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点过。外头飘着小雨,我正准备关灯,门被人敲响了。

猫眼里看到一张笑脸。

杨波站在门外,提着一袋砂糖橘,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笑得温和又坦然:“路过,看你家灯亮着。李老师,打扰了。”

我拉开门,把橘子接过来。

他站着说了一会儿话,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日常,目光却在这间屋子里扫了一圈。

我一扭头,瞥见楼下修车铺的刘向东拎着扳手上来了。

他没看杨波,只对屋里说了一句:“你家电闸我帮你换了新的,以后有事喊我。”

说完,他转身就下了楼。杨波笑了笑:“这师傅,还挺热心。”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手里那袋橘子沉甸甸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老是回荡着刘向东那句话:“以后有事喊我,别给陌生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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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姝,今年四十七,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三年前离了婚,儿子跟我过,住在这个老小区里,楼龄比儿子的岁数还大。

前夫丁松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生意垮了,染上了赌。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跪在客厅地板上,满脸是泪说:“李姝,我欠了二十多万,来不及了,你把家里的钱都给我,我保证还你,保证戒赌。”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跪下。

但也是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没救了。

我没给他钱,直接提了离婚。

他没有争儿子的抚养权,净身出户。

这些年,他偶尔来看儿子,在楼下等,递个书包,送双跑鞋,话不多,还算消停。

我手里有一笔钱,四十万拆迁款,藏在衣柜最底层一本旧字典里。这三年,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天晚上丁松在门外喊了几声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重重踹了一脚防盜门。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门上有半个脚印,踩在门板的铁皮上,像一个大大的污点。

我蹲在门口擦了很久,擦不掉,最后用牙膏蘸着水才刷干净。

王淑敏后来跟我说,丁松最近又欠了不少赌债,催债的人都堵到老张棋牌室门口了。王淑敏是我同事,丈夫是律师,消息灵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声音看着我:“你可得留个心眼。他那种人,输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婚都离了。”

王淑敏没再接话,只叹了口气。那天下班回来,路过楼下修车铺,刘向东正蹲在一堆轮胎旁边补胎。看到我,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李老师,你家那扇门,锁芯有点松了。回头我帮你换一个。”

我说:“不用了,我找人换就行。”

他说:“没事,我顺手。”然后他转身从铺子里拿了两瓶玻璃水,一瓶放我车筐里:“天冷了,玻璃容易起雾。”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从来没有说过我那辆电动车的座桶里玻璃水一直不够用。

他怎么会知道。

我推着车往单元门走,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我回头看,刘向东已经又蹲回去补胎了,背微微弓着,手上的动作很专注。

这个人和我做了三年邻居,我对他了解得少之又少。

只知道他姓刘,修车铺开了七年,独来独往,没见他有什么亲戚来往。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是刘向东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铁锈和汽油的那种。不刺鼻,很淡,莫名其妙的,让人安心。

我家在五楼。

走到三层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楼梯间窗户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灯还亮着,刘向东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抽,就那么夹着。

03

第二天下午,厨房的下水道堵了。

我蹲在地上,拿搋子捅了十几分钟,水是不往外冒了,改成往里渗。

一弯腰,整个厨房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水,混着菜叶子,散发着一股馊味。

我打维修电话,人说最早明天早上才能来。

我站在门口,脚上穿着水鞋,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怎么下手。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刘向东提着工具箱,正站在五楼的楼道里。

“我在楼下听到水声了。”他说。

我恍恍惚惚的:“你怎么上来了?”

他没回答,放下工具箱,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就趴到水池底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着管道,胳膊伸进去掏。

那股黑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这多不好意思,你起来吧,我等人来修就行了。”

他说:“等人来,你家里能养鱼了。

我只好去拿盆接水,又忙着找毛巾给他擦手。他在水池底下趴了十来分钟,掏出来一个缠着剩菜和头发的团子,堵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他站起来,手上的油污顺着指缝往下淌。我递了毛巾,他把手擦干净,衣服前后都湿了一大块,裤腿上全是黑点子。

我赶紧拿出钱包:“多少钱?”

“不收钱。”他说。

“那不行,你这么辛苦,哪能不收钱……”

“邻里邻居的。”他说,然后拿起工具箱,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满地狼藉。

水正在慢慢退下去,管道畅通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毛巾,上面沾着黑色的污渍,油腻腻的,但是是暖的。

那天晚上,杨波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坐在客厅里,说:“李老师,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我说:“下午通下水道堵了,折腾了半天。”

他马上说:“以后这种事你喊我一声,我马上过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又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说:“习惯了。”

他走后,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桌上那袋水果,是他提来的,又大又新鲜。

我看着那袋水果发呆。

杨波说话总是妥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刘向东趴在油污地上那幅画面。他的衣服全湿了,可他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没说。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了一眼。修车铺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在门口发现一包疏通剂。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一包颗粒,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记号。

我拿起来,愣了愣。这栋楼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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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杨波约我周五晚上吃饭。

他说了一家新开的馆子,位置在城东,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我觉得太远,他笑着说:“带你尝尝不一样的味道,路远点怕什么。”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点了四个菜,杨波一直给我夹菜,还叫服务员把空调别对着我吹。

他心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边那片老小区,是不是要拆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听说啊。”我说。

“我怎么听人说,你们那儿在勘测了。”杨波说,“要是真拆了,能补不少钱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咯噔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淡淡说:“那都是没影的事,就算拆了,也分不到我头上。”杨波笑了笑:“也是,反正也不差那点钱。”

我当时就觉得这话什么地方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回家以后,我坐在床上越想心里越毛。

我想起他每次在楼下碰见我,他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下班挺准时”或者“又加班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关注我的作息。

我问自己,他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为什么老是待在一个老小区门口,问我下班准不准确?

第二天中午,我故意跟王淑敏说了这件事。她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我:“你觉得他是在套话?”

“我不确定。”

“李姝,你可得想好了。你条件是不差,但你带个儿子,手上还有一笔拆迁款。就算你自己不说,丁松那边能不知道?”

我不说话了。确实,拆迁款的事,虽然没故意张扬,但丁松在三年前离婚前就知道房子在评估。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钱的事记性最好。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拨通了杨波的电话。

我说:“你不是说想看看我们那个片区吗,周末我带你转转。”他说好,语气里带着分明的高兴。

我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修车铺。

刘向东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车胎,太阳晒着他弓着的背。

他抬头,往楼上这扇窗户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们隔着五层楼对视了片刻。他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05

周末早上,杨波准时到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精神得很。他开着车,带我在附近转了一圈。

我坐在副驾驶,指了几栋老楼,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我们这片要是拆了,少说能拿三四十万吧。”

杨波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笑了:“那挺好的啊,到时候你换个大房子,日子越过越好。”

我说:“那是。钱到手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送出国念念书。”

杨波接得很快:“孩子的事操什么心,得先给自己打算。”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有一阵子,我仔细地观察了他很久。

他太完美了。

每一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自然流畅,像排练过无数遍。

可也正因为太完美了,让我想起以前班里那些考试前一天熬夜背作文的学生。

你问他什么他都能答上来,但每一句都空空荡荡的,没有一句是他自己想的。

转完一圈,他送我到楼下,正好碰见丁宇轩从公交车上下来。丁宇轩喊了一声妈,看见杨波,愣了一下,点了下头,不说话。

杨波笑着说:“宇轩都长这么高了,跟你爸真像。

丁宇轩嗯了一声,没接话,率先往回走。

晚上,儿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我端着水果进去。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妈,那个杨波叔叔,是不是在追你?”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想的?”

“他上周去我们学校接我了。”我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什么?”

“他说顺路,给我买了瓶水,问我学校里有没有女生跟我走得近,问我在家有没有听你说过拆迁什么的。”

我站在儿子书桌前,脑子里嗡嗡的响。“他还说了什么?”

丁宇轩想了想:“他问我家里的存款是不是都在你名下,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我放下水果,转身走出房间。

站在厨房里,我双手撑着灶台,看着窗外的灯火,心跳得厉害。

他明明可以直接问我,却绕到学校去套一个十六岁孩子的话。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问的那些问题,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电视机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跳,什么都没看进去。

凌晨两点多,我听到楼下有动静。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开来一条缝,灯亮着。

刘向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他没抬头,就那么站着,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在想什么,一根烟在手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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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一早上,我去上班路过修车铺,他正在开门。我站住,掏出钥匙串,摘下一把备用钥匙,想了想,还是没有递过去。

他抬头看我:“要修锁?”

“不用。”我说,“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直起身子,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问:“杨波这个人,你以前见过吗?”刘向东沉默了几秒。

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说:“他那辆白色桑塔纳,车牌号是丁松名下的。”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怔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刘向东又低下头去摆弄手上的轮胎,声音很轻:“李老师,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想想。”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了也没有去拨。

杨波开的那辆车,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车牌号。

他跟我说那是他朋友的车,借来开的。

我信了。

我没有再多问刘向东,转身去了学校。

那整整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作业本一个字都批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