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坐在真皮沙发上,把缴费单叠成小块攥在手心,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李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没看她,只问了一句:“我弟弟今年几岁了?”

凌玲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接不上。

二十年前,她站在酒桌上笑着拍胸脯,说平儿考得好,每月给七百块生活费。话音还没落地,那笔钱就换成了李耀祖脚上的新鞋。

十二年前,她带着儿子冲到深圳档口闹事,搅黄了李平仅有的三单生意。

她以为这个继子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没人告诉她,她已经把一个考出698分的男人,逼得只能信自己。

李平拉开抽屉,抽出支票簿,慢条斯理地填好数字,压在桌面,说是治病钱,专款专用。这钱不是给她的,是给他父亲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1998年夏天,李家院子里摆了三桌酒。

李平坐在堂屋正中间,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红底金字,省城大学。横幅拉在院门口,上头写着“恭贺李平高考698分,全县第一”。

凌玲系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红烧肉,脸上堆着笑,声音亮堂得很:“咱们平儿有出息!考这么好,我这个当妈的脸上也有光!

亲戚们纷纷接话。大舅端起酒杯说李明阳有后福,二婶拉着李平的手直夸他给老李家争了气。

凌玲放下肉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提高了嗓门:“我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表个态!平儿去省城上学,学费不用愁,生活费我每月给七百块!他爸工资四百出头,我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能亏了孩子!”

话音落地,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李平坐在那里,听着继母这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低头用拇指反复摩挲录取通知书边角,那地方被他捏得微微卷起。

十几年的相处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凌玲的话,听听就算了。

但饭桌上那七百块生活费的事,还是在亲戚的起哄中定了下来。

酒席散后,李平回里屋收拾碗筷。

他弯腰把剩菜端进灶间时,经过东屋门口,听见凌玲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给他七百?说得轻巧!耀祖补习班下季度要交一千二,我把钱给他,耀祖喝西北风去?”

李明阳的声音闷闷的:“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应承下来的……”

“应承了又怎样?他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自己去挣?”

李平端着碗站在门外,手一僵,随即又稳稳地端住了。他把碗放进灶台,回到自己屋里,打开那只破旧的木箱子,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箱底。

那天夜里,李平一夜没睡。窗外蝉声响了一整夜,他被那声音搅得心里发闷,爬起来写了半页纸,又撕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李明阳说,自己去县里找份活干。

“你刚考完试,歇两天——”

“不用。”

李平背着一只军绿色旧书包出了门。

凌玲在堂屋里给李耀祖盛稀饭,头也没抬。

县里工地正好缺人手。包工头看他瘦,问能不能搬得动砖,李平二话没说,弯下腰搬起一摞就往里走。一车砖搬完,他两条胳膊抖得端不住水碗。

中午蹲在工地上吃盒饭。米饭蒸得硬,菜是水煮的,上头浇了一勺酱油。李平一口一口吃完,连掉在膝盖上的饭粒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工地上的工人跟他搭话,问他怎么不去玩,他说没事干。那人看他晒得漆黑的脸,说你这娃娃真能吃苦。

李平笑了笑,没说自己是全县第一。

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停在工地门口。李平抬头,看见凌玲坐在车后座上,穿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蒲扇遮着太阳。

她看见了李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我说什么来着?读书人干这个,丢不丢人?”

李平没接话,转身去搬砖。背后传来李耀祖的声音:“妈,你看他脸上全是灰!”

李耀祖坐在自行车前杠上,穿着一双崭新白色运动鞋,鞋帮干净得发亮。凌玲低头看了看李耀祖的鞋,说:“走,别在这儿晒着了,回头中暑。”

自行车拐过街角,李平还站在砖堆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把砖一块一块码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收工后,包工头给了他三十块钱。他把钱叠好,夹进旧书包里那本《代数课本》的封皮里。

工地下班晚,回村时天已经擦黑。李平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李丽娟蹲在树根边乘凉,手里摇着蒲扇。

“平儿回来了?”

李平应了一声。

李丽娟站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卷东西。李平低头,是两百块钱,卷得紧紧的,外头还用橡皮筋扎了两道。

“姑姑,我——”

“拿着。”李丽娟不看他,把扇子往裤腰里一插,“记住这些,将来用得着。”

李平攥着那卷钱,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李丽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辆自行车,后头车筐里放了两罐肉酱,是你舅母腌的。别舍不得吃,坏了可惜。”

李平站在老槐树底下,把那两百块钱和两罐肉酱一起抱回屋。

第二天一早,鸡叫三遍,他搭上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他隔着窗户看见灰蒙蒙的群山在晨雾里起伏。

他摸了摸内兜里的钱:学费是姑姑垫的六千,加上自己挣的工钱和杂七杂八,勉强够第一学期。

车在土路上颠着,他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牙齿发酸。他想,七百块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往那扇门里再多看一眼。

02

省城大学比他想象中更大。

第一周他跑遍校园角角落落,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宿舍,精确掌握了哪家食堂的菜分量足、哪个楼梯间可以背单词不被人打扰。

学费交完,口袋里还剩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他找了三天,在数学系教授的通知栏上看到一条家教启事。

家教对象是个初二男孩,数学考四十分。李平去了,一小时收五块。干了四节课,孩子月考考了七十分,家长多塞了十块,说“下个月还找你”。

从那以后,李平每周做三个家教,周末去旧书市场淘书倒卖,替人写信。

他在学校打印社接了个誊稿的活,每千字三块钱,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不肯糟蹋一个字。

食堂打菜时只要最便宜的清炒白菜,米饭多要半两,把菜汤淋在上面拌着吃。

有天傍晚,他在宿舍楼下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丽娟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姑姑?”

李丽娟把包袱往他怀里一放,揭开布角,里头是一罐肉酱,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点心。

李丽娟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用皮筋捆着,八张崭新的百元钞,叠得整整齐齐。

“学费的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只管念书,别操心钱的事。”

李平盯着那叠钱,声音发涩:“姑姑,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管我哪来的。”李丽娟骂他,“有本事念出个名堂来,让我脸上有光就行了。”

她说话时眉眼间带着不耐烦,但李平注意到她脚上穿着去年那双旧布鞋,鞋底的胶开了半边,用粗线缝了一道。

他没有问太多,把包袱和钱接过来,垂着眼站着。李丽娟反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给我摆这副苦相。走了。”

说完就转身走。李平站在楼下看着她一直到校门口,她始终没有回头。那包袱里的点心还有一点温热,他捏在手里,在楼道口站了很长时间才上楼。

晚上他回了宿舍,把那八张钞票一张一张抚平,夹进课本里。

然后他又取出那本《代数课本》,从封皮里抽出那几张被他攥出毛边的工钱,放在一起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钱锁进柜子里,躺下来望着头顶的铁架床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姑姑的钱,他一定要还。

日子一天天过。深秋的时候,凌玲往宿舍打了个电话。

李平从同学手里接过话筒,听见那头传来凌玲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显得又细又远:“平儿啊,家里最近有点紧。你爸的工资又拖了,耀祖那边学校要交费……你那边要是宽裕,往后少往家里打钱,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平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说:“行。”

凌玲那头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又说:“你爸让我问问,那你生活费够吗?”

“够。”李平说,“挂了,我还有课。”

他挂掉电话,站在走廊里。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地翻卷,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他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

寒假他没回家。

宿舍楼里空了大半,剩他和另外两个留校的学生。

他在学校门口支了个摊位,卖春联,卖福字,红纸一卷一卷从批发市场扛回来,小刀裁纸,毛笔蘸墨,一笔一笔写。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三四十块,够他一个星期的饭钱。

大年二十九晚上,学校门口冷风呼呼地灌。

李平写完最后一副春联,收摊时发现一个小女孩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攥着两块钱,怯生生地问他:“哥哥,春联怎么卖?”

李平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冻得鼻头通红,口袋里露出半截作文本。他拿了一副小号的春联,递给她,说:“这个两块的卖完了,这个送你了。”

小女孩抱着春联跑远了。

李平蹲在摊位前,把剩下的红纸卷好,背起书包往宿舍走。

校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路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树下站住,从书包里摸出那罐肉酱,拧开盖子,用冻僵的手指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眨了眨眼睛,把盖子拧紧,放回书包,继续走。

除夕夜,宿舍里没几个人。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面是白水煮的,连盐都没放。

他把两个鸡蛋都吃完了,筷子尖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蛋花,他舔了舔筷子,把碗洗干净,又坐回桌前,翻开书本。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李平翻到期末考试的复习提纲,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李”字。

他在心里想,等他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姑姑的钱还清。

第二件事,就是跟那间老宅永远断绝关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连一张回程车票的钱都要精算着花。

他只能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大三下学期,李平的存折里攒下一千二百块钱。不多,但他头一回觉得心里有底。

四月的一个下午,系办公室的老师找到他,说有人打电话来找。他以为是李丽娟,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凌玲。

凌玲的声音有些哑,听上去像哭过:“平儿,你爸……你爸住院了。县医院说情况不好,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李平握着话筒,一时没说话。

凌玲接着说:“你要是手头紧,妈先给你垫出路费——”

“不用。”李平打断她,“我自己想办法。”

他挂掉电话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感觉到存折的边角戳着手心。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张夜里十点的硬座火车票,八个半小时的绿皮车,一路颠到县城。

他到县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

他推开病房门,李明阳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下颚骨突出了一块。

李平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李明阳睁开眼睛,看见他,干枯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平儿……来了。

李平走到床边,把书包放在凳子上,低头看着父亲。

李明阳的手搭在床沿,指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李平握住那只手,才发现父亲的手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凌玲坐在对面床沿,眼睛红肿,没说话。李耀祖站在门口,低头玩着手机。

李平在病房待了一整天,给父亲擦了手,倒了几次水。

李明阳一直看着他,目光黏糊糊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傍晚时,李明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旧式牛皮纸信封,塞到李平手里。

李平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平儿收”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李明阳的字迹。

“回去再看。”李明阳说。

李平点点头,把信放进书包内层。他也没久留,说学校还有课,第二天一早要赶火车。

晚上他回到老宅,住进自己原先那间屋子。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换了新的,墙上的墙皮又掉了几块。

东屋里传来凌玲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李耀祖打游戏的声音。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打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几句话,字迹凌乱:“平儿,爸这辈子没本事。存折上的钱只给你攒了两千,给你改了个名,爸怕你妈发现。你妈留下的玉镯,爸找她要过好几回,她不肯还。爸没用。你在外头好好的,爸在底下看着你出息。”

李平把信读完,折叠好,塞回了信封里。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鸡叫了头遍,久的他听见凌玲在里屋喊李明阳吃药的声音。

他没有再拆开那封信。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老宅。赶到医院时李明阳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李平站在床前,说明天有课,先回去了。

李明阳张了张嘴,说:“路上……小心。”

李平点头,背着书包走出了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明阳侧过头,目光正追着他的背影。

两人的目光隔着长长的一截走廊对在一起,李明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李平转身下楼,出了医院大门。

他没有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三天后,李丽娟的电话打到他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平儿,你爸……走了。”

李平拿着话筒,没有出声。电话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层蒙蒙的水汽,外头下着春雨。他能听见雨滴砸在塑料棚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一声接一声。

平儿,你听到没有?”李丽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今天凌晨走的……

“知道了。”李平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挂上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雨里。

他没有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走了整整一圈操场,走到裤腿湿透,才停下来,在路灯杆底下蹲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坐火车赶回县里,到家时门头已经挂上白布。

李明阳躺在堂屋里,穿着寿衣,脸上的表情是平的,像睡着了一样。

李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凌玲跪在灵堂另一头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嘶哑,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出殡那天,李平走在前面抱着遗像。

姑姑李丽娟跟在后头,眼睛熬得通红。

到了坟地,下葬的时候,凌玲忽然冲过来,拉住李平的袖子:“平儿,你爸生前最疼你。你如今出息了,老宅的继承权就让给弟弟吧,耀祖还不懂事,日后还要娶媳妇的……”

李平停下步子,看了凌玲一眼。

那一眼是平静的,他穿着孝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说:“我没说跟谁争。但那房子是爸的,爸要给谁,我不拦着。”

凌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李平已经转身走了。

他从坟地里带回来一只空盒子,是李丽娟从老宅箱底翻出来的,盒子上沾着灰尘,打开来,是空的。

李丽娟说:“你爸攒了两年,才从凌玲手里拿到这只盒子。镯子还在她手里,不肯给。”

李平听了这话,握着盒子的手紧了紧,最后说道:“我知道了,姑姑。”

他把那只空盒子塞进背包里,带回了学校。

他一直没有忘记李明阳那句“她不肯还”。

那只玉镯的照片,他很小的时候在李明阳的抽屉里见过。

母亲李慧芳的。

走的那天,李丽娟送他到县汽车站,往他手里塞了四百块钱:“拿着,别省。你爸走得突然,凌玲那边……”她顿了顿,“你别记她的仇,但你也别亏着自己。”

李平把钱收下,只拿了两百,把另外两百塞回姑姑手里。他上车前说:“姑姑,等我安顿下来,我会回来的。”

04

2004年,李平从省城大学毕业。他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住了两个月,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最后在深圳一家小型电子厂找了个跟单员的工作。

工资低得可怜,两千出头,扣掉房租伙食,一个月攒不下五百。

干了两年,他从跟单员做到业务主管。

又干了一年,他把攒下的三万块钱全取出来,和大学同学彭鹤轩合伙,在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租下一个柜台,做电子元器件批发生意。

彭鹤轩跟他是同届物理系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做起生意来精明到骨头里。

李平管进货渠道,彭鹤轩管客户和账目。

两个人挤在一间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床板下面堆满货物,夏天热得受不了,就爬到天台去睡。

头一年赚了点钱,不多,但够吃够住。第二年,彭鹤轩拉着李平注册了公司,招了四个人,把柜台换成了写字楼里的一小间办公室。

凌玲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李平正在办公室盘点货单,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那个十几年没有变过的座机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凌玲的声音听不出老,只比前些年尖了些:“平儿啊,听说你在深圳开了公司,做得挺大?”

李平没接话,把听筒夹在肩窝,继续整理货单。

“家里就那几亩地,没有收成。耀祖又没考上大学,在家闲着呢……你看要不要让他过去,跟你学学?”

李平手里的笔顿了顿,说:“我这庙小,容不下他。

“那你看,你能不能每个月给家里寄个千儿八百的,妈也不算多要——”

李平打断她:“凌阿姨。”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叫李慧芳,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李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要钱,找耀祖要去。”

那头沉默了片刻,凌玲的声音变了调子:“李平你别没良心!我十八岁进门替你妈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你是替我养的,还是替你自己养的?”

凌玲被堵得说不出话。李平没有等她再开口,挂断了电话。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货单码齐,扔进口袋。彭鹤轩从外面端着两盒盒饭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谁的电话?”

“没事。”李平拆开盒饭,扒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吞下去,“家里那边的。不认识。”

彭鹤轩没有追问。他了解李平,这个平时话不多、办事靠谱的合伙人,凡事能带过去就带过去,从不主动提起家里那些事。

把盒饭吃了一半,李平忽然放下筷子问:“老彭,要是有人当年对你不好,后来自己有难了回来找你,你帮不帮?”

彭鹤轩嘴里塞着饭,模糊地回了一句:“看是谁。要是说两句难听的,就算了,犯不上记仇。要是做出格的事,那不行。”

李平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饭扒完,收拾了桌面,又是那个沉默寡言整天扑在工作上的李平。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明阳信里的那几句话。

他在半夜坐起来,打开窗户,看着深圳满城灯火,蹲在窗台上抽了一根烟。

他想,他这辈子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姑姑,一个是父亲。

父亲已经走了。

剩下的那个继母,十几年里没给过他一口热饭,如今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他掐灭烟头,关了窗,躺回床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凌玲还有更狠的招数等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2008年秋,李平的公司有了一些起色。

手里攒了二十多万的流动资金,签下了三家固定客户的合同。

日子开始好过,彭鹤轩还清了当初垫的本钱,给自己买了一块五百块的手表,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凌玲就是那年十一月来的。

李平正在办公室跟一家东莞的客户谈供货合同,双方已经谈到最后的价格条款,只差签字。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凌玲穿着一件大红外套,踩着细跟皮鞋,风风火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李耀祖比上次见面高了一大截,染了一头黄毛,穿一件花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

凌玲进来后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看见李平,脸上堆起笑:“平儿啊!妈找你可找得辛苦啊!这么大公司也不说一声!”

李平放下笔,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对面东莞的客户看了看这场面,疑惑地放下合同。

凌玲不等请就拉过椅子坐下,李耀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笑嘻嘻地打量着办公室。

凌玲提高声音:“你在深圳发达了也不说一声,你弟弟在家闲了好几个月了。我寻思着,你公司这么大,安排他一份差事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李平看了一眼李耀祖,又看了一眼客户。客户拿起合同,翻了一翻,说:“李总,要不……改天再谈?”

“不用。”李平说,“谈到这个份上了,今天定。”

他拿起笔正要签,凌玲突然提高嗓门:“李平!你可想好了!”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凌玲站起来,手指点着他:“你弟弟闲在家里这么久,你不管不问,自己的亲弟弟!你在深圳吃香的喝辣的,你爸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李平停住笔,抬头看她。凌玲迎着那目光,声音更大了:“你要是不管耀祖,我就去找你们商会评评理,让大家看看你是个怎样的白眼狼!”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对面的客户站起来,把合同塞进公文包:“李总,咱们下次再说吧。”

李平看着客户走出门,听着门合上的声音。他放下钢笔,把椅背转了半圈,面向窗户。

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水马龙。

深圳的冬天不冷,楼下的榕树还绿得发亮。

“那三单生意,就那么黄了。”彭鹤轩后来在电话里跟人说起这事,只说了这么一句。

李平没有跟凌玲吵架,也没有动手。他叫保安把两人请出去,凌玲临走时在走廊里喊了一路:“你不管你弟,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李耀祖被保安推着往外走,走出门时回头看了李平一眼,嘴角带笑,朝李平挤了挤眼睛。

那一天,李平在公司坐了很久。

彭鹤轩回来时,看见他已经把那三份客户档案从文件柜里抽出来。

他抬头,像是对彭鹤轩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老彭,以后不会再让他们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