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银行门口,看着韩玉珈把十年的银行流水单一张张铺在地上。
她手指发抖,嘴唇哆嗦,眼泪滴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不可能……怎么会就剩这么点……”
她翻了三次,每一张单子上,余额的数字都刺得人眼睛疼。874.63元。
十五年。我每个月一万二,一分不少地打进她卡里。一百多万,说没就没了。
而她那个要出国的弟弟韩斌,还等着她拿70万出来。
01
韩斌那天来家里吃饭,提了两瓶五粮液。
这可是稀罕事。他以前来,从来都是空手,走的时候还得拎两袋韩玉珈给他准备的土特产。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姐夫,最近忙不?”他一进门就笑嘻嘻的,把酒往茶几上一放,搓了搓手。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夹着半根烟:“还行,工地上那点事。”
韩玉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小斌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姐,我来帮你。”韩斌撸起袖子就往厨房钻。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姐弟俩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韩玉珈偶尔笑两声,但那种笑,听着别扭,像是硬挤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多想,继续看电视。
饭桌上,韩斌一个劲给我倒酒,嘴也甜:“姐夫,你尝尝这酒,我专门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
我抿了一口,辣嗓子。没觉得有多好。
韩玉珈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几口。她时不时看一眼韩斌,眼神里带着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姐,你多吃点。”韩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看你瘦的。”
“你也是,别光顾着喝酒。”韩玉珈轻声说了句,然后又低下头。
我总觉得这两姐弟今天有点怪,但哪里怪,说不上来。
吃完饭,韩斌帮着收了碗,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他在门口跟韩玉珈说了几句话,声音小,我听不见。
韩玉珈回来时,站在门框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咋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她回过神来,“你早点洗洗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韩玉珈翻了个身,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我弟那店……最近周转不开。”
我“嗯”了一声,翻个身就睡了。
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韩玉珈说要出门。
“去哪?”我刷着牙,含含糊糊地问。
“去趟银行。”她正在穿鞋,头也没抬,“办点事。”
“办啥事?”
“就说办点事嘛,你问那么多干嘛。”她有点不耐烦,拉开门就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走下楼。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脚步很重,一步一步的,像踩在烂泥里。
中午她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有点慌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韩玉珈这个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让我联系不上。她总说:“你要是有啥事找不到我,那得多着急。”
可今天,她整个人像人间蒸发了。
下午两点多,门终于响了。
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韩玉珈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你怎么了?”我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扶她。
她没说话,摇摇头,慢慢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到底怎么了?”我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话。
“卡里……只剩800多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抓着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滚出去老远。
“你说啥?”
“我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卡里只剩八百多了。”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铁棍抡了一下。
“八百多?怎么可能?我一个月一万二,十五年……”我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觉得不可能,“一百多万呢?钱呢?”
韩玉珈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说话啊!”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她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才说出几个字:“我弟……欠钱了。”
我的脑子又嗡了一下。
韩斌。
又是韩斌。
02
韩玉珈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坐在她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她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但说得含含糊糊,一会儿说韩斌做生意被骗了,一会儿说借了高利贷,一会儿又说没办法才找她要钱。
前后因果,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
“你到底给他多少钱?”我掐灭烟头,盯着她问。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你给了多少?”
“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她又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你把银行流水给我看看。”
“流水……我扔了。”
“扔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大的事你扔了?”
“我当时气糊涂了,一把就撕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烦又乱。
结婚十五年,韩玉珈从没这样过。
她一向是个有条理的人,家里的账记得清清楚楚,买菜都要记个本子。
这样的一个人,会把银行流水扔了?
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手机银行呢?”我伸手,“你手机给我看看。”
她的手猛地一下子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手机……没电了。”
“那充电。”
“我忘了带充电器。”
“放屁。”我站起来,声音又高了,“你手机天天在床头充电,充电器就在那插着,你跟我说没带?”
她不说话了,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但我知道现在逼她也没用。她这人,嘴硬,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玉珈躺在我旁边,我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她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到底给了韩斌多少钱?为什么她死活不肯说?还有,她今天去银行到底干了什么?真的是去查余额的?
一个个问题像虫子一样往外爬,每爬出一个,我心里就多一个疙瘩。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工地,直接去了银行。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我找了个柜员,报了韩玉珈的卡号——我能背出来,这些年每个月往里面存钱,存了十几年,想忘都忘不了。
“帮我把这卡的流水打出来。”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电脑,皱了皱眉。
“先生,这是您本人的卡吗?”
“我老婆的。”
“那需要您老婆本人来,或者提供她的身份证和授权书。”
“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柜员看我为难的样子,推了推眼镜:“要不,你让她本人来?”
我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韩玉珈到底在瞒我什么?她昨天去了银行,到底查到了什么?
回到家,韩玉珈正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两只手泡在水里,半天没动弹一个碗。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我今天去银行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刷碗,没说话。
“柜员说,要你本人才能打流水。”
她还是不说话。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韩玉珈,咱们结婚十五年,我什么时候跟你红过脸?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钱?你管账,我从不过问。可这十几年,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水龙头的声音突然停了。
韩玉珈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是我不跟你说。”她的声音沙哑,“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愣住了。
“你知道了,然后呢?”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你能帮我还吗?还是你能让我弟不欠那钱?”
“你什么都做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所以我就自己扛了。”
我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刷碗。水声又哗哗地响了起来。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像是有团棉花堵着,堵得我喘不上气。
03
那几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韩玉珈还是照常买菜做饭,给我洗衣服,收拾屋子。可我跟她说话,她就“嗯”、“哦”、“好”几个字来回用,多一句都没有。
我心里憋着股气,但又发不出来。
我问过刘亮。刘亮是我的老同事,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知道的事情多。
“你说,你家小舅子开的那店,到底咋样?”
刘亮想了想:“我倒是听他一个朋友说过,生意好像还行,但具体咋样,不清楚。”
“他朋友?谁?”
“就那个,以前跟他合伙的,叫杨振的一个小伙子。前两年他俩一起做过点小生意,后来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掰了?为啥?”
“不清楚。”刘亮耸耸肩,“听说是因为钱的事。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问问你老婆,她应该知道。”
我没再问了。
那个叫杨振的,我记在心里了。
晚上回到家,韩玉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她站在灶台前,背影很瘦,瘦得有点不像话。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发现她头发里多了好多白头发。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竟然白了大半。
我心里一酸,又有点疼。
“玉珈。”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听见,油烟机声音太大了。
“韩玉珈!”我放大声音。
她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啥事?”
“那个……你弟到底欠了多少?”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炒菜:“不是跟你说了嘛,好几十万。”
“好几十万是多少?”
“就……好几十万呗,你问那么清楚干嘛。”
“那你给他的那些钱,他怎么还?”
她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我急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还?”
“他……说了。”她的声音很小,“他说等他店里的生意好起来,慢慢还。”
“慢慢还?慢慢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
“你……”她突然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你能不能别问了?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也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掉在锅里,嗤嗤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眼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韩玉珈睡在旁边,呼吸平稳,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抽屉,翻出韩玉珈的手机。
她的手机有密码,我知道——是我生日,她在意这个,一直没改过。
我试了一下,开了。
她的手机桌面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APP。我点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页面跳转。
余额显示:846.37元。
我又翻了转账记录,发现最近几个月,每个月的十几号,都有一笔钱转出去,转到韩斌的卡上。一万一万的,有时候两万三万。
往下翻,翻到去年,多的时候一个月转出去五万。
那些数字看得我头皮发麻。
一个月一万二,一家人的生活开销要花钱,剩不下多少。她这么转,怕是连买菜的钱都搭进去了。
我算了一下,光我看得见的这些,少说也有四十多万。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韩玉珈,你到底是傻了还是疯了?
那个韩斌,他就那么好,值得你把自己家的日子都搭进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的数字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深吸一口气,又往下翻。
突然,我看到了一笔不一样的转账——不是转给韩斌的,而是转给一个叫“金元宝平台”的账户。
金额:二十万。
时间:去年三月。
这又是啥?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工地。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搜索“金元宝平台”。
屏幕上弹出来的结果让我傻眼了。
“金元宝理财平台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负责人已被刑事拘留……”
“315曝光:金元宝理财圈钱数十亿,上万投资者血本无归……”
一条条,一排排,都是负面新闻。
我心里一凉。
韩玉珈不光给弟弟转钱,还买了这个?二十万?
她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买菜都要砍价,几毛钱都要争,怎么会去碰这种东西?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一阵阵发疼。
“老吴,你别想那么多了。女人家有时候脑子一热,就……”
“她不是脑子热的人。”我打断刘亮的话,“你是没见过她算账,家里每笔支出她都记在本子上,比会计还精细。”
“那……”刘亮也皱了皱眉,“这事就怪了。”
是啊,怪了。
我坐在工地边的台阶上,越想越不对。韩玉珈一个家庭主妇,平时连手机都玩不利索,她怎么会知道什么理财平台?谁跟她说的?
这两个字一下子就跳出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回家,韩玉珈正在沙发上叠衣服。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玉珈,那个理财平台,是谁跟你说的?”
她的手猛地顿住,手里那件衬衫叠了一半,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什么平台?”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金元宝。”
她不说话了。
“韩斌跟你说的,是不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没反驳,也没承认。
但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你……你知不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知道。”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用吗?”她也急了,“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你以后钱都不敢给我管了!”
“这些年你什么都不管,什么都让我操心。家里的事,我弟的事,孩子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在扛!”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也想有人跟我商量啊,可你呢?你每次都说‘你看着办’,‘你看着办’,你知不知道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发现说不出话来。
“你说不管钱,你省心。可你说过帮我扛吗?你每次遇到事,都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拿主意拿错了,你又要怪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坐在那,胸口闷得慌。
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
她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管。
她问我“这钱要不要花”,我说“你看着办”;她问我“孩子上哪个学校”,我说“你定就行”。
家里的大事小事,我全推给了她。
不是因为我信任她,是因为……我懒。
我想省心。
可没想到,我这个“省心”,省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三个字:“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她摇了摇头。
“一点都没有?”
“转了二十万进去,取了三次,一共取出来五千多。”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剩下的,都套在里面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一百多万。
十五年。
都没了。
05
韩斌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酒,空着手,一进门就哭丧着脸。
“姐,那事……你帮我办得咋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张脸。以前觉得他挺懂事,嘴也甜,现在看,那张脸上每一道褶子都透着奸诈。
韩玉珈从厨房走出来,低着头,声音很小:“小斌,那钱……没了。”
“没了?”韩斌愣了一下,“啥意思?”
“卡里没钱了。”韩玉珈的声音更小了,“我昨天去银行查了,就剩几百块。”
韩斌的脸一下子变了。
“姐你说啥呢?你不是说这钱你攒了十几年吗?你不是说你卡里有一百多万吗?”
“是……是有一百多万,但……”
“但什么?”韩斌的声音也高了,“你不说给我拿70万救人命的吗?我那边债主都等着呢!”
“我……我真的拿不出来了……”韩玉珈的声音开始发抖,“家里真的没钱了。”
韩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人浑身发冷。
“姐,你这就没意思了。”
“什么?”
“你这么跟我装穷,就没意思了。”韩斌往沙发上一靠,“你跟我姐夫这十几年,一个月一万二,上百万怎么着也得有吧?你说没了就没了?谁信啊?”
“是真的没了!”韩玉珈急了,“我……我给你转了那么多,还有我自己买的理财,套牢了……”
“那你倒是说说,给我转了多少?”
韩玉珈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我也看着她。
几个月,好几十万,她到底给了多少?
“你倒是说啊!”我忍不住了,吼了一声。
韩玉珈抖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韩斌冷笑一声,“姐,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啊?你从小就精,谁借你五毛钱你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跟我说记不清转了多少?”
韩玉珈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不想给我?”韩斌站起来,脸一下子拉得很长,“姐,我可是你亲弟!我妈当年为了养活咱俩,吃了多少苦?你就忍心看着我去死?”
“我不是……”
“那你倒是拿钱啊!”
韩玉珈哭了。她蹲在沙发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那,看看她,又看看韩斌,心里的火一阵阵往上冲。
“你够了。”我站起来,挡在韩玉珈前面,“你姐给你转了多少我不管,但现在家里确实没钱了。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想办法还去,别来逼她。”
韩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冷笑了一声:“姐夫,你以为你就干净了?我姐为啥不告诉你钱去哪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对我姐怎么样?你关心过她吗?你问过她累不累吗?你什么都不管,什么事都推给她,现在还反过来怪她?”
“你觉得我姐傻吗?她一点都不傻。可她为啥要给我钱?因为她心里没底!她怕哪一天你嫌弃她了,她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她得给自己留个后路!”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那你问我姐问问,她为啥不告诉你?”
我转过头,看着韩玉珈。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玉珈,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说话。
“玉珈!”
她突然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看不起我。”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每次说你不管钱,你省心……可我听着,总觉得你是在嫌我没本事,嫌我管不好这个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就想着,我多存点钱,多做点别的事,你能觉得我……了不起一点……”
韩斌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姐,你说这些有啥用?拿不到钱,我这命也没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得可怕。
韩玉珈还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我站在那,胸口像是被人拿刀捅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
06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跑三个地方。
跑银行打流水,找韩斌要钱,联系那个理财平台看能不能追回来一点。
银行流水终于打出来了,A4纸铺开好几米。我一张张看,一笔笔查,越看心越凉。
韩玉珈从三年前开始给韩斌转钱,刚开始一个月转一两万,后来变成三五万。光这些,加起来就有五十多万。
二十万买了那个理财,现在只剩五千多。
还有一部分钱,零零散散的,不知道花哪去了。
我一笔笔加起来算,发现账上少了一百一十万。
对不上。
一百一十万,我十五年工资加起来总共也就两百万上下。韩玉珈说是花了、转了、赔了,可怎么算都差十几万。
我又去找韩斌。
这次他不在店里,门关着。我问了隔壁的人,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开门了,听说跑路了。
跑路了?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又打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我站在他店门口,看着紧闭的卷帘门,突然觉得浑身没力气。
韩斌跑了,那五十多万找谁要去?
我回去找韩玉珈,把这事跟她说了。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跑了?”她的声音飘忽忽的,“他怎么能跑呢……”
“他为什么不能跑?”我心里憋着火,“钱都借到了,还不跑?”
韩玉珈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到底是为什么?”我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弄,咱这个家,完了。”
“我知道。”
“那你当初为什么……”
“他是我弟!”
她吼了出来。
我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
“他是我弟!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我妈白天出去做工,就我们俩在家。他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好几里路去医院,鞋子都跑掉了……”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
“我妈说,我是姐姐,我要照顾他。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弟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那你就不管我了是吧?”
“我不是不管你!”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我总想着,他那边的事弄完了,我就好好跟你过日子。可他一直弄不完……”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玉珈,还剩一笔钱,你放哪了?”
她愣住了:“什么钱?”
“账对不上。”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算了,差十几万。你放哪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玉珈,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又蹿上来了。我站起来,走到卧室,开始翻柜子。韩玉珈跟在我身后,急得直跺脚:“你翻什么?你别翻了!”
我没理她,继续翻。
衣柜、床头柜、梳妆台、箱子底,一个个翻过去。
最后,我在她衣柜最底层的那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了锁。
“钥匙!”我回头看着她。
“不给你!”
“给我!”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我急了,一把把铁盒子砸在地上。锁摔坏了,盖子弹开,里面掉出一堆东西。
一张一张的,全是存折。
每一张都是我的名字。
我蹲下来,一张张捡起来,翻看。
每一张存折里,都有两三万块钱。有的存得早,七八年前就存了;有的存得晚,去年才开的户。
十几张存折,加起来,三十多万。
我手发抖,回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
“韩玉珈,这是啥?”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我……我存的。”
“存的?”我把存折摔在地上,“你存了这么多钱,你跟我说没钱?你转给我弟五十多万,你跟我说没钱?你这是……”
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子。
她是在防我。
存折是我名字开的,但她从来不让我知道。这些年她偷偷攒了三十多万……是为了防我。
“你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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