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日头毒辣,晒得地里的玉米叶子卷了边,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我挑着两桶水走在田埂上,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裤腰湿了一圈,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前面的婶子忽然停下来不走了,我赶紧稳住扁担,七八月的天晒得地皮发烫,她又生着病,我心里犯嘀咕,以为她头晕。
刚要开口问,她转过头来。
太阳晒得她满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婶子,你没事吧?”我放下水桶,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沙沙作响的野草丛,眼神里闪过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句让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的话。
01
我叫肖国源,那年刚满十九,高考落榜回了村。
说起来也不算落榜,离分数线差了二十三分。
分数下来的那天晚上,我蹲在学校门口那条土路上,一直蹲到天黑,蚊子咬了一腿的包也没觉得痒。
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晚上,爷爷肖德安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烟锅里一明一灭的,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半天,他就说了句:“回来就回来吧,地里也缺人。”
我没吭声。
我知道爷爷不是说我不争气,他是不知道咋安慰人。
我爹妈走得早,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他这辈子就会干两样事:种地,和闭嘴。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见了我还问问“考得咋样”,现在直接跳过,问我“今天去不去镇上翻地”。
我不怪他们,农村就这样,考上大学是本事,考不上就老老实实种地,天经地义。
我也没那么伤心,只是觉得对不住爷爷。
他供我读了十二年书,花了不少钱。
过了几天,村头的王婶来找我,说她娘家侄女嫁过来的那家寡妇,家里缺个挑水的,问我愿不愿意干。
“谁家?”
“孙翠芳,就是大柱家那个。”王婶压低声音,“人都说大柱媳妇性子软,不会争抢,现在男人没了,日子不好过。”
我想起来了。
肖大柱是村里在矿上干活的,三个月前塌方死了,留下个媳妇,三十出头,没儿没女。
我只在葬礼上远远见过她一面,穿着一身白孝服,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
“一担一毛钱,一天两担,月底结账。”王婶说,“反正你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赚点零花钱。”
我答应了。那时候我没想过,这一答应,会把我这辈子都搭进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挑着桶去了孙翠芳家。
她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一看就好些日子没人打理。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来吧。”
声音不大,听着有点哑,像是哭过很久的那种沙哑。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着还乱。
一堆没劈完的柴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几盆花早就枯死了,只剩干巴巴的土和枯枝。
堂屋里光线很暗,一个瘦瘦的身影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
“婶子,我给你挑水来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
我把手里的扁担放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女人。
孙翠芳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端正。
但脸色很不好,蜡黄的,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整觉。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在脸侧。
“麻烦你了。”她说,“水缸在后院。”
我点了点头,挑起空桶绕过堂屋,进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一口大水缸。
缸里的水剩了个底,能看见缸底的青苔。
我打了水往回走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堂屋正中间的墙上挂着张大遗像。
是肖大柱,黑框白花,照片上的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憨厚地笑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怎么了?”孙翠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没事。”我赶紧把水倒进缸里,“婶子,两毛钱一担,月底给就行。”
“两毛?”
“一毛,王婶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那件蓝布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过来:“头一回,多给你点,算是谢礼。”她的眼神很诚恳,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没接,退了一步:“多了不要,该多少是多少。规矩就是规矩。”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钱收回去了。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是在琢磨什么,像在权衡。
就是那天,我看出来她不是那种好欺负的女人。她心里有主意,只是嘴上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在想,这个半大小子,靠不靠得住。
02
挑了半个月的水,我摸出了个规律。
孙翠芳从来不让我进堂屋,水挑到后院倒完就得走,连口水都不留我喝。
每次我去倒水的时候,总感觉她在后面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后背发毛。
院子里的门也总关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有一回我到得早,才早上六点,她正蹲在灶台前揉面,手上全是湿漉漉的白面。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疲惫:“今天来早了?”
“嗯,早起没事干。”我把水桶放下,偷偷瞟了一眼灶台旁边。
地上有几张碎纸片,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隐约露出半个字。
我多看了一眼,心里暗暗记下。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不自然地用手肘把纸片往灶台底下拨了拨。我没说什么,倒了水就走了。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天晚上,爷爷破天荒地跟我说话。他平时话少得可怜,一天到晚就在院子里劈柴,或者坐在屋檐下抽烟。可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
“国源,少去东头那家。”
我愣了一下:“为啥?”
爷爷吸了一口旱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半大小子,整天往人家家里跑,不怕惹闲话?”
“我是给她挑水,赚钱的。”
“赚钱的事多了。”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村里有些人的嘴,比刀子还利。你不在乎,可人家嫂子还要做人。”
我心里不痛快,但没顶嘴。爷爷说得没错,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嘴有多毒,我从小就知道。
可没想到,闲话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过了两天,我去地里给玉米追肥,扛着锄头刚到地头就碰上了谢秀华。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能翻来覆去地说上一年。
她正蹲在自家的地头拔草,看见我过来,眼睛一亮。
“哟,国源,又给你婶子挑水去了?”她扯着嗓门喊,故意让旁边地里的人听见。
“嗯。”我不想多理她,低着头往前走。
“挑得勤快啊,一天两趟,比给你爷爷挑的都勤。”她咯咯笑了两声,那声音像勺子刮锅底一样刺耳。
我停下手里的锄头,盯着她:“我爷爷自己有手。”
“哎哟,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国源,我可提醒你,你婶子虽然守寡了,但到底是个女人。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大小伙子,老往她家跑,外头有人说话难听。我这嘴直,你别不爱听。”
我心里一阵发闷,手里的锄头柄握得咯吱响:“我挑水赚钱,谁爱说谁说。”
“啧啧。”谢秀华扭着腰走了,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席硌得后背疼,窗外蟋蟀叫得人心烦。
我知道她说的是闲话,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想起爷爷的话,想起孙翠芳那双疲惫的眼睛,又想起那几片碎纸。
第二天我去挑水的时候,把谢秀华说的话跟孙翠芳提了提。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是几件男人的旧衣裳,应该是肖大柱的。
听完我的话,她没什么反应,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把衣服抻平,挂在铁丝上:“她爱说就说吧,嘴长在她身上,我也拦不住。”
“婶子你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过身看着我,“我男人死了,可我还活着。我得吃饭喝水过日子,总不能因为他死了,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辈子。让人挑水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我看得很清楚,她眼眶红了,捏着衣服的手微微发抖。
我低下头,没敢再看她的眼睛。
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堂屋的窗户上新加了把锁,一把明晃晃的挂锁。前几天还没有的。
出了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见孙翠芳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回去问。
有些事,问了也白问。
03
六月二十一号。半夜。
我睡得迷迷糊糊,梦里正在高考考场上,卷子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到处爬。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国源!国源!”
是女人的声音,急得都破了音,带着哭腔。
我一个翻身从炕上弹起来,膝盖磕在炕沿上,疼得我倒吸凉气。也顾不上疼,趿拉着鞋跑去开门。
月光底下站着孙翠芳,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汗,脸上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下面穿着一条花睡裤。
她浑身发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厉害。
“婶子?咋了?”
“我、我发烧了,浑身疼得不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国源,你……你能不能送我去镇上?”
我二话没说,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外套,又把手电筒和兜里仅有的二十五块钱揣上。爷爷听见动静,在里屋问了一句:“谁?”
“孙婶子,发烧了,我送她去镇上。”
爷爷沉默了几秒:“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推出院子里那辆破二八大杠,让孙翠芳坐在后座上。
她的身子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抓着车座的手抖得像筛糠。
刚骑出村口,她的手就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
我赶紧刹住车,回头一看,她已经昏昏沉沉的了。
“婶子,你靠着我,别松手。”
她没回答,只是把身子靠过来,整个人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压在我背上。她的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月亮又亮又大,照得田埂子白花花的,像铺了层盐。
路上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碎石,颠得她抓着车座的手直抖。
有一次车轮陷进坑里,猛地震了一下,她差点掉下去,我赶紧腾出左手扶住她的胳膊。
到镇卫生所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两点了。
我把她从车上扶下来,她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住,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我架着她进了急诊室,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瞌睡。
看见我们进来,推了推眼镜,拿出体温计。
“三十九度八,烧得不轻。”医生皱着眉头,“先打一针退烧的,再观察观察。”
打了针,孙翠芳的脸色慢慢好转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她被安排在观察室的病床上,挂上了点滴。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看着她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滴的药水。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靠着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我的肩膀。
我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孙翠芳站在我面前,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头发也重新扎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国源,谢谢你。”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
“没事,婶子你好了就行。”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咯吱作响。
她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国源,你觉得你大柱叔是咋死的?”
我愣了一下,那些睡意顿时消散了:“矿上塌方,不是都说过了吗?塌了半边井,埋了三个人。电视都播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杯里的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眼神很复杂,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要是我告诉你,不是塌方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走廊里那个灯泡的灯光刺眼得很,照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婶子,你这话是啥意思?”
她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没啥,我烧糊涂了,说胡话。你当我没说。”
她转身回了病房,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里,一直到天完全亮了,太阳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照进来。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她那句话。她不是会说胡话的人。她是在试探我。
可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要说?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又不敢说了?
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04
过了两天,我去村子西头找王大爷借锄头。家里的锄头前两天锄地的时候锄刃崩了个口子,磨不动了。
王大爷叫王德厚,快七十了,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老矿工,在煤矿上干了三十多年。
后来得了矽肺,矿上就把他清退了,每个月给几百块钱的补贴。
他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特别大,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听不见似的。
我借了锄头要走,他叫住我,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来一根。
“国源,你往东头那家跑得勤快啊。”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王婶让我帮忙挑水。”我把烟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哦……”他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柱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我和他一起干过三年活,那小子实诚,别人不干的活他干,从来不偷懒。”
“王大爷,大柱叔出事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烟卷差点从指间掉下来,赶紧又夹住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夏日的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地响。
“那天下井前,大柱本来不在名单上的。是临时被叫去顶班的。”
“顶班?谁的班?”
他摇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不知道。没人说。矿上的人嘴巴一个比一个严。”
“那谁叫他去的?”
“我大柱那个组长老刘。可老刘第二天就调走了,去了外省的矿。”王大爷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听人说,老刘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九十年代的农村,桑塔纳可不是一般人坐得起的车。
“王大爷,那辆车上坐的是谁?”
“你别问了。”他把烟掐了,“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你爷爷这么多年不跟我说他以前的事,就是知道这个道理。国源,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转身回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回到家,我翻出了爷爷的那个旧木箱子。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矿上干过几年,那是我妈还在世的时候听说的。
箱子里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大卷绳子,还有几张矿上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脸被煤灰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排白牙。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夹在塑封膜里的一张小纸条掉了出来。
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别查了,活着。”
是爷爷的笔迹。我认得那个字,爷爷写字喜欢把撇捺写得特别长,跟别人的不一样。
这张纸条不知道夹在照片后面多少年了,纸张都脆了。
我拿着纸条去找爷爷。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汗,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看见我手里的纸条,他手里的斧子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翻我东西了?”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夏天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耳朵疼。
最后他说了句:“国源,有些事你非得知道吗?”
“我得知道。大柱叔是我叔,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挣扎,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走到屋檐下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
“大柱出事前三天,来找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他来找你干啥?”
“他说他发现矿上出事了。”爷爷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有人偷卖设备,那些设备都是从苏联进口的,值不少钱。而且不只是偷东西,他们还瞒报产量,做假账,骗国家的补贴。牵扯了镇上好几个干部。”
“他咋发现的?”
“他是下井的,平时跟那些设备打交道。他说他发现新下的设备跟账上对不上号,少了好几台大的。他偷偷查了查,发现那些设备被拉到外省卖掉了。还有,他还说看见有人半夜往矿上的办公室搬什么东西,像是账本。”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里。
“他问我说该怎么办。”爷爷的声音发抖了,“我说,别管。”
“你咋能这样?”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爷爷没看我,低着头,声音很小:“我那时候想着,他还有媳妇,还有老娘,得罪了那些人,能有好果子吃?我怕他出事。”
“可他还是出事了。”
爷爷的身体抖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说‘知道了’,然后走了。三天后,他就死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心尖一直凉到指尖。夏日的风吹过来,吹在身上却像寒冬腊月的风。
“爷爷,那天你去哪里了?”
爷爷掐了烟,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没去追。我知道他心里比我更难受。有些事,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躲不过去。
05
七月三号,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知了在树上叫得有气无力。
我挑着两桶水走在田埂上,后背的汗把背心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孙翠芳走在前头,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
我看得出来,她在发烧。
走到半路,她突然不走了,站在路中间。
我赶紧稳住扁担,以为她中暑了:“婶子?”
她转过身来。太阳晒得她整张脸都是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婶子?”我又叫了一声,心提了起来。
“国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你帮婶子一个忙。”
“你说。”我把水桶放下,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了看身后。那片野草丛被风吹得沙沙响,时不时有蚂蚱从草里跳出来。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等婶子走了以后,把东屋炕洞里的一样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
“一个帆布包。”
“你咋不自己拿?”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着抖:“婶子走不了了。”
“为啥?”我急了,“大白天的,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有人盯着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要是一大早背着那个包出门,他们就会知道,他们就会……”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滚烫的泪滴砸在干裂的土路上。
我手里的扁担差点砸在脚上。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婶子,到底出啥事了?大柱叔死的那天,是不是……”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我:“你咋知道的?”
“村子里王大爷告诉我的。说我大柱叔是被人叫去顶班的,他之前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我爷爷也说了,大柱叔出事前来找过他。”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婶子,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那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说。”她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一阵酸涩。她连自己丈夫最后做的一切都不知道。
“国源,你愿意帮婶子吗?”
还没等我回答,她忽然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冰,冰得不正常,明明是大热天,她手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别回头。”她压低声音,“郭超在后面的树丛里蹲着。”
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皮发麻。身后那片野草丛,我刚才看了好几次,什么人都没看见。
“他跟着咱们一上午了,就是想抓咱俩的现行。”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变了一个人,跟刚才哭的女人判若两人,“国源,我数三下,你把手里的扁担摔了,走。别管我。”
“那包呢?”
“演完这场戏,明天你还来。来的时候把你爷爷那件旧军衣穿上,外套里面垫着东西,把包藏在衣服里带出去。”
她的手更用力了,指甲掐进我胳膊的肉里,生疼。
“一、二、三——”
我一咬牙,把扁担摔在地上,转身大步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走!你走了就别再来了!”
声音很大,喊给后面的人听的。
我走出十几步,忍住没回头。
06
那天晚上,爷爷一直坐在屋檐下,抽了一整晚的烟。
我没去打扰他,自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孙翠芳的手,她说的话,还有那片沙沙作响的野草丛。
后背上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炕席黏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爷爷已经不在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馍馍和一碗咸菜。
我吃了几口,穿上爷爷那件旧军衣。
衣服又大又重,灰色的,左边袖口破了个洞,上面还沾着几块机油印子。
我找了一根布条把腰带紧了紧,确保外面看不出来里面能藏东西。
出了门,天刚蒙蒙亮,村子还笼罩在晨雾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公鸡在打鸣。
我到了孙翠芳家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看见我穿着旧军衣进来,她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带我进了东屋。
东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她走到床边,掀开铺在床上的席子,露出了土炕的炕面。
“就在里面。”她指着炕沿底下,“你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帆布包。”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炕洞里。
里面的灰很厚,手指碰到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我心里一阵反胃,但没有缩手。
手指继续往深处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个帆布包。
我把它拿出来,包不大,但是有点沉,里面装满了东西,形状像是文件或者本子。
“就是这个?”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包塞进衣服里面,贴在肚子上,又把腰带紧了紧。那块冰冰凉凉的帆布贴着皮肤,像一块冰。从外面看,只能看见肚子稍微鼓了一点,不明显。
“婶子,我先走了。”
“嗯。”她擦了擦眼泪,“国源,小心点。”
我出了门,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郭超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像在找漏洞。
我心跳得厉害,手指在掌心掐出血印来,但脸上维持着平静。
“哟,国源,又挑水去了?”他笑着问,那笑容让我后背一紧。
“嗯,挑完了。”我说。
“今天没挑桶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刚才走得急,忘了带桶。
“婶子说今天不用挑了,她亲戚来。”我随口扯了个谎。
郭超笑了笑,弹了弹烟灰:“那行,走吧。”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那条旧军衣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帆布包也贴着肚子,冰得我胃都缩起来了。
我从巷子出来,没回家,直接拐上了去镇上的路。我知道,这东西在我身上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郭超盯了我那么久,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了镇上,我没去派出所。不是不想,是不敢。肖大柱留下的东西,牵扯的人里面有没有派出所的人,我不知道。
我去了邮局,用一个假名字,把包寄到了省城的报社。寄件地址写的是我们村,收件人是报社的一个记者。
寄完东西,我站在邮局门口,腿软得站不住。
我把信寄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的了。我把东西寄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爷的了。
07
东西寄出去以后的日子并不平静。
一个星期后,镇上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人没穿制服,是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坐着吉普车进村的。
他们直接去了孙翠芳家,关着门说了几个小时的话。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孙翠芳站在门口,脸色很平静。白衬衫们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上车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当天晚上,郭超的媳妇刘茹跑到孙翠芳家门口,又哭又骂,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害我男人被抓进去了,你还有脸活着!”
村里人围了一大圈,没人上去拉架。
孙翠芳没出来。屋里灯亮着,但是门关得死死的。
谢秀华在人群里嗑着瓜子,对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嘛,那寡妇就不是省油的灯。你们看,搞出事来了吧?”
有人应和:“可不是嘛,她男人死了才多久啊,就折腾出这么多事。”
有人小声说:“可我听说郭超偷矿上东西了,被抓是活该。”
谢秀华“呸”了一口:“谁知道是不是冤枉的?那寡妇有证据吗?”
我在人群外面站着,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可是我不敢说什么。我要是替孙翠芳说话,这些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也淹了。
散了场以后,我绕到孙翠芳家后墙,在她窗户根底下敲了三下。
窗户慢慢推开一条缝,露出孙翠芳的半张脸。
“婶子,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就是来找我谈话的。让我别乱说。”
“那个包的……”
“我知道。”她打断我,“那包不是寄出去了吗?那就够了。”
“可是……”
“国源,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来找我了,让人看见不好。”
她把窗户关了。
我站在她家后墙根底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天后,省城来了一辆车。是两个穿夹克的,一个戴眼镜,一个剃平头。
他们是来找我的。
“你是不是寄了一个包到报社?”
我心跳加速,但嘴上不露怯:“不知道你说的是啥。”
“小伙子,别怕。”戴眼镜的说,“我们是帮忙的。那个包我们收到了,里面的东西,是真的。”
我愣在原地。
“我们现在需要你协助我们调查。你愿意吗?”
我看了看远处孙翠芳家的屋顶,又看了看这两个陌生的男人。
“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让孙婶子再受委屈了。”
平头沉默了一下:“我们尽力。”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跟他们去了镇上。路上经过村子,不少人都看见了。
谢秀华站在自家门口,张大嘴巴看着我,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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