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我从头到尾没吃过一口安生饭。
新来的徐镇长就坐在我家堂屋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我手心跟着冒了一层汗。
我妈端茶的手都在抖,女儿谢妙彤嘴里含着筷子,眼珠子在我和镇长之间滴溜溜转。
我正寻思着怎么开口提老厂停工的事,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老婆李艳红系着围裙走出来,绕过饭桌,走到徐镇长身后,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了锅,魂儿差点飞出天灵盖。
我老婆的声音比那巴掌还脆:“徐忠,进门怎么不脱鞋?地板我擦了一上午!”
我腿一软,几乎是扑出去的,嘴里呜呜喊着:“李艳红你疯了!这是新来的徐镇长——”
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因为徐忠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来,非但没拉下脸,反而怔怔地看着我老婆,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眼眶泛了红。
“李艳红……你这一巴掌,迟到了三十年。”
活像一道雷劈在我头顶。
01
这事得从头说。
我们镇上的老厂停工半年了,几百号人眼巴巴等着吃饭。
厂子是解放前建的,民国时候的洋灰厂房,老厂长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拉着我的手说:“冯祥啊,厂子要是散了,你让那些老工人怎么办?新来的镇长是个干实事的人,你要想办法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我琢磨了三天,肠子都快琢磨断了,硬着头皮跟李艳红开口。
那晚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你看着办。”
手里毛线针顿了一下。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没多想。她去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盘算酒菜。菜要好,不能太寒碜,海鲜不能缺,排骨要肋排那一段。
第二天上班,副厂长刘伟宸把我堵在车间门口。
“冯祥,听说你要请新镇长吃饭?”他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一支烟。
我摆手说不抽。
他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行啊,有路子。回头老厂子的事,你可得帮兄弟说句话。”
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老小子在厂里活动大半年了,跟开发商走得很近。厂子拆迁的事,水有多浑,我一个车间主任心里明镜似的。
晚上回到家,李艳红已经把菜谱定下来了:白灼虾、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外加一个老鸭汤。我心想,这排面够足了。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
我去翻柜子找电工胶带,翻到她那本老相册底下露出一角。
是一张泛黄的毕业照,边角卷了毛,照片背面依稀能看见一行字。
我正要抽出来细看,李艳红从厨房出来,一个箭步冲过来把相册抢了过去,塞进床头柜最底下。
我愣住了:“你干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什么,老照片都烂了。装柜子里省得沾灰。”
语气听着是从容的,可我记得她手心有汗。
第二天下班路上,我又琢磨起那张照片的事。
老相册在客厅放了多少年,我从没见她动过。
怎么一说要请镇长吃饭,她就把相册藏起来了?
我越想越觉得怪,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所以然。
路过菜市场,卖菜的王婶叫住我:“冯师傅,听说你老婆跟新来的镇长是同学?”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打哪儿听说的?”
王婶摆摆手:“我瞎猜的,看你们家那天收拾得那么利索。”
她笑得意味深长,我提着菜走着回的家。
晚上吃饭,我问李艳红:“镇上的人都在传,说徐镇长跟你认识。”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不认识。”她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人家是镇长,我一个护士,怎么可能认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话。
我埋头扒饭,却记起她收那本相册的手,抖得很明显。
我妈沈秀芝打电话来,说听说我要请镇长吃饭,特意从乡下赶来帮忙。
我没法拒绝,挂了电话跟李艳红说:“老太太紧张了一辈子,来就来吧,她求个心安。”
李艳红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那套西装在柜子里挂着,明早拿出来抖抖灰。”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收拾碗筷,看不清表情。
墙上的钟走得咔嗒响,窗外夜色压得很低。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到了。
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布兜,里头装着自家腌的咸鸭蛋和一把晒干的黄花菜。
进门就追问我:“镇长口味偏咸还是偏淡?吃不吃辣?”
我说妈你放心吧,人家是当官的,哪有那么挑。
她紧张得直搓手,又把压箱底的青花瓷茶杯翻了出来,用开水烫了三遍。谢妙彤从学校回来,进门就喊饿,我妈赶紧塞了一块绿豆糕过去堵她的嘴。
“奶奶,我爸要请镇长吃饭?”谢妙彤嚼着绿豆糕问。
我妈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祖宗你可别乱说话。”
谢妙彤噢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圈,没再接话。
李艳红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
回来时手里大包小包,黑鱼是活的,虾还是蹦的。
她把菜一样一样码在灶台上,然后进里屋折腾了一阵。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对着镜子翻了一条围巾,又放下了,换了一件素色的毛衫。
我心里想,这是不是为了显年轻。
上午十点,李艳红在主卧里待了很久。我假装去拿东西,推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老相册,低着头一动不动。
“找什么呢?”我问。
她把相册合上:“没找什么。”
我扫了一眼,相册封面她擦得干干净净。
以前这相册一直蒙着一层灰。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看穿了什么,然后弯腰把相册放进了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动作很轻。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
那顿饭的菜单我看了,白灼虾、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外加一个老鸭汤,硬菜占全了。
我心里盘算着酒水,家里还剩一瓶五粮液,是不是得再买瓶红酒充充门面?
“不用买红酒。”李艳红头也不抬,“他酒量不行,白酒喝不了三杯。”
话一出口,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转身去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怎么知道人家酒量不行?
我妈在厨房里择菜,择完了没事干,又把已经擦干净的青花瓷茶杯擦了一遍。
我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圈,地板踩得咯吱响,心里总觉得憋着一件事不上不下。
中午,刘伟宸又打了个电话来,说想跟我商量点事。
我说家里有客要招待,他笑着说:“行,那你忙完咱细聊,正好我手头有些资料,可能跟老厂有关系。”
李艳红在客厅整理沙发靠垫,把每一个都拍得蓬松饱满,排列整齐,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整齐,又调整了一遍。
我说你别紧张,紧张什么呀。
她头也不回地说:“是你紧张,跟我没关系。”
我拉了拉衣领,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的太阳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我看着李艳红的背影,厨房案板上传来的剁菜声,我妈碎碎念的叨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场饭局,怕是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03
下午四点多,我换上了那件呢子外套。
袖子短了半寸,扣子也有点紧。李艳红走过来,伸手帮我抻了抻衣角:“你瘦了。”
我低头看她,她头发盘得很利索,耳后别了一枚老旧的发卡。那是前年我出差时在县城地摊上买的,三块钱一个。她一直收着,平时舍不得戴。
“行,精神点。”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搭在上面停了片刻才拿开。
五点刚过,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我从窗户望出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身漆面锃亮,在傍晚的光线里刺得人眼睛发紧。
我深呼吸一口,拉开门,快步迎了出去。
车上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其貌不扬。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两盒茶叶。
“冯师傅吧?”中年人主动伸出手,“我徐忠,初次登门,叨扰了。”
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粗糙,不像坐办公室的。我赶紧双手捧住:“徐镇长您太客气了,您能来寒舍吃顿饭,是我的荣幸。”
徐忠笑了笑,身后那个年轻人就要跟着进门。
徐忠回头摆摆手:“浩宇,你先回车里等着。”梁浩宇应了一声,转身走回车边,临走前目光轻轻扫过我家门槛。
我领着徐忠进门。弯腰去鞋柜里拿拖鞋,徐忠抬脚拦住我:“不用换不用换,我这鞋干净着呢。”说着直接踩鞋进了客厅。
我怔了一下。
那地砖李艳红上午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但他这么说了,我不可能硬拦着。
我偷偷瞄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李艳红背对着门在忙,似乎没看见。
“冯师傅家收拾得真干净。”徐忠在客厅里转了转,目光落在那套青花瓷茶杯上,“这是老物件了吧?”
我妈端着茶托走出来,手抖得厉害:“镇、镇长您喝口茶。”
“阿姨您别客气。”徐忠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杯,“我自己来。”
我妈退到墙角,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谢妙彤从楼上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看见客厅有人,愣了一秒,眼睛忽然直了。
“大叔?你是那个……”她指着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心头一跳,赶紧打断:“妙彤,叫人!这是徐镇长!”
谢妙彤硬生生咽下半块饼干:“徐、徐镇长好。”
徐忠笑着点头,没当回事。我引他入席,他坐了主位,我妈坐侧边,谢妙彤坐在最远的位置。厨房里传来李艳红炒菜的声响,油锅刺啦刺啦地响。
我端起酒杯,手心全是汗:“徐镇长,我先敬您一杯。您刚来我们镇上,以后工作,还请多关照。”
徐忠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没急着喝:“冯师傅客气了,我这人不太讲究酒桌那一套,你随意,我也随意。”他抿了一口,放下杯。
我端着的酒杯僵在半空,一时不知道是干了还是放下。
谢妙彤忽然冒出一句:“爸,你说的那个老厂,什么时候复工呀?”
我瞪了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徐忠倒是接得快:“小同志关心厂子是好事。冯师傅,老厂停工这件事,我听说了一些情况。正在研究。”
“真的?”我眼睛一亮,赶紧给他夹菜,“徐镇长,您不知道,厂里那些老工人……”
徐忠摆摆手打断我:“今儿是来吃饭的,不谈工作。”
我的筷子悬在空中,夹着的一块红烧肉“啪”地掉回盘子里,溅了两滴油花到徐忠的袖口上。我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想去擦。
徐忠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笑了笑:“没事没事,家常便饭嘛。”
我妈紧张得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哎呀镇长对不住,我们家冯祥笨手笨脚的……”
“阿姨,您别这样。”徐忠起身扶着她坐下,语气温和,“我小时候家里也穷,吃顿饭哪里讲究那么多。您坐,您坐。”
他看上去是真不在意。可我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一刻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那顿饭吃了半程,菜真没动几口,我光顾着赔笑脸和倒酒了。
04
酒过三巡,徐忠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问我厂里那些老工人的状况。
我说老师傅们多数是厂二代,爹妈就是厂里的,一家人在厂里住了几代人。
厂子一停工,很多人不知道下个月靠什么吃饭。
徐忠听着,没表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又壮着胆子问:“徐镇长,我听人说,厂区那片地准备卖给开发商搞楼盘?”
徐忠放下酒杯,语气变沉:“哪有那么容易。冯师傅,跟你说实话,我刚到任就翻过那片地的规划。那几栋厂房,少说也有百年历史了。就这么拆了,我下不去手。”
我心跳加快:“那您的意思是……”
“我正在推一个新方案。”徐忠顿了顿,“保护性改造,搞工业博物馆加文创街区。既能保住老房子,又能盘活经济。只是方案得罪了一些人,还在论证。”
我心里热了一截,端起酒杯:“徐镇长,冲您这句话,我敬您!”
徐忠跟我碰了杯,一口气干了。旁边的谢妙彤眼珠子滴溜溜转,忽然冒出一句:“镇长叔叔,您以前是不是来过咱们这儿?”
徐忠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您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谢妙彤歪着头打量他,“真的,特别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心里一紧,连忙岔开话题:“妙彤,吃你的饭!”
徐忠笑笑,没放在心上。
他低头夹菜时,袖口滑上去,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疤,从腕骨延伸到前臂中段,像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我妈看见了,吓得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小时候爬树摔的。”徐忠笑着把袖子拉下来,“不碍事。”
我妈拍拍胸脯:“那时候的孩子都皮实。”
我回头想招呼李艳红出来吃饭,转身看见她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一碗汤,目光直直地落在徐忠那只手腕上。
她好像看见什么让她紧张的东西,定定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喊了一声:“艳红,汤好了吗?”
她回过神,端着碗走过来,绕到徐忠身后放汤碗。她在徐忠身后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他那只手腕上,动作像是被定住一样停在那里。
徐忠正低头吃菜,浑然不觉。
然后我就看见,李艳红抬起手,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手里的酒瓶直接脱手,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布。我妈惊得站起来,打翻了面前的碗筷。
我嗓子都劈了:“李艳红!你疯了!”
李艳红好像没听见我说什么。
她站在徐忠身后,手还举在半空。
徐忠缓缓放下筷子,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
他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放慢镜头一样。
我等着他掀桌子,骂人,或者摔门走人,脑子里各种灾难画面轮番滚过去。
可他没有。
他抬头看着李艳红,那双一直和和气气的眼睛忽然涌上一层水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沙哑:“李艳红……你这一巴掌,我三十年前就该挨了。”
我听见老婆轻声说:“瘦猴,是你吗?”
05
客厅里死一样的静。
李艳红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水轻微晃动。徐忠站在她对面,双手垂着,眼睛直直地看她。
“瘦猴”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妈愣住了。谢妙彤咬着的筷子停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口咚咚的响声。
李艳红把汤碗放在桌上,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忠嗓子有些干:“上个月调到这边的。名单发下来,我第一眼就看见你的名字,我寻思着……”他顿了顿,“得来看看你。”
“看看我?”李艳红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十年没个信,你说来看我就来看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别过头去。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了。我的老婆,和镇长,是旧识?
徐忠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留地址。后来想找你,托人打听过,说你家搬了。”
李艳红擦了一下眼角:“我家搬了三回,你打听不到就不知道多问问?”
这句话听上去像在赌气,但语气里的情绪已经轻了许多。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擦也不是,放也不是。
谢妙彤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爸,妈这是要哭了吗?”
我嗓子发紧,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句:“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看着李艳红站在那里,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昨天已经回答过我一次:“不认识,人家是镇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死水。
而此刻她站在这里,眼眶通红,肩膀轻微发抖。
徐忠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又塞了回去,像是觉得不合适。
“艳红,我先跟你赔个不是。当年那五块钱的事,我一直记着。”他说到“五块钱”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李艳红背对着我,没接话。
徐忠看向我,表情有点尴尬:“冯师傅,这里面有些事……说来话长。”
我脑子还是嗡嗡的,嘴上硬撑:“没事,没事,镇……您先坐,先坐。”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饭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凉透了,汤汁凝成一层白白的油花。谢妙彤偷偷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凉了。”她小声说。
没人理她。
李艳红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下来了:“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妈,您坐。”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往徐忠碗里夹了一块。动作自然的,就好像这三十年的空缺不存在一样。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鼻子莫名其妙地有点发酸。
“先吃。”李艳红坐了下来,“吃完了再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第一次握我手的那种力度。
06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奇怪又微妙。
李艳红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徐忠添汤夹菜,自然的就像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徐忠没有聊工作,也没有聊过去,就安安静静地吃饭。
我妈在饭桌上几次想开口问什么,都被我使眼色压回去了。谢妙彤倒是乖了不少,闷头扒饭,偶尔偷瞄一眼李艳红,又低下头。
吃完饭,李艳红收拾碗筷,我跟徐忠坐在堂屋里喝茶。
茶是那个青花瓷茶杯泡的,茶叶是我妈从乡下带来的大叶茶。
徐忠捧着杯子,半天才开口:“冯师傅,你是不是挺多疑问的?”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干:“是有一点。”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叹了口气:“我跟李艳红,是初中同桌。那时候我家穷,午饭常年是一个干馒头。她每天带饭盒,菜都是她妈炒的,她分我一半,分了整整一年。”
他顿了顿:“初二那年我爸工作调动,全家搬走了。走那天我兜里揣了五块钱,攒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我想还她,她没要,跟我说,等你混出个名堂再还我。”
徐忠仰头把那杯茶喝完了。
“我考上大学,分配工作,结婚生孩子,日子一天天过。有几次想打听她,又觉得打听着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一直拖着,拖了三十年。”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显眼。我想起李艳红在厨房门边看他的眼神,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那这次调过来……”我试探着问。
徐忠转过头来,目光坦荡:“我来之前真不知道她在这里。名单发下来,看见这个镇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再一看工作人员名册,李艳红三个字,我就坐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今天上你家来吃饭,说实话也不纯是为了叙旧。老厂的事,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帮我摸底。但我徐忠不会拿公事换人情,该公办的公办。”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一下。他拍拍我的肩膀:“冯师傅,你是个实在人,李艳红跟着你,是她有眼光。”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明天厂里要开个碰头会,你也来吧。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我正想答应,李艳红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
她走到茶几前放下,看了一眼徐忠,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她问。
“聊你呢。”我说。
她切橙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临走时徐忠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李艳红一眼:“那五块钱,我还欠着呢。等你哪天有空,得好好算算利息。”
李艳红哼了一声:“三十年了,按复利算,你怕是还不起。”
徐忠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后,李艳红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没动。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喊了她一声,她才转过身来。
眼睛亮晶晶的。
她进屋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心里不大痛快?”
我说:“没有。”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阵:“我跟他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是你老婆,是妙彤的妈,日子怎么过,我拎得清。”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心里那团疑虑,像块石头压着,隐隐发沉。
谢妙彤趴在楼梯口,探出个脑袋:“爸,妈,你们和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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