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本来是热乎的,我妈端来最后一碗汤,我爸正给婆婆斟酒。

婆婆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睛直直看着我,问我几个月了,怎么不买榴莲了。

我嘴里含着半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身边的儿子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奶奶,你又要偷偷把榴莲拿去姑姑家吗?”满桌子的人,筷子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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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闷热,厨房里油烟味散不出去,我围着围裙炒了六个菜,后背的汗衫贴在脊梁骨上。

我妈在客厅帮忙摆碗筷,我爸在阳台上抽烟。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电视开着,她没看,手里剥着花生,剥一粒丢一粒进嘴里。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看见她嘴角沾着花生皮,顺手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习惯了,三年了,婆婆对我向来不冷不热,我刚嫁过来那阵子还想热乎热热这颗心,后来发现捂不热,也就不使劲了。

丈夫邓建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忙得满头汗,说了句“辛苦媳妇了”,就坐下了。

我爸妈也入了座,儿子邓宇从房间冲出来,搂着我妈胳膊喊“外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把他抱到椅子上。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问我:“欣雅,你这几个月都不买榴莲了?

她问得很随意,好像在聊天气。

我愣了一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她会问的,这一两个月我故意没买,就是想探探她的底。

但我没想到她挑这个时候。

我还没开口,我妈接过话:“榴莲贵,欣雅省着点也好。”

婆婆笑了一声:“又不是天天买,一个月一个,能贵到哪儿去?”她这句话说得有点轻飘飘的,好像我舍不得花钱。

我心头有点堵,但碍着两家长辈都在,不想把话说重,就说:“这段时间水果摊上榴莲少,等有了再买。”

婆婆嗯了一声,正要夹菜。

儿子邓宇忽然放下勺子,歪着头看婆婆:“奶奶,你又要偷偷把榴莲拿去姑姑家吗?”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我爸的酒杯搁在嘴边没喝。

丈夫邓建国转头看向儿子,又看向婆婆。

我看见婆婆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好一会儿,婆婆才挤出个笑来:“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奶奶什么时候拿过榴莲去你姑姑家了?”

邓宇眨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我上次看见了呀,你从我家冰箱里拿出来的,黄色的袋子,你还说别告诉我妈妈。”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直钉在桌面上。

我端着碗的手指头忽然攥紧了。

婆婆的脸色在灯下有点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邓建国放下筷子,喊了一声:“妈,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出来,他在压着气。

婆婆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我妈赶紧打圆场:“哎呀,小孩子说话没遮没拦的,来来来,吃菜吃菜。”

我低头扒着饭。米饭在嘴里嚼来嚼去,咽不下去。

后来婆婆提前走了,说有点头晕。

饭桌上的气氛勉强撑到我爸妈也告辞。

我妈临走时拉着我的手,低声说:“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我点点头,没说别的。

晚上我哄儿子睡了,回到客厅,邓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我看他半天不开口,就在旁边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上个月就看见了。”

我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盯着地板:“有一天我提前下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妈从楼梯口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我没多想,还喊了声妈。”他顿住,喉咙动了动。

“她看见我,慌了一下,说是去买菜。但我看到,她手里的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水果店的logo。后来我去了一趟慧琴家楼下,看见那个袋子在慧琴家门口的垃圾篓里。”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不早说?”

他苦笑了一下,没说“怕你多想”之类的话,只是低声说了句:“我窝囊。”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出了汗。

02

那顿饭以后,婆婆两天没跟我说话。

我早上送完儿子去幼儿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那个水果摊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剥榴莲,那股味儿一飘过来,我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就是在那个摊上买的第一只榴莲。

那时候刚结婚不久,婆婆来我家吃饭,聊天说她年轻那会儿爱吃榴莲,就是贵,舍不得买。

我记在心里了,第二天路过水果摊,花了小两百买了一只。

婆婆那天拿回家,嘴上说“你破费什么”,但脸上是高兴的。

我心里也觉得值了。

后来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会去买一只,放进冰箱,跟她说“妈,给你买了只榴莲”。

头几个月她都说吃了,味道好,谢我。

后来她不说了,我也没多想,觉得老人家吃习惯了,不吭声正常。

直到三个月前,我注意到一个怪事。

我周四傍晚买的榴莲放冰箱,周日早上起来,冰箱里已经空了,垃圾桶里连一块果皮都没有。

我问婆婆,她说夜里饿了,一个人全吃了。

我信了。后来又买了一只,隔天也是没了影。我问她,这次她说“闻着味儿不对,扔了”。

扔了?那么大一只榴莲,说扔就扔,我连壳都没见着。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点奇怪了,但没往深处想。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上个月。

那天我下班早,买菜回来正好碰上婆婆从楼里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的堆笑:“买菜呢?”我随口应了一声,往她手里扫了一眼。

袋子口露出一点黄色,像是果肉的颜色。

她大概看到我在看,很快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说:“我去趟你刘婶家,先走了。”

刘婶住三单元,她在二单元。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回家也没多想。

但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总想起她那个动作。

后来我才明白,人一旦起了疑心,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都会自动往眼前凑。

小姑子邓慧琴开始三天两头在朋友圈晒水果。

今天是山竹,明天是芒果,配的文字都是“娃爱吃”或者“沾了娃的光”。

有一次她晒了一盘剥好的榴莲果肉,那个盘子,白底蓝边,跟我家灶台上那套一模一样。

我截图放大看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发毛。

我家的碗盘当时是在超市买的一整套,八个碗八个盘,超市特价清仓,我不信小姑子也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

我没声张,但心里开始有了疙瘩。

真正让我下决定的,是上周三。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只榴莲,特意挑了只熟度刚好的,让老板帮我开了,装盒。

拿回家放冰箱,跟婆婆说买了只榴莲,她当时坐在客厅看电视,没抬头,就“哦”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打开冰箱,榴莲没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问婆婆,她说“我早上起来吃了,当早饭了”。

可垃圾桶里干干净净,连盒子都不见一个。

她吃了一只快两斤的榴莲肉,连盒子都没留下?

我没当面拆穿她,但出门时,我绕到楼下垃圾桶旁边,蹲下来翻了翻。

垃圾桶里没有榴莲盒,没有榴莲壳,连那股甜腻腻的味儿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接儿子放学,路过邻楼小卖部,顺道买了一瓶酱油。

老板娘跟我熟,一边找钱一边闲聊:“你婆婆上个月还挺常从这儿过呢,手里老拎着一兜东西,往三单元那边去。是你妹子家吧?”我手上接过零钱,笑了一下:“可能吧。”心跳却已经快了几分。

三单元,一楼,是小姑子家。

我拎着酱油往回走,心里一直在翻腾。

我不知道婆婆拿过去的是什么,但那个装榴莲的白底蓝边盘子,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到了家,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台面上那套干干净净的盘子,忽然觉得,这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

我做的那些事,那些自以为是的孝顺,原来都被人轻飘飘地倒手转给了别人,我自己还蒙在鼓里,像个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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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告诉邓建国那天下楼翻垃圾桶的事。

忍不住,但没说。

我知道他就是那种性格,小时候被妈管惯了,长大了也习惯和稀泥。

你让他去面对他妈,他比你更怕。

那周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婆婆的口风。

可她像有感应似的,一连几天都没来我家。

我心里那口气越攒越沉,正好赶上幼儿园开家长会,我提前下班去接儿子。

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姑子住的那个单元,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

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炖排骨的味儿。

我没停,牵着我儿子往前走,却看见小姑子的闺女蹲在门口啃一颗草莓,嘴角都是红汁儿。

小姑娘吃得香,我儿子你眼巴巴看了一会儿。

回到家我就开始查这个月的工资卡余额。

五千二,房租两千,儿子幼儿园一千二,水电煤气伙食,加一起能剩下小几百。

榴莲一只一百八,三年下来,我喂进婆婆嘴里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我图什么呢?

我图的是让她觉得这个儿媳妇孝顺,图的是家里和气。

我鼻子有点酸,但眼泪没掉下来。

第二天我发了工资,路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娘喊我:“今天有新鲜猫山王,进了一整箱。”我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排金黄的榴莲,没说话。

老板娘赶着介绍:“给你婆婆留一个?今天便宜十块。”我摇摇头:“先不买了,手艺生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也好,现在榴莲也不当饭。”

我低头走了。

回到家开始收拾客厅里存东西的柜子。

柜子里有一摞子以前买榴莲送的红色环保袋。

那些袋子,我每次去水果摊买榴莲,老板都会顺手塞一个给我装。

我拎了三年,都攒着,家里装个零碎东西。

我把那些红袋子翻出来,数了数,七个。

三个月的榴莲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些袋子倒还在。

我把塑料袋一个个叠好,放进抽屉,没扔。

晚上,邓建国回来,我一开口就问:“你妈这几天怎么不来了?”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忙吧,她说要去慧琴家帮带孩子。”我说:“慧琴家孩子不是都上小学了吗?”他没接话。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忽然开口:“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去慧琴家,是不是去送东西?”他背对着我,蹲在门口系鞋带,那动作足足僵了两三秒才继续:“你想多了。”我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我想多了吗?”他没回头,只说了句“我去阳台抽根烟”。

他上个月明明亲眼看见了。

可他还是不肯直面。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

知道真相就得处理,处理就得得罪人,而他怕得罪他妈。

我没有追出去。

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枚冰箱贴,翻来覆去地捏。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沙发背上问我:“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再来呀?”我问他:“你希望奶奶来吗?”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希望,但我不想奶奶拿我们家的榴莲。”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去睡觉吧。”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晚上没合眼。

身边的邓建国呼吸均匀,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衣柜上。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个月了,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亏欠。

欠我的不是一只榴莲,是这三年我当成家人的那份心意。

04

又过了一周,我又买了一只榴莲。

邓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只金黄的榴莲,有些意外:“不是不买了吗?”我说:“你妈爱吃,买给她尝尝。”他说:“你不是已经很久……”我打断他:“好久没买了,怕她惦记。”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没让他看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榴莲放进冰箱,和以前一样,摆在最下层,靠里角。

然后我回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记号笔,蹲下来,在冰箱门内侧画了一朵小花。

我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会来拿。

但我打算知道,她动没动过。

第二天一整天,冰箱里的榴莲都在。

晚上我下班回来打开冰箱,榴莲还在原位。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周五,我下班早,去幼儿园接儿子回来,一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榴莲味。

我心跳快了半拍,快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榴莲不见了。

冰箱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放过那么个东西。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打开垃圾桶,垃圾袋是新的,里面只有一个空酸奶盒。

干净得不像有人吃过榴莲。

我走到客厅,看见儿子正在地上玩积木,就问他:“小宝,今天奶奶来了吗?”他头也不抬:“来了。”我问:“奶奶在家干什么了?”他想了想:“奶奶开冰箱,拿了一个黄色的东西走了。她还让我别跟你说。”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怎么告诉妈妈了?”他眨了眨眼睛:“可是妈妈,你不是说我不能撒谎吗?”我听了这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那么小,他还分不清大人的弯弯绕绕。

他只记得我教他要诚实。

可大人呢?

我抱起他,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问婆婆。

我也没告诉邓建国。

我知道那只榴莲现在已经到了小姑子的冰箱里。

我猜过不了多久,小姑子朋友圈就会晒出一盘新剥好的果肉,配一句“又买榴莲了,贵是贵点,娃高兴就好”。

我翻手机看了看,她的朋友圈,凌晨两点更新了,只有一张图,没有配文字。

图是一盘剥好的榴莲果肉,白底蓝边盘子,和我家那只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图片看了很久,关了机,没有保存。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邓建国在卫生间刷牙,我走过去,靠着门框,说:“老公,以后我不买榴莲了。”他满嘴泡沫,嗯了一声,又说:“怎么又不买了?”我说:“买了也没到该去的地方。”他没听懂。

我没再解释。

他要能听懂,早就懂了。

从那天起,我真的不买了。一个月过去,婆婆没提。两个月过去,她还是没提。直到一大家子人坐到一张桌边上,她终于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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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个月的平静,是我自己给自己搭的一张纸面屏风。风一吹,就散。

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聚了,要不一起回我那吃顿饭。

我想着也有一阵子没好好陪陪我爸妈了,就张罗了一桌子菜。

婆婆那头,邓建国提前打了招呼,说一起吃个饭。

婆婆在电话里应得挺痛快。

周六一早我就忙开了。

买菜、择菜、洗肉、炖汤,站在厨房里出了三身汗。

儿子跑进来揪我围裙带子,我笑着把他推出去。

到十一点半,爸妈到了。

十二点,门铃响了,邓建国去开门,婆婆进来了,穿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还提着一兜橘子。

我心里一松,想着今天能好好吃顿饭。

我妈招呼婆婆坐下,给她倒茶。

我端菜上桌,一家六口人围着圆桌坐下了。

菜上了六七个,白酒开了瓶。

气氛眼看着热络起来,婆婆也夹了两筷子红烧肉,说“咸了”,但还是吃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能安安生生把这顿饭吃完。

结果我夹第三筷子菜的时候,婆婆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我,声音不高不低:“欣雅,你这几个月怎么不买榴莲了?”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饭桌上的一瞬间,空气像被人抽干了。

我妈端汤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来。

我爸手里的杯子搁到桌上。

邓建国的筷子停在碗边。

婆婆似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又补了一句:“以前每个月都买,这两个月我一口都没吃着。”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两个月的弦,忽然像被拨了一下,嗡地一声。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儿子抬起头。

他嘴里还含着一块肉,说话有点含含糊糊的:“奶奶,你又要偷偷把榴莲拿去姑姑家吗?”

那句话说得很轻。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婆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先红后白,然后挤出一个笑来:“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邓宇眨巴眨巴眼睛,说:“我没有瞎说。上回你拿的时候,还跟我说不要告诉妈妈。”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的,像一颗颗石子丢进水面。

婆婆的嘴张了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爸妈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我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筷子。邓建国放下筷子,他叫了一声:“妈。”

“够了。”

那两个字像是一块砖头,砸在饭桌上。

婆婆愣了。

我也愣了。

我没想到他会开口。

更没想到他说的不是“妈,孩子乱说的”,而是“够了”。

婆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

邓建国没有躲。

他说:“妈,你上个月从我家冰箱里拿了只榴莲去慧琴家,我看见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条早就打好的腹稿。

“我在楼下看见你上去了,你手里拎着我的保鲜盒。”他停了一下,“那是欣雅买给你的,你就算不想吃,也不能一声不吭地拿走送了人。”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我那不是想着你妹家孩子爱吃吗?”可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明白有多站不住脚。

我妈轻轻地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亲家母,欣雅不是你家的免费搬运工。”婆婆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一桌子的菜都凉了。

06

婆婆站起来,说她头晕,要回去。可还没等邓建国接话,她又一屁股坐下了,像是不甘心的,非得把这事翻出个胜负来一样。

“是,我是拿了一个榴莲去给你妹妹家,怎么了吧?”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榴莲是你买给我的,我给了谁,是我的事。我吃进肚里还是给了别人,不都是我们家的东西吗?”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妈,您说的对。”我放下筷子,声音很轻,“那榴莲我是买给您的,您想给谁,确实是您的事。”婆婆听我这么说,气焰立刻壮了几分:“就是嘛,我就说了……”可我下一句话,让她哑住了。

“那我告诉你,这三年我一共买了二十八只榴莲,每只一百八左右,一共五千多块。我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五千二,您儿子的工资还房贷,一家三口开销都从我这五千二里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千多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站讲台站了三年,一句一句讲出来的。”

婆婆的嘴张了张。

我继续说着:“我不在乎您把榴莲拿去给慧琴,我在乎的是您一边拿着我的东西,一边在亲戚面前说我不孝顺。”我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哽住了,但我还是把它说完了,“我忍了三年,您说一我不敢说二。可我做的这些,您有一句放在心上吗?”

婆婆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皮跳了几下,想找话反驳:“你……你钱花了还可以再挣,你妹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邓慧琴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是不容易,可她不容易,不是我有义务拿我自己的工资去填的。

我要是拿一个榴莲过去,跟她说嫂子看看你们,那是我乐意。

可那是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买的孝敬您的东西,您转手就给了您姑娘。

一直没开口的我爸,忽然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没看我,也没看婆婆,只是说了一句:“这顿饭吃得不错,菜都挺好吃的。欣雅辛苦了。”轻飘飘的,却把婆婆那一肚子话堵了回去。

婆婆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时候门铃响了。

邓建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邓慧琴,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外套,手里拉着她闺女。

一进门,她就扬声说:“妈,我听说你在嫂子这儿吃饭,正好过来接你。”她话说到一半,看到饭桌上的气氛,声音越来越小,“怎么了?”

邓建国低声说:“慧琴你来了,那正好。”他转过头,看着邓慧琴,说:“你嫂子上个月买了只榴莲给咱妈,咱妈拿着送你家去了。你之前朋友圈发的那盘榴莲,是嫂子买的。”

邓慧琴愣了一下。

她看看婆婆,又看看桌上的人。

婆婆急急地说:“慧琴你别听他们瞎说……”邓慧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闺女,又抬起头来。

她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说:“嫂子,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妈自己买的。以前她拿过来,我也没多想,她还跟我说她买多了吃不完。”

邓慧琴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我要是早知道那是你买的,我说什么也不会收的。”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站起来,声音尖尖的:“你这丫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你嫂子给你一个榴莲你就……”邓慧琴转过头,眼泪就下来了:“妈,我不是吃里扒外。我是觉得丢人。

饭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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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死一样的安静。

婆媳之间那层窗户纸被捅穿了,撕碎了,翻不出任何一块完整的遮羞布。

婆婆张着嘴,喘了几口粗气,站起来想往外走。

慧琴没动,站在原地。

她左手牵着自己的闺女,右手攥着一个手机,指节发白。

邓建国喊了声“慧琴”,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和我妈,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邓建国的声音有些低:“慧琴,你坐下吧。都是一家人,话说明白了也好。”

邓慧琴站了几秒,拉着孩子在我旁边坐下。我爸妈没说话,我妈悄悄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三下。我没有挣开。

婆婆站在桌对面,盯着我们这边看了好久,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你们都是一伙的,我成外人了。”她抓起那袋子橘子,一把甩在桌上:“行,我走,我回我自己的家去。”

她转身往外走,拉开门,又被门口一个声音叫住了。

我公公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婆婆往外走,就停下脚步,问了一句:“饭吃好了?”婆婆红着眼,没说话。

公公看了看屋里的人,走进来,把那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我炖了个鱼头豆腐,想着你们喝酒,弄个热乎的。”

他看了婆婆一眼:“你也坐下吧。这么大的屋子,站满了人,吵什么。”婆婆嘴一瘪,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低着头坐了回去。

那顿下午饭,吃得谁都不是滋味。

鱼头豆腐是吃完了,话再没有多一句。

饭后我爸妈先走了。

我妈走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你做得没错。”我把他们送到楼下,太阳很晒。

回到屋里,公公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婆婆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没开声。

我进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槽,转头看见公公也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欣雅,你妈那人我了解,她不是坏,就是……偏心。”我搓着碗沿,没回头,“我知道。”

他又说:“这些年你照顾她,我看着呢。你受委屈了。”我背对着他,鼻子突然一酸,狠狠吸了两口气才压下去。

等我把一碗一碟都刷干净,他说:“以后榴莲的事,我来买。”我没说话,但那句话,像一颗热汤圆,堵在嗓子眼,好半天才咽下去。

那天傍晚,小姑子离开我家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低声跟我说了句:“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我不知道她说的“有数”是指什么,但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晚上我哄儿子睡觉,他趴在我怀里问我:“妈妈,今天是不是吵架了?”我摇摇头:“不是吵架,是说开了一些事。”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翻个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小脸,心里翻翻滚滚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刚嫁过来,婆婆递给我一只半旧的玉镯子,说这是她结婚时她婆婆传给她的,让我好好收着。

那只镯子我到现在还锁在柜子里,舍不得戴。

今日她骂我,说我一家人联合起来欺负她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她对我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坏过,也没有真的爱过。

我能接受的,是我自己习惯了那些年自以为是的付出。

可付出得久了,都忘了心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