到我们的内心世界。当然，感受不同于感情，它还保持着与外在世界的联系。所有的感受都是由外物引起，是为外物所感动，因此基本属于被动的接受。类似的词语，还有“感应”。

且看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为：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是晴雨西湖给苏轼留下的深切感受。什么感受呢？他想到了美丽的西施，而且想到西施的天生丽质，无论淡妆浓抹，总是恰到好处。这既呈现了西湖独特的韵味，也间接暗示了西施天然的美。

引起人们产生感受的并不仅仅是景物。当然，触景生情经常是作家们创作的由头，但许多社会事物同样也会激发作家的创作激情。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后，兴奋地写下：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常怀忧国忧民之心的杜甫，在听到平叛的喜讯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先是喜极而泣，然后是欣喜若狂。这样深切的感受，就不是一般触景生情所作的诗词所能比拟的了。古代有很多的“感遇”，大多也都是抒发特殊感受。

三、感情

进入我们内心世界之后，感情（“情感”基本同义）就发生了。而一旦发生，它就可以独立运行，并且可以累积，形成感情倾向、感情特点，进而影响人的人格的形成。

感情对于文艺创作与欣赏格外重要。它是创作的动力，也是表现的主要对象，还是赋予人物或景物感染力的主要元素。所谓“情景交融”即指此。

古罗马人说“愤怒出诗人”。《马赛曲》（法兰西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等都是典型例证。当然，其它情感也“出诗人”，特别是爱情。

情感具有独特性。这是托尔斯泰在其《艺术论》中提出的。这里也不举古代例子了。看近期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这首歌，让我听了多次，每次都潸然泪下。为什么？我个人的“共鸣”不足论，但说这首歌的词曲及演唱。是不是也唱到了你们的心里深处，拨动了某一根很细、很轻、很柔、很刻骨铭心的“痛”？——这样的词，这样的曲，一定是有长久生命力的。

情感与情绪经常弄混，二者其实是有很大差别的。情绪是表层的，常常不稳定。如“爱”的情感，其情绪表现并不一定都是卿卿我我，反而可能是嗔怪、怨尤，甚至“打骂”（所谓“打是亲骂是爱”）等，但这些情绪的深处，恰恰是爱的深切和深沉。

感情不只是体验，还可转移和投射，这就是“移情”现象。朱光潜先生对此深有研究，有兴趣者可以去研读。我们这里还是结合作品来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就是杜甫把自己的悲愤、忧惧移情到了花鸟那里。这样处理，杜甫内心的那种难以言状的感情就获得了“状”，并且因赋情花鸟而强化了这种感情的力度。想一想，连花都溅泪、鸟亦惊心，是怎样的悲痛欲绝！这是一种极其高妙的艺术处理方式，值得基层作家反复琢磨。

四、感悟

与上述各种感性能力不同，感悟联通了思维。

古代作家常作“感怀”，其中多有所思。包括感想、感触、感慨、感叹等。

还是来看具体事例，苏轼另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题西林壁》写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里当然也有感知和感受。作者左看右看、横观侧察、仰视俯瞰，却怎么也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为什么呢？苏轼忽然悟到：“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一感悟固然是当时的反应，但显然与“把西湖比西子”不同，这是一种思绪，因而也就具有更深广的启迪意义。无论我们“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如果深陷其中，只会当局者迷。唯有跳出那“局”而置身事外，才能获得清醒的认知。

如果说苏东坡是因庐山引发了他的感悟，范仲淹的感悟则来自他对岳阳楼游客的不同情绪反应：

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指前述的悲喜），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单就这两篇诗文而论，范仲淹在文中所表达的，更开阔，也更让后人肃然起敬并追随之。

“感悟”虽有思考，但与逻辑思维并不相同，二者可以说是并行的两种方式。以后我们将专门讨论这个问题。

中国人是注重感情的民族，也十分重视感性能力，从那么多带“感”的词汇看，就从某个角度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我们这里只讨论了四个主要方面，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彼此联系、相互依存的。虽然例举的多为诗词，但道理是相通的。上述分析同样适用于散文、小说以及影视剧本。

创作的基本功，不能以为只是遣词造句、寻章摘句之类。最初的一步，就是要恢复感性能力。以后我们还会讨论后续几步。基层作家要对各种基本功自觉加以训练，以期获得不断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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