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5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存折,手抖得厉害。

柜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女士,这笔钱昨天下午2点37分被转走了,转账人是你母亲丁萍,手续齐全。”我耳朵嗡嗡响,像有蜜蜂在脑子里飞。

1800万。

我23岁开始在国外打工,省吃俭用整整5年攒下的1800万。

我妈转走的。

给我弟买新房。

我蹲在银行大厅的地板上,眼泪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女的怎么了?”我没力气回答。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丁文乐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上面写着:“姐,妈说得对,这钱本来就是咱家的,你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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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是怎么从银行走回家的,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钥匙插进出租屋的锁眼时,手还在抖。

推开门,三岁的女儿悦溪正在沙发上睡觉,嘴角挂着口水,小脸红扑扑的。

保姆见我回来,小声说:“悦溪今天特别乖,没哭也没闹。”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抽了500块钱给保姆,让她先走。

门关上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月租3500。

我舍不得租好的,想着攒够钱买套自己的房子。

可现在我连这3500的房租都快要交不起了。

我靠着门坐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看起来像个人脸,歪着嘴,像是在笑我。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又是弟弟,不想看。

但手机震个不停,我低头一看,是王高雅。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今天怎么样?悦溪乖吗?”我没说话,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就下来了。

他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憋出一句话:“高雅,我没钱了。

我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等着,我买机票,我来接你。”我说:“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他说:“不管答不答应,我来接你。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哭得更凶了。

王高雅是我在澳洲打工时认识的,华侨,家里条件还行,对我好得没话说。

我跟他处了两年对象,一直没答应结婚,因为我总想着攒够了钱回国发展,不想让他为了我放弃澳洲的一切。

现在好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跪在娘家那个客厅的地板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个接一个地剥,剥完也不吃,就放在茶几上,堆成小山。

我就跪在那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爸站在旁边,端着茶杯,低着头,像个木头桩子。

我弟丁文乐从新房子的照片后面探出头,笑嘻嘻地说:“姐,你别哭了,这房子以后你也可以来住啊。”我一下子吓醒了。

醒来看见悦溪趴在我身边,小手摸着我的脸说:“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赶紧擦干眼泪,笑着说:“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悦溪歪着头,不太相信。

她从小鬼大,三岁就知道察言观色。

我抱紧她,心里堵得难受。

第二天我去了娘家。

我妈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了六层楼,每上一层腿就重一分。

敲开门,我妈正在收拾东西,客厅里摆了好几个纸箱,丁文乐的新房钥匙挂在墙上闪闪发光。

她看见我,脸色就变了:“你来干什么?”我说:“妈,那钱是我攒了五年的,你要给弟弟买房我不反对,但能不能留一点给我?”我妈把手上的东西一摔:“留什么留?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存钱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

我说:“妈,我存那钱是想回国买房开公司的。”我妈冷笑一声:“开公司?你能开什么公司?你一个女孩子,安安稳稳找个男人嫁了就得了。你弟弟是咱家的根,他不买房谁给他娶媳妇?”我说:“我这些年给家里寄的钱也不少了,少说也有五十万。你就算不看这些年,也看我还在国外打工那么辛苦的份上。”我妈不说话了,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葡萄,坐到沙发上吃了起来。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愣,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窝囊,一辈子被我妈压得死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你要是不把那一千多万还我,我就报警。”我妈放下葡萄,指着大门说:“你报啊!你报了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亲妈用女儿的钱!你是我闺女,你那钱就是我的。我是你妈,我用你的钱天经地义!”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妈得意地看着我,嘴角往上翘。

丁文乐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晃了晃说:“姐,你别闹了,我刚才都给大伯他们说了,他们都说你不对。一家人闹成这样,丢不丢人?”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

小时候他趴在我背上叫姐姐,我背着他满村跑。

现在他长大了,学会了跟他妈一起欺负我。

我没再说一个字。

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腿软,扶住墙喘了好一会儿。

楼上传来我妈的声音:“别管她,她就这德行,过几天就好了。”那是这八年里我在娘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02

三天后,王高雅到了。

他在机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都别想,跟我走。”我看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他订的机票——两张,后天飞悉尼。

他把手机递给我,说:“梦洁,嫁给我吧。虽然给不了你什么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拿着他的手机,手又开始抖。

我想到我妈,想到我爸,想到丁文乐那条短信,想到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了。

我说:“好。”王高雅愣住了,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激动得把行李箱都踹翻了,箱子里掉出来一件男式的羽绒服。

他捡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朋友圈说到处降温,怕你冷,带了件衣服给你。”我忍不住笑了,眼泪跟着一起掉下来。

那两天我忙着退租、收拾行李、办各种手续。

我给保姆结了工资,多给了两个月,让她帮忙照顾悦溪到最后一天。

忙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觉得胸口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晚上睡不着,我坐在出租屋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火,想着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2011年,我23岁,大学毕业第二年。

同学们都在考研、考公、找工作,我一个人背了个包去了澳洲。

我妈不同意,说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

我爸偷偷给了我两万块钱,说:“闺女,你想去就去吧,爸支持你。”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在澳洲的头一年最难。

语言不通,没熟人,找的第一份工是给一个华人餐馆洗碗,一个小时十澳币。

我住在合租房里,一个房间住四个人,上下铺,一个月300澳币。

夜里隔壁屋的印度人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日子。

后来慢慢好了。

我找到了正经工作,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算高,但我能省。

我在澳洲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50澳币的衣服,没吃过一顿超过20澳币的饭。

存下来的钱全汇到国内,存进那张我妈帮我开的存折里。

她那会儿说:“闺女,妈帮你存着,你放心。”我放心了。

我傻了吧唧地放心了。

现在想想,可能我妈从一开始就打那笔钱的主意。只是她没想到,我能在五年内存那么多。更没想到,她真能狠下心全都拿走。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抱着悦溪,王高雅拖着两个大箱子,我们打车去了机场。

在候机大厅,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丁文乐的微信没回,我爸的电话打不通。

我妈的电话通了两声就挂了。

我删掉了所有国内的联系人,关了手机,抱着悦溪上了飞机。

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觉得轻松了。

像断了线的风筝,终于挣脱了什么。

但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儿,我知道,这辈子可能都填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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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澳洲的头两年,我拼了命地打工。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

人一忙,就没时间去想那些破事。

我白天在一家华人超市收银,下午去中餐馆洗碗,晚上回家还要带孩子。

王高雅心疼我,不让我干那么累,我说不累,我说闲着才累。

可是再怎么忙,有些东西还是逃不掉。

有一天晚上,我跟王高雅去他朋友家吃饭。

他朋友是本地人,家里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他朋友的老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就笑着招手让我坐。

她不会中文,用英文慢吞吞地说:“姑娘长得真好看,你妈妈一定也很漂亮。”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高雅赶紧转移话题:“她妈不在国内,我们很少联系。”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那天晚上吃饭,我一个字都没吃下去。

回来的路上,王高雅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你妈了?”我没说话,转头看窗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我说:“不想。”但我心里知道,我想的不是我妈这个人,而是“我妈”这个位置——那个应该是温暖的、可以依靠的地方,对于我来说,是空的。

第三年,我生了二宝。

是个儿子,取名王嘉禾。

生他的时候难产,在产房里躺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王高雅在外面急得直转,等医生告诉他母子平安,这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

我出产房时,他眼睛肿得跟我当初去机场接他时有得一拼。

他握着我的手说:“咱不生了,这辈子都不生了。”

我笑了笑。

夜里病房里,两个孩子都睡了。

王高雅靠在椅子上打盹,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想起了我爸。

我爸也是这张脸,瘦瘦的,没什么血色。

他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在家里,我妈说了算,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想起他在机场送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照顾好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敢回头。

他怕我一看到他哭就舍不得走了。

那几年,我每年会转一次钱给我爸。

不多,一次两万块,汇到他的私人卡上。

我妈不知道这张卡。

这是我和我爸之间的小秘密。

每次汇款,他都会发一条短信:“收到了,谢谢闺女。”然后隔一段时间,又会发一条:“别汇了,你在国外也不容易。”但他从来没拒绝过。

我知道他需要这个钱。

他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我妈打麻将一晚上就输掉一半。

我从不主动联系我妈。

偶尔过年的时候,王高雅会提醒我:“要不要给你妈打个电话?”我摇摇头。

他就不再提。

他知道这件事是我的伤口,不能随便碰。

悦溪慢慢长大了。

她有时候会问我:“妈妈,为什么我们没有外婆家的照片?”我说因为外婆家很远。

她又问:“那外婆长什么样子?”我愣了一下,翻了翻手机相册,发现里面真的没有一张我妈的照片。

我结婚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有娘家人。

王高雅家给了我一个简单的仪式,我是笑着的,但我心里知道,那是无奈的笑。

那天晚上,我打开微信,翻到我妈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2016年8月15日。

她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也不敢知道。

看着那个对话框,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撑着重来,只会碎得更干净。

但那一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说不清楚,就是心慌。

晚上悦溪问我,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没事,风大。

她把小手放在我脸上,说,妈妈,我长大了,会保护你的。

04

2025年3月13日,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星期五,我在超市上早班。

下午两点下班,我去接悦溪放学,然后去超市买菜。

到家后,我正把菜往冰箱里塞,手机响了,是一个国内号码。

归属地是我老家的。

我看着屏幕,愣了愣。八年来,我几乎没有接到过国内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姐……”

是丁文乐。

他叫我姐。

那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姐……妈说……老家拆迁分了3个亿……她让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回来拿。

我没有说话。

“姐,你还在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我说。

然后他就哭了。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拼了命在压制的、但怎么也压不住的哭。像个小孩。“姐,你回来吧……妈快不行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上还有很多条未读微信,全都是丁文乐发的。我想都没想,直接全删了。

但那3个亿的拆迁款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脑子里。

晚上吃饭,我筷子夹着菜,举到嘴边,又放下。

王高雅看我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我说没事,累了。

他没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

半夜他翻了个身,应该是醒了,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澳洲的房子天花板不漏水,比我那出租屋强一百倍。

可是心里那块伤疤,又被人揭开了。

3个亿。

我妈给我留了3个亿。

她偷了我的1800万,然后给了我3个亿的拆迁款。

这算什么?

赎罪?

良心发现?

还是一场陷阱?

我睡不着,一个人去了老家的亲戚群。

八九年没看过了,还有很多消息没有点开。

我翻了几下,发现我妈快不行了,一直在住院。

群里的亲戚们在讨论她的后事,有人发了两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病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眼睛凹陷,脸上几乎没有肉。

和一个包着尿布的婴儿差不多。

旁边是我爸,头发全白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敢再看下去。

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传来澳洲特有的蝉鸣。

我心想,老家这个时候,夏天应该还没到吧。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回国的机票。

王高雅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去吧,家里有我。”他帮我把行李收拾好,往箱子里塞了一件羽绒服。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他拍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我带着行李,推着箱子出门。悦溪站在门口问我:“妈妈,你要去哪里?”

我蹲下来说:“妈妈要回外婆家一趟,很快回来。”

悦溪看着我,懂事的点点头。我忍不住抱住她,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

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该想什么。

我想起我妈的头像还是丁文乐新房的照片,这么多年都没换。

又想起我爸的短信,他总是在我说不用之后,还要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妈当年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的画面。

她剥了一桌子,一个都没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橘子,那是她发泄的方式。

快到北京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丁文乐发的。

我到机场了,他在出口等我。

配了一张他的自拍。

我看了很久,认出是他,又觉得不像。

他瘦了,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也白了很多。

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握紧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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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首都机场还是那么大,人来人往。

我推着行李车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丁文乐。

他站在人群里,朝我挥手。

那个挥手的动作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右手举过头顶,使劲晃,像个小孩。

但走近了,才发现他真的老了。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夹克,袖口都起了毛边。

“姐。”他叫我。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我没说话。

“走吧,车在外面。”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的头发真的白了很多,不是那种染的,是那种从根里长出来的白,一根一根的。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我看了一眼,是一辆老旧的比亚迪,里面还堆着杂物,看起来像是跑了好多年了。

我没问他怎么从1800万变成开比亚迪。

他也没说。

车里沉默了很久。

“妈在哪家医院?”我终于开口了。

“市一院。”他说,语气有点抖,“姐,妈想见你。”

“我知道。”

我转过头看窗外。车子上了高速,八年前的老路还是老样子,路边多了好些高楼,但总体来说没怎么变。

丁文乐开着车,不说话。过了收费站,他突然开口:“姐,我知道你恨我。那笔钱,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

他闭上了嘴。

到了医院,他把车停在门诊楼下面,下车时绕到我这边,帮我拉开车门。

我拎了包下来,他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

我深吸一口气,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我们靠在两边,谁都没有说话。到了九楼,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了。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来的发酵味。

我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真的很瘦,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身形。

我妈躺在那儿,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蜡黄,像秋天的落叶。

我爸坐在旁边,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爸。”我叫了一声。

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当着我的面,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都止不住。我走过去,抱住他。他瘦了,身上的骨头硌得人疼。

我妈听到动静,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我,努力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闺女……你……回来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应。

手被紧紧握住了,皮肤跟纸一样薄,凉凉的。

八年前那双手包着橘子,一把摔在我面前的画面又浮上来。

我咬住嘴唇,没哭。

“闺女……”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妈……对不起你。”

我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这句话。

她躺在那里,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是妈糊涂了。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只有让你出国这件事没做错。”说完,她像用尽了全部力气,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突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恨吗?恨。可看着这个毫无攻击力的女人,我又说不出来。

丁文乐站在门口,眼圈也是红的。他转过身,拿袖子擦眼睛。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我这一辈子最恨的人,她的样子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妈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套房子。

心里的那根刺又被按了一下。

06

我妈睡着了。我坐在病房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我爸出去打水,我跟着出来了。

走到走廊尽头,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站在他面前,想问他这八年怎么过的,但发现什么都问不出口。

“你妈这病,查出来有四五年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摇摇头:“你妈不让。她说你在澳洲日子刚好起来,不能拖累你。

“她说是她说的,你就听?爸,我是你女儿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闺女,爸对不起你。那件事之后,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其实你妈她……也后悔过。但她不会低头。她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低头。”

“后悔?”我冷笑了一声,“后悔她偷我的钱,还是后悔她把我赶走?”

我爸不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看。

我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就这性格,我妈说一他绝不说二。

我恨他窝囊,可看到他满头白发,又觉得他活得也不容易。

“那3个亿是怎么回事?”

我爸抬起头:“你妈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保住了。拆迁的时候,她四处筹款,走关系,硬是让拆迁办把价格拉上去的。她说,这辈子就这一件事,能让你过得好点。”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拿走了我的1800万。她留给了我3个亿。这笔账算不清楚。

正说着,丁文乐从病房里探出头:“姐,妈醒了,叫你。”

我又回到病房。我妈靠在摇高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她看见我,喝了最后一口,把碗递给丁文乐,然后朝我伸出手。

“闺女,你坐这儿。”

我在床边坐下。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凉得让我打了个寒颤。

“闺女,妈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妈这辈子最爱面子,不想让你看见我变成这个样子。给你的那笔钱,是妈最后能做的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那1800万……

“我知道。”她闭上眼,停了好一会儿,“那笔钱是妈糊涂了。可我没法还了。等你弟弟还吧。”她看了一眼丁文乐,他很识趣地低着头。

“我拿那钱给他在市区买了房,给了他零花。结果他一分没剩下,房子也卖了,老婆也跑了。我惯坏了你弟,也害了你。”她的声音很平静,“闺女,你拿着那3个亿走吧。这是妈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瘦得脱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几年跟我说这些?”

她愣住了,看着我,慢慢说:“因为我不敢。”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怕你知道了,会回来看我。我怕我一看你,就舍不得你走了。

原来她不是不想告诉我。她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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