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再婚那天晚上,饭桌上摆着六个菜,全是肖玥爱吃的。

她坐到我对面,笑着把一个旧皮箱推到我脚边:“浩浩,家里实在住不开,你搬去学校宿舍吧,周末再回来。”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擦了擦嘴站起来:“行。”拖起皮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爸喊了一声“浩浩”,我没回头。

楼道里灯坏了,我摸黑下了五楼,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妈,她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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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叫林建国,早年跟我妈王玉琴一起做了个建材公司。两个人熬了十几年,从街边小店干到厂房里那条流水线,总算有了点样子。

我十二岁那年,他们离了婚。

我妈没争,把公司全留给我爸,自己净身出户。

亲戚们都骂她傻,说十几年的心血就这么白给了。

我妈没解释,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被人骗。”

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也晚了。

离婚后我妈搬去了隔壁城市,重新开了个小公司做新材料。

我爸这边第二年就娶了肖玥,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人,长相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不舒服。

不是她哪里不好,而是太好了。

好到挑不出毛病。

她来家里那天下着小雨,她进门先弯腰换鞋,然后接过我爸手里的菜,进厨房开始忙活。

洗碗、擦灶台、拖地,动作利索,脸上始终带着笑。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的光我这辈子没见过。

我妈走的时候他没哭。肖玥来的时候他笑了。

那时候我初二,心里有气,但嘴上不说。

我知道我妈不是争不过,是她不想争。

她走的那天晚上收拾了一个小箱子,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离婚协议上的字,她签得一点都不犹豫。

但有一条,是她坚持要加上的。她说:“我儿子的事,你必须听他的。”

我爸当时点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协议里还有另一条我爸没在意的东西。

肖玥进门后,对我挺客气,从来不骂我,也不给我脸色看。但那种客气是隔着层东西的,像玻璃缸里的鱼,看得见,摸不着。

她很快把自己家的人安排进了公司。

先是她弟弟肖泉,说是来做保安队长,实际管着门卫和库房。

后来她表舅妈也来了,管财务那一摊子。

我爸不太管事,公司里的事能推就推,剩下的事情全落在肖玥手里。

我妈知道这些,但从不过问。

有一次她来学校看我,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她说:“你爸的公司,迟早是你的,但不是现在。你要等他看清人的那一天。”

“要是他一直看不清呢?”我问。

我妈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学生,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帮他看清。”

02

高三那年下学期,我爸突然打电话说他要再办一次酒席。

他说跟肖玥在一起整五年了,想补个热闹。我听着电话那头肖玥在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酒席定在周末,地方不大,在县城一家酒楼里。

肖玥穿了件红色旗袍,嘴上涂了口红,盘了头发,站在门口迎客。

我爸西装革履站在她旁边,笑得跟新女婿似的。

菜还没上齐,肖玥就笑着把一个手提箱放到了我面前。

浩浩,妈给你收拾了些日用品,宿舍里缺什么你自己再买。

我低头一看,箱子是我妈当年留下的那个,棕色皮面,拉链有点生锈。她连箱子都没换。

我抬头看她,她笑得滴水不漏。

“家里房间不够,客房腾出来给你表舅妈住了,你看……”

“没关系。”我打断她,“学校宿舍挺好的,离教室近,上晚自习方便。”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浩浩,要不……

“行了行了,”肖玥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愿意住校是好事,住校安静,好复习功课。浩浩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可别耽误他。”

几句话,把我爸嘴里的话全堵了回去。

我拎着箱子站起来:“爸,我先走了。

“这就走?”我爸放下酒杯,“菜刚上齐,你吃两口再走。”

“不饿。”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有人叫我。

“小子。”

我回头,看见肖泉从包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烟。他四十出头,长得瘦高,颧骨很高,笑起来颧骨上堆着两团肉。

“住学校好啊,清净。”他吐了口烟,“你妈那破公司,迟早也是我们的。”

我停住了脚步。

肖泉歪着头,一脸得意。他大概以为我会发火,或者冲上去揍他。我没有。我笑了笑,说了句:“走着瞧。”

他愣了一下。

我没再管他,拖着箱子下了楼梯。

县城六月的晚上闷热得要命,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我站在酒楼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她动手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妈回了一句:“知道了。书壳里那份协议,你还在吗?”

“在。”

“好。”

我关上手机,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身后那栋酒楼,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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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份协议,我一直放在书壳里。

一本翻烂了的高二数学课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夹了一张纸。纸是A4纸,叠了四折,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当年我妈跟我爸的离婚协议复印件。

我妈特意让我保存的。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种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这里。她说:“因为你爸不会想到去看你的书。”

的确。我爸这辈子几乎不看我的东西,成绩单都不怎么看。

我回到宿舍把那本数学课本翻出来,把协议展开。纸有点发黄了,边角磨得发毛。我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协议共五页,前面的内容很简单:财产分割、抚养权归属、每周探视时间。都是常规内容。

重点在第五页。

有一条是这样写的:“甲方(林建国)自愿将其名下持有的林氏建材有限公司40%股权的处分权(包括但不限于转让、质押、赠与、增资扩股等)交由乙方(王玉琴)代为行使,直至甲方与王玉琴之子林浩年满22周岁之日。此后,该处分权自动转移至林浩本人。”

下面是我爸的签名,红手印,日期。

我又读了两遍,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理解。

意思就是:我爸名下40%的公司股份,不管卖还是抵押,都必须由我妈签字,或者等我22岁后由我签字。我爸本人,没有这个权力。

换句话说,这些年我爸公司看似在他名下,实际上那40%的处分权,一直捏在我妈手里。

我爸当年签协议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注意这一条。

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他觉得无所谓,反正公司是他的,他不会动。

但他没想到,肖玥会逼他动。

我把协议重新叠好,夹回课本里,把课本塞到枕头底下。窗外路灯亮着,操场上有人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嘭嘭响。

04

周末,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上个月查出胆结石,刚做完微创手术,住在县医院里。我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头发用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妈。”

她抬起头,把手机放下,摘下老花镜:“怎么把我外孙子的课本拿来了?”

我把那本数学课本放在床头柜上:“协议在里面。”

我妈看了一眼课本,没说话。她把老花镜戴上,翻开课本,取出那张协议,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嘴角动了动,把协议折好放了回去。

“肖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她弟弟肖泉在公司里管着两个仓库。”我说,“财务那边换了人,老会计周叔被挤到了采购部。”

我妈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爸那边呢?”

“他……”我想了想,“他对肖玥挺好的。”

“挺好的?”我妈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以前他对我也是挺好的。挺好的人,好起来什么都听人家的。”

她倚回枕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浩浩,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要那个公司吗?”

我摇头。

“我知道我会输。”她说,“不是输给你爸,是输给肖玥。”

“你爸那个人,重感情。他一旦信了一个人,就全信。你跟他吵,跟他争,他反而觉得是你不对。我不可能留在那里,天天跟那个女人斗法。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所以我走,把公司留给他,只加了一条。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多要点。”我妈看着我,眼睛很平静,“那40%的处分权,只够保住一半的股份。肖玥这几年肯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把另一半吞得差不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但你爸公司的事我知道,这几年虽然挣了点钱,但账上亏空很大。肖玥不知道的是,那78%的股份,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

“78%?”

我妈点点头:“我的30%加上你爸那40%,再算上你舅舅早年入的那8%,全合成一摞,就有78%的绝对控股权。但这需要你爸按协议签字,不然白搭。”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原来我妈这些年一直没闲着。

“妈,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我妈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该回学校回学校,该考试考试。肖玥那边,她会自己送上门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挂着一点笑。那个笑容跟我印象里,她说“儿子,别怕,妈在呢”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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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果然没过几天,我爸就来学校找我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齐整,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见到我就笑:“浩浩,爸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接过水果,带着他去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学校伙食还行吧?”

“还行。”

“晚上热不热?宿舍有风扇没有?”

有。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搓着手,好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

内容大意是:为了引入战略投资者,林建国自愿将名下40%股权,托管给一家叫“明远投资”的公司,期限五年。

“肖玥说,这家公司是做大项目的。”我爸的声音很轻,“投进去,三年就能翻一番。她那边找的关系,机会难得。”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跟五年前他看肖玥时一样。

他把协议放在膝盖上:“浩浩,爸想着,这个钱挣回来,将来也是你的。你就签个字,爸这边也好交代。”

“爸。”

“嗯?”

“我妈当年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说的?”

“签离婚协议那天。”我说,“我妈跟你说过什么?”

我爸眼神躲了躲,没说话。

“她为什么不跟你争?”我把协议折好,放回他手里,“她把你公司全给你了,她要什么了?”

我爸沉默了。

“她就要了一句话。”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公司股份的事,必须听我的。这是她给你留的脸面。现在你把脸面送到别人手里,等她把你剥干净了,你拿什么给我?”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把那袋水果放在长椅中间:“爸,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清楚。我这边还有课,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份协议,低着头,老半天没动。

操场上有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啦响。

06

两天后,肖玥找上门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学校。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让一个同学来找我,说有人在校门口等。

我走到校门口,看见肖玥站在一辆黑色宝马车旁边。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

“浩浩。”她笑着朝我招手,“过来,妈跟你商量点事。”

我没动,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你说吧。

“你这孩子,怎么站那么远?”她走过来,拉我的胳膊,“走,去奶茶店坐坐,妈请你喝奶茶。”

“不去。”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那就在这说。”

她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浩浩,你爸跟我说了,你怕他被人骗。妈跟你说,这家明远投资是正规的大公司,妈找了好多关系才搭上线的。你把协议签了,这钱保准能挣回来。”

她翻开协议,指着最后一页:“你看,妈把你和爸爸的名字都写上了,咱们是一家人。你签了字,将来这公司的钱,全是你的。”

我把协议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撕了。

你——

肖玥的脸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