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嗒一声,我推开了这扇六年没碰过的门。
灰尘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客厅沙发上,王淑芬盘着腿嗑瓜子,宋根生端着茶杯,宋琳一家三口围在茶几旁吃外卖。
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我,像见了鬼。
我愣在门口,钥匙还悬在锁眼里。
茶几底下,一张摊开的城市规划图,用红笔圈着我这套房子的位置,旁边还写着几个数字——1.8万/平。
王淑芬手里的瓜子啪地掉在地上。
宋根生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宋琳嘴里的饭都没来得及咽。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忽然想起宋伟离婚时说过的话:“这房子你留着,以后值钱着呢。”
01
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客厅里所有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叽叽喳喳的。
王淑芬最先回过神来。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挤出一张笑脸:“哎呀,欣瑜来了啊?快进来坐,吃饭了没?”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六年了。
这套房子我六年前锁上门再没来过,钥匙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离婚那会儿宋伟跪着求我,说房子归我,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我放他走。
我当时以为他良心发现。
现在看看客厅里这一家子人,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傻。
宋根生端着茶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尴尬得不行,嘴里支支吾吾的:“那个,欣瑜啊,你……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就往厨房走。
宋琳和她老公赵磊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他们旁边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抱着手机打游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赵磊脚边。
一只大号行李箱,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被褥。
客厅角落里堆着好几个纸箱,上面压着旧衣服、塑料袋、还有一双男人的旧皮鞋。
这不是临时住几天。
这是长住。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马上又恢复过来:“哦,这个啊,你听我说。这不是你六年都不来嘛,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搬过来住着,还能帮你照看一下,省得房子没人管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在帮我。
我攥紧了门把手。
“谁让你们住的?”
王淑芬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又不是白住,这六年物业费水电费都是我们交的,你倒好,一上来就甩脸子给谁看?”
宋琳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六年都不来,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两个人谁也不让。
赵磊站起来打圆场:“那个,欣瑜姐,你先别上火,这事好商量,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他说话的时候,手自然而然地搭在那个小男孩头上,动作很熟练。
一看就是住很久了。
我退后半步,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
“这套房子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离婚的时候宋伟过户给我的。”
王淑芬脸色彻底沉下来了:“你的?写你名就是你的了?我儿子买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能住?”
“宋伟买的?”我简直要气笑了,“这是我们俩一起供的婚房,首付我出了八万,装修我出了五万,贷款我还了三年。”
王淑芬撇嘴:“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有钱嘛,开店赚不少吧?还能在乎这套破房子?”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以为离婚以后就能把这些烂事全忘掉。
结果推开门,他们一家子人坐得比我还自在。
宋琳站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嫂子,咱们也别吵了。这房子我们住了六年,也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你要实在不乐意,我们给你点补偿,算房租行不行?”
她说得很大方,好像这是她赏我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
宋琳长得像王淑芬,小眼睛、薄嘴唇,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从小就爱占便宜。
以前我和宋伟没离婚的时候,她就三天两头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
我看着茶几下面那张城市规划图。
上面全是折叠的痕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角都磨白了。
我蹲下去,把那张图抽出来。
王淑芬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抢。
我没给她。
图纸上清清楚楚地画着这片老城区的规划,红笔圈出了我家这栋楼。
旁边写着小字:预计三个月后启动拆迁补偿,标准初步定为1.8万元每平方米。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六十平。
一百多万。
王淑芬一把抢过图纸,嘴里骂骂咧咧的:“你这人怎么回事?乱翻什么?”
我没理她,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淑芬的声音:“你走归走,这门可别锁啊,我们东西还在里面呢!”
我砰地关上了门。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
冲到楼下的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还在发抖。
手握着方向盘,哆嗦得厉害。
六年。
他们住了六年。
还在等着拆迁分钱。
宋伟说的那话,现在想想,根本不是愧疚,是算计。
02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手机响了,是店里员工小刘打来的,问我明天新款到货要不要上架。
我说今天关门,处理点私事。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要不想办法,直接把锁换了?
不行,他们东西还在里面,换了锁他们得报警。
那就直接找律师?
可我连房本在哪都得找找看。
六年了,房本压在某个角落里,我都忘了。
我想起离婚时的场景。
法院门口,宋伟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换洗的衣服。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说:“欣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房子给你,算我补偿你的。”
我那时候刚把孩子抱回娘家,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跟谭小曼正打得火热,哪有心思考虑补偿我。
谭小曼是服装批发市场的老板娘,比宋伟大三岁,离过婚,手里有点钱。
宋伟跟她好上以后,天天往她店里跑,回来就跟我吵。
后来干脆不回家了。
我提离婚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
那天在法院门口,他说完了房子的事,转身就走了,走得特别快,头都没回。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的,里面的衣服皱皱巴巴的。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件皱皱巴巴的衣服,还是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先回家再说。
家里儿子正写作业,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房子的事,只说店里累了。
吃完饭,我翻箱倒柜地找房本。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摞旧文件。
离婚协议书、贷款合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单据。
我拿起一份文件,是宋伟写的借条:“今借谭小曼人民币八万元整,用于还清房贷。”
日期是离婚前三个月。
我看着这张借条,浑身发冷。
原来他那会儿急着离婚,是因为欠了谭小曼的钱,用房子抵不过瘾,还想赶紧跟我撇清关系,好光明正大跟谭小曼在一起。
我把借条拍了个照片,继续翻。
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房产证。
打开看了看,写的是我的名字。
没错。
房子是我的。
我抱着房产证坐了会儿,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朋友介绍了个律师,姓刘,四十来岁,干这行十几年了。
我把情况一说,刘律师皱起了眉头。
“郑女士,你这个事有点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房子是我的啊。”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房子是你的没错,但对方住了六年,形成了事实上的居住状态。如果他们提出装修补偿、搬家费这些,法院有可能会支持一部分。”
“更何况,”他顿了顿,“对方要是死拖,光走执行程序就得三五个月。到时候房子要是拆迁了,补偿款还在法院手上,你得等很久才能拿到。”
我捏紧了手提包。
“那我怎么办?”
“最稳妥的办法,协商解决。”刘律师说,“让他们走人,你给点补偿,算是花钱买个清净。”
“给钱?”我心里的火又冒上来了,“他们住了六年,还敢问我要补偿?”
刘律师叹气:“郑女士,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你硬来,他们软磨硬泡,你反倒麻烦。”
我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一下说:“当然,你要坚持走法律途径也没问题。我可以帮你起草律师函,先发一个警告。要是他们愿意调解就好办,要是不愿意,咱们直接起诉。”
我说行,就发律师函。
三天后,律师函送到了王淑芬手里。
当天晚上,我手机就响了。
是宋琳。
“嫂子,你什么意思?真把我们告了?”
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房子是我的,你们搬走。”
“搬走?让我们搬哪去?我孩子还在旁边上小学呢!”宋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六年了,我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倒好,一回来就赶人。”
“你们住进去的时候,问过我吗?”
宋琳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嫂子,我求你了。这房子我们也不白住,按市场价卖给我们行不行?七折,我砸锅卖铁凑钱给你。”
七折?
将近四十万的差价,她倒是会算账。
我说不卖,电话挂了。
王淑芬又打过来了,一上来就哭天喊地:“欣瑜啊,妈求你了,你有钱开店,不差这一套房子。我们一家老小没地方住,你就行行好,让我们住着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真诚,好像我才是坏人。
我说:“你们自己买的房子呢?”
王淑芬不说话了。
宋伟婚前买过一套小房子,离婚后应该归他了。
我追问了一句:“那套房子呢?”
王淑芬支支吾吾:“卖……卖掉了。”
“为什么卖?”
“伟伟结婚要用钱,就给卖了。”王淑芬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里冷笑。
跟谭小曼结婚是吧?
挺舍得。
“那你们现在住哪?”
王淑芬又哭了:“我们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多,压力大。要不这样,你先别赶我们,等拆迁了,补偿款咱们对半分……”
我直接挂了。
拆迁。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拆迁。
王淑芬又打过来,我没接。
她发了条语音消息:“郑欣瑜,你别太绝了!你要把我们逼死,我告诉你,我跟你没完!”
我删了她的消息。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六年前我从这套房子里搬走的时候,心里想着再也不回来了。
结果现在,不光要回来,还要把人赶走。
这世界真讽刺。
03
宋伟的电话在第四天打过来了。
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一响,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这个号码我早就删了,可数字还在脑子里。
六年没打了,他还用着原来的号。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欣瑜。”
他的声音比以前老了不少,有点沙哑。
我没吭声。
“那个,房子的事我听说了。”他好像很为难,“我妈她们……也是没办法,你别太生气。”
我冷笑了一声:“宋伟,你倒是会说。”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点:“我知道这事我不对。当初离婚的时候我说房子给你,结果转头让我妈住进去,确实不地道。”
“就一句不地道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样?”他声音也硬了起来,“欣瑜,你六年不来看一眼,我妈以为你不要了才搬进去的。这也不能全怪她吧?”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他倒打一耙的本事,六年了,一点没变。
“你们算计好了吧?”我问,“等我发现的时候,住也住了,房本也藏了,再拖一拖就等到拆迁了,对不对?”
宋伟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宋伟,我不跟你吵。这套房子是我的,法律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劝你妈搬走,别闹得太难看。”
“良心?”他突然笑了,“欣瑜,你也别把话说得好听。你要真在乎这套房子,你会六年不来?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怕来了以后又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我愣住了。
他说中了。
我确实是因为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才故意躲着那套房子。
我害怕每次看到那扇门,就会想起那些烂事。
“我是怕跟你扯上关系,”我说,“这说明我后悔嫁给你了。你呢?你是早就想好怎么坑我了吧?”
宋伟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欣瑜,我不想跟你闹。这事是我妈不对,我让她搬走行吗?”
我不信。
“什么时候搬?”
“给我点时间,总要找个房子吧?”
“三天。”
“三天怎么够?她年纪大了……”
“五天。不能再多了。”
我挂了电话。
店里的小刘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继续算账。
可心里乱成一团。
宋伟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说好话的时候,往往是在拖时间。
果然,第二天,宋琳又打过来了。
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这次是央求:“嫂子,我跟你说个事。我妈高血压犯了,住院了。你能不能……”
我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三楼。”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站了两分钟。
最后还是拎起包出去了。
去医院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想看看王淑芬是真病了还是装的。
到了医院三楼,老远就看到宋根生坐在走廊椅子上,耷拉着脑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欣瑜,你来了?”
“王淑芬呢?”
“在里面,打点滴。”
我推门进去,王淑芬靠在病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嘴唇发白。
看见是我,她瞳孔缩了一下,马上别过头去。
宋琳坐在床边,见我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我站在床头柜旁边,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淑芬先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的:“你来干什么,看我死没死?”
我没接她的话茬:“医生怎么说?”
“血压高,医生让住院观察。”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两千块,算我给你们的补偿。搬走以后,装修费我另算,但条件只有一个,马上搬。”
王淑芬跟我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她先软了,眼眶泛红:“欣瑜,算妈求你,再宽限一个月行不行?”
我没松口:“不行。”
她眯起了眼睛:“你就这么狠?”
“是你逼的。”
宋琳在旁边捏着拳头,牙关紧咬。
王淑芬突然叹了口气,说:“行,我们搬。但装修费得按市场价算,八万。”
“你们住六年,折旧总得算吧。”
“那我就住着不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心里一疼,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我把信封又收了回来,放回包里,转身往外走。
宋琳在后面喊:“郑欣瑜!我妈都这样了你还……”
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刘律师。
“律师函他们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准备起诉?”
我说先不急。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住院部的楼,转身走了。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找房子。
不是我自己住,是给他们找。
我看了几套出租房,两居室的,位置偏一点,一个月八九百块。
我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就是当年和宋伟一起建的那个群,一直没退。
发完照片,附了一句话:“搬去这里,房租我出三个月,搬家费我出两千。条件只有一个,三天内搬完。”
王淑芬没回。
宋琳也没回。
我以为她们又要闹,结果两个小时以后,宋琳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平静:“嫂子,我们商量了,搬也行,但有个条件。你得当面跟我们谈,把这个事说清楚,免得以后又有纠纷。明天下午,你来家里。”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了那套房子门口。
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王淑芬坐在沙发上,宋根生坐在她旁边,宋琳和赵磊坐在另一头,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王淑芬先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目光扫过那几张纸。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房屋租赁合同。
我心里一沉。
“欣瑜,”王淑芬语气难得的客气,“我们搬可以,但这六年,我们没白住。水电费物业费都是我们出的,少说也有一万多。另外,我们换了防盗门,重新做了厨房橱柜,装了两台空调,这些算下来也有两万。”
她顿了顿,指了指茶几上的合同。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你把我们花的钱退给我们,我们就搬,绝不赖着不走。”
我看着那张合同。
上面写着,甲方(王淑芬)与乙方(郑欣瑜)经友好协商,确认乙方应就房屋使用费及装修补偿,一次性向甲方支付叁万贰千元整。
我气笑了:“这是你写的?”
“宋琳写的,她是高中生,文笔好。”
宋琳在旁边低着头,没敢看我。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我不会签。”
王淑芬脸色变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套房子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撬锁住进来,是非法入侵。我没报警抓你们就算仁慈了,你们倒好,还敢问我要补偿?”
“非法入侵?”赵磊在旁边插嘴了,“这房子是我丈母娘的儿子买的,我们住住怎么了?还非法入侵,你吓唬谁呢?”
我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赵磊。”
“你家房子能不能让给我住?”
他噎住了。
宋琳拉了拉他的袖子,他闭嘴了。
王淑芬站起来,声音变了调:“郑欣瑜,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这房子我们住了六年,就是有感情了。你要真想让我们搬,行,拿五万块出来,我们立马走人。”
我看着她的脸。
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嘴唇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不是不讲理,她是吃定我不敢闹大。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三天内搬走,两千块补偿,房子的事到此为止。第二,你继续住着,我直接去公安机关报案,同时起诉到法院,到时候你不仅要搬,还得付我六年房租。”
王淑芬脸色刷地变了。
宋琳急忙开口:“嫂子,房子我们真的住了六年,你说不给补偿就不给补偿,这不合情理吧?”
“情理?你们撬我家门的时候想过情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们聊天聊天声,叽叽喳喳的。
王淑芬忽然捂住胸口,往沙发上一靠:“哎哟,我这心口……”
宋根生赶紧站起来扶住她:“怎么了?”
宋琳也慌了,赶忙去翻包里的药。
我冷冷看着,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录音暂停键。
“别装了,”我说,“你上次住院,医生说了,血压是有点高,但不至于动不动就犯病。”
王淑芬捂着胸口的手僵了一下。
宋琳拿药瓶的动作也停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样。
我站起来,把合同拿起来,撕成了两半。
“三天。这是最后期限。”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淑芬在后面喊了一句话。
“郑欣瑜,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05
三天期限到了。
我没等到他们搬走,反而等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一个民警打来的:“请问是郑欣瑜女士吗?有人报案说跟你存在房产纠纷,希望我们能调解一下。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到了派出所,王淑芬一家整整齐齐坐在调解室里面,旁边多了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看着像是村干部之类的。
民警介绍了一下,说是街道调解员。
“郑女士,这位是老王,王淑芬找来的调解员,说想跟你谈谈。”
我点点头,坐在对面。
王淑芬先开口:“民警同志,我先说说情况。这套房子是我儿子宋伟买的,离婚的时候过户给了她。但我们也不是白住的。她六年不来看房,我们帮她照看了六年,这怎么也能算点人情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房子是她们家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郑女士,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放在桌上:“房子是我的名字,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的。”
王淑芬接着说:“房产证是你的名字没错,但这房子是我儿子出钱买的,不也都是你的!”
她声音突然拔高:“你要真这么硬气,六年前你怎么不过来?我们住进来了你才来,不就是想趁拆迁抢钱嘛!”
我被她的话气得发抖。
调解员老王在旁边打圆场:“两位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他转向我:“郑女士,你看,她们也确实住了六年了,突然让搬,确实有点急。要不这样,大家各退一步,你给点补偿,她们也不要多,三万块,然后她们自己找房子搬走,你看行不行?”
我看向王淑芬。
她昂着下巴,一脸得意。
我转过头,看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我忽然不想再说话。
“我不接受调解。”
民警愣了一下:“郑女士,调解是目前最快的方式。”
“调解可以,但不能让他们白住六年。要算账,那就把账算清楚。”
王淑芬脸垮下来:“算什么账?”
“房租。”
我一字一顿地说:“这套房子按市场价出租,一个月一千五。六年就是十万零八千。物业费水电费你们自己出的,算你们自己花的。但房租,你们没给过我一分钱。真要算,你们得付我十万零八千块的房租。除了这个,别的没什么好谈的。”
王淑芬瞪大眼睛:“你想钱想疯了!”
我没理她,直接起身报了警。
“我要报案,房子被人非法侵入。”
王淑芬的脸色一下白了。
民警皱起眉:“郑女士,这个事情况有点复杂……”
“复杂什么?这是我的房子,他们撬锁住进来,不是非法侵入是什么?”
我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声音在发抖。
王淑芬站起来:“郑欣瑜,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拉着宋琳就往外走。
宋根生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调解室里只剩下我和民警。
民警叹了口气:“郑女士,你这个事,走法律途径最快也要三个月。”
“我等得起。”
我拿着房产证,走出了派出所。
出了门,宋琳站在路边,脸色很难看。
她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说。”
“我妈让我搬走,她要去法院告你,说你非法侵占她的权益。她还让我找人来闹,到时候闹大了,大家都难看。”
我盯着她:“所以呢?你是来威胁我的?”
宋琳摇头:“我是来求你的。你赶紧让我妈搬走吧,她都急成这样了,我真怕出事。”
“那你劝她搬啊。”
“她不肯啊。她说这房子值一百多万,不能便宜了你。”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同情她。
她也不过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我帮你找的租房信息,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你妈不住,你跟你男人搬过去也行。”
宋琳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谢谢嫂子。”
我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宋琳还站在原地,还在看那张纸。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场仗打到现在,好像赢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赢。
06
公安机关最终没有立案,说这是民事纠纷。
我不意外。
我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刘律师让我准备起诉材料,说最快一个月能开庭。
我开始整理证据。
离婚协议书、房产证复印件、那天的录音、派出所的调解记录,还有王淑芬发来的那些语音消息。
每整理一次,心就沉一分。
倒不是烦,就是觉得累。
十二年的婚姻,最后就剩这点东西。
哦对了,还有儿子。
儿子叫宋小宇,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离婚后他跟我住,改了姓,跟我姓郑。
他不太记得宋伟长什么样了,每次问起爸爸,我都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也没再问过。
可这几天,他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晚上我在他房间陪他写作业的时候,他突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回来了?”
手一顿,笔掉在作业本上。
“谁跟你说的?”
“外婆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的。”
我心里一沉,把他抱过来坐在我腿上:“小宇,爸爸没有回来,但有个事妈妈要跟你说。”
他眨着眼睛看着我。
“你爸爸以前住的那套房子,现在被别人住着,妈妈想把房子要回来,所以在跟他们商量。”
“那他们为什么不肯搬?”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住得久了,舍不得。”
“可是那是咱们家的房子呀。”
儿子说得特别理所当然,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抱住他,没让他看到我眼眶红了:“对,是咱们家的。妈妈一定要回来。”
他点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可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想爸爸。
我给宋伟发了条消息:“儿子问起你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不该跟他联系。
可他很快就回了:“他好吗?”
“好。”
他回得很慢,隔了很久:“搬走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好几遍了,她不肯。”
“看出来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回了:“要不这样,我给你五万块,你放弃这套房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原来他打的也是这个算盘。
他跟他妈一样,都在惦记这套房子。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他。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算账,赵磊突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个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
赵磊表情有点紧张:“欣瑜姐,这是老周,干拆迁的,想跟你聊聊房子的事。”
我把账本合上:“聊什么?”
老周坐下,递了张名片:“郑老板,你这房子,我们开发公司有想法。听说你想卖?”
我瞄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某房地产公司的名字。
“没想卖。”
老周笑了笑:“别急着回绝。你这房子快拆迁了,到时候补偿款一百多万。你现在卖给我,七十万,一次性到账,省心省力。”
“七十万?”
“没错,一口价。你也不用跟那家人扯皮了,我们公司出面处理,保证让他们搬走。”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磊。
赵磊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了。
我问他:“他们让你来的?”
赵磊张了张嘴,旁边的老周先开口了:“我是自己找上门的。这小赵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这套房子能拆出个百来万,你七十五万就想拿?”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不卖。”
老周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没变:“郑老板,你再考虑考虑。拆迁的事,可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要是那一家子人住着不走,到时候补偿款你也拿不到手。”
“那是我的事。”
老周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磊还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欣瑜姐,对不起啊,我没想给你添麻烦。是那老周自己找上门的,说能帮我把房子的事解决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叹了口气。
“你也想让她搬走吗?”
“想,”他声音很低,“住我妈那儿,天天听她发牢骚,我都烦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坐在店里发了会儿呆,心里翻来覆去的。
忽然想起来,刘律师跟我说的事。
“三个月后拆迁,如果对方住着不走,拆迁办可能会把补偿款冻结,等官司打完再分配。”
那时候钱在别人手上,我说了不算。
我拿起手机,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
“刘律师,起诉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就能送到法院。”
“行,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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