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我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跟她说今天不顺路。
电话先响了。
“乐乐妈妈,菲菲又发烧了,你快过来!”
副驾驶上,她脸色瞬间惨白,抓着我的胳膊的手在抖:“张哥,求求你,调头,去儿童医院……”
我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会报告。
迟到了扣季度奖。
我咬咬牙,加速往公司开。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怀里的保温杯上。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坐地铁上班。
三天后,财务总监黄文博把我叫进办公室,甩给我一张考勤表,说了一句话,字字扎心。
“她的考勤制度是待岗考察,再迟到就得走人。她女儿的病全靠医保报销。张主管,你体谅下她不行吗?”
01
第一次见韩美琳,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开车出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的站台下。
衣服湿了大半,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外套里,哭声透过雨幕传过来,听着揪心。
我本来没想停,但那个孩子一直哭。
摇下车窗问了一句:“去哪儿?”
她说出了写字楼的名字,正好跟我同一栋。
我说上车吧,别把孩子淋坏了。
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抱着孩子钻进后座,浑身滴着水,却先把孩子的脸擦干了。
孩子还在哭,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哭声才慢慢停了。
路上聊了几句,知道她叫韩美琳,在楼下那家财务公司做会计。
住的地方也跟我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
那天之后,她就开始在小区门口等我。
一开始只是偶尔,下雨天或者起晚了才搭。
后来变成了天天等。
有时候我出门晚了,她就站在那儿,看见我的车就招手,笑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又不得不麻烦。
时间久了,我就习惯了每天在那个位置减速,看她是不是在。
曾玉娇有次在食堂碰见我们一块儿进来,端着碗粥凑过来问我:“张主管,那是你媳妇?”
我说不是,同一个小区的同事,顺路。
她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办公室里这些老女人,闲话一句能传三个办公室。
但那时候我真没多想。
韩美琳这人,话不多,但挺有分寸。上车就坐后座,不往前坐。带着孩子的时候,先把孩子安顿好,再系安全带。偶尔带个包子油条,递给我一个。
我说不用,她坚持塞过来。
就这么处了快两个月。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那天我在办公室加班,她突然打电话来。
“张哥,你还在公司吗?”
我说在。
“能不能……等我一会?我这边报表还没弄完,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我说行吧。
结果我等了快一个钟头。
她下来的时候一脸歉意,说领导临时改方案,她也不好走。
我说没事。
但路上我是真不高兴了。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我媳妇王羽彤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等同事加班。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她开始有各种理由让我等:报表没做完、领导查账、同事临时走了把活丢给她。
有一次我等到七点多,车停在写字楼地下停车库里,灯都关了,黑乎乎的一片。
我靠在座位上刷手机,刷得眼睛都酸了。
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三十,她都还没下来。
她终于跑下来了,气喘吁吁的,一边拉车门一边道歉。
我没说话。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路上一直没吭声。车到小区门口,她下车前说了句:“张哥,谢谢你,明天我自己坐公交吧。”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我特地提前十分钟出门,没在她等的那条路上开。
结果到了路口等红灯,余光扫到后视镜,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站台边,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
孩子大概又哭了,她低着头哄,肩膀一耸一耸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
我一脚油门走了。
那天上班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晃着那个画面。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觉得有点烦,又有点不踏实。
中午在食堂吃饭,曾玉娇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张主管,今早怎么没看见你的专车啊?”
我说人家坐公交了。
“哟,被你甩了?”她筷子顿了一下,“我看她可没把你当普通同事。你知道她为什么天天蹭你车吗?”
“顺路呗。”
“顺路?”她笑了一下,“我看是看上你年轻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阵腻歪,但又不好反驳什么。
那天下班,我故意绕了个远路回家。
路过那个站台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她抱着孩子,低着头好像在等什么。
我车速没减,直接开了过去。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曾玉娇那句“看上你年轻了”。
她要是真看上我,那我天天送她上下班,算什么事?
王羽彤要是知道,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看见她,她没招手,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开过去。
但车到她跟前的时候,我还是停了。
她拉开车门,轻声说了句:“谢谢张哥。”
我没应声。
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但这点堵,很快就攒成了更大的怨气。
02
那天我去加油,看了眼油箱盖上的贴纸:上次加油是十七天前。
以前我加一箱油能跑二十多天。
现在多了一个人,多绕好几段路,油钱翻着倍往上涨。
王羽彤上个月刚失业。
她原来在超市做收银,干了六年。老板说生意不好,把人裁了。她回家那天没说几句话,吃完饭去洗碗,水龙头开了半天,没动。
我说没事,再找就行。
她没回话。
我知道她急。儿子上小学三年级,课外班每月要一千多,房贷三千多,加上车贷、车险、油费、买菜,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
她开始记账。
每笔都记,连我买包烟都记。
有次她翻账本,说:“你这个月油钱比上个月多了两百。”
我说最近跑得多。
“跑哪儿了?”
我含糊了一句:“公司那边有事。”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那之后,每次我加油回来,她都要看一眼小票。
有一回她忍不住了:“你天天载那个女的,她给过油钱吗?”
我说没有。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答案。
图她感激?她谢是谢过几次,但也就是嘴上说说。
图她好看?她长得挺耐看,三十出头,但瘦得厉害,脸上的妆也画得潦草,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图她陪我说话?她上车就哄孩子,哄完就靠在后座上闭眼,话都没几句。
我图啥呢?
大概就是习惯了吧。
人习惯了某件事,就懒得改变。
但这个习惯,实在不太划算。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次季度考核。
公司每季度末有项目汇报,各主管都要上台讲进度。我准备了一个礼拜的报告,头天晚上改到凌晨一点。
王羽彤给我倒了杯水:“明天几点的会?”
“九点半。”
“那你早点睡。”
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一直在想报告的流程,想着PPT哪一页要放数据,哪一页要放图。
快两点才睡着。
第二天七点闹钟响,我爬起来,匆匆洗漱,出门。
韩美琳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她那天没带孩子,一个人站在那儿,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上车后她说:“张哥,今天菲菲好点了,不用去医院,你直接去公司就行。”
我说好。
结果车刚开上高速,她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声音很急:“乐乐妈妈,菲菲又发烧了,你快过来!”
她脸瞬间白了,抓着电话的手一直抖。
“张哥,求求你,调个头,去儿童医院……”
我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八点四十。
公司九点半开会。
从这里到儿童医院,来回至少要四十分钟。再赶到公司,至少九点半以后了。
我说:“不是早上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突然烧起来了,阿姨说她现在昏昏沉沉的……”
她声音在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咬咬牙,还是打了转向灯,下了高速,往儿童医院开。
一路上她抱着手机,不停给孩子阿姨发消息。手一直在抖,字都打不利索。
我没说话,心里却燥得慌。
车到医院门口,她拉开车门:“谢谢张哥,你赶紧去公司吧。”
说完就跑进大门了。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三分。
来不及了。
踩油门往公司赶,一路超了好几个红灯。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九点三十五。
我跑进会议室的时候,分管领导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投影仪开着,PPT放着第一页。
全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分管领导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张主管,几点了?”
我说对不起,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比开会还重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总不能说,我送同事的孩子去医院了。
那个会我全程心不在焉,汇报的时候数据漏了好几处,分管领导当场指出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心。
“你这个数据提前一周就让你准备了,没审核过吗?”
“你这个项目节点拖了半个月,还在原地踏步?”
我攥着激光笔的手指都发白了。
会议结束后,人事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通知单。
“张主管,这个季度的项目奖金,扣掉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两千。
两千块。够王羽彤一个月生活费了。够儿子两期课外班了。
我拿着那张通知单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财务部,看见韩美琳的工位空着。
她大概还在医院。
我给王羽彤打了个电话。
“今晚晚点回来。”
“又加班?”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五秒钟。
“没事,挂了。”
电话那头,王羽彤叹了口气,挂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得很晚。
王羽彤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我把那张通知单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抬起头:“为什么扣了?”
“项目没汇报好。”
“为什么没汇报好?”
“是不是又是那个人?”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王羽彤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每天早出晚归,油钱翻倍,奖金被扣,你看不见吗?你看看咱家那个账本,这个月还有多少钱?”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茶几上放着王羽彤的账本,翻开的那页,记着这个月的支出:房贷三千二,车贷一千八,儿子课外班一千一,物业水电四百,买菜一千五,油费……
油费那一栏,用红笔圈了起来。
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多。
我盯着那个红圈,盯了很久。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给韩美琳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我坐地铁上班。车要修。”
发完,关机。
03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手机一直关机,但我总觉得自己听见了消息提示音。
翻个身,王羽彤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她大概早就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韩美琳站在雨里的画面,一会儿是王羽彤红着眼圈看账本的样子。
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闹钟响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我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
王羽彤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牛奶。
我穿鞋的时候她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她也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杯子,看着我。
我说走了。
她说嗯。
那一个字砸在我心上,比骂我还难受。
我出了门,没开车,直接走到小区后门的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我绕到小区正门那边看了一眼。
韩美琳站在老地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她低着头在逗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来车的方向。
看的是我平时停车的那个位置。
我站在拐角后面,看了十几秒。
公交车来了,我转身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经过小区正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韩美琳还在那儿站着,低着头在翻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公交车开过去了,她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
到了地铁站,人挤人,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早高峰的地铁站,到处都是人,脚步声、广播声、刷卡机的滴滴声响成一片。
我挤了三趟才挤上去。
车厢里空气闷得慌,全是人挨着人,连扶手都够不着。
我靠着车门站着,颠来倒去的,站了四十分钟才到站。
出站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到公司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刷卡进门的时候,曾玉娇刚好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笑着说:“哟,张主管今天徒步来的?”
“坐地铁。”
“你那专车呢?”
“送修了。”
她哦了一声,端着她那杯茶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脑子却不在工作上。
一直想着韩美琳今天早上怎么办。
她抱着孩子,站在那个站台上,看着我每天停的那个位置。
没等到。
她会不会又抱着孩子站很久?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第二天,我还是坐地铁。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晚了五分钟出门。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又绕到小区正门那边看了一眼。
韩美琳还在。
但她变了姿势,没站着等了,而是坐在站台的台阶上,把孩子放在腿上。
孩子好像在哭,她低着头哄,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走了。
第三天,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洗漱完,王羽彤还没醒。
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韩美琳没站在老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今天没来等?
还是来过了已经走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往地铁站走了。
到公司后,我路过财务部,往里面看了一眼。
韩美琳的工位空着。
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桌上放着一个没打开的饭盒。
我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工位。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听见曾玉娇跟别人聊天。
“你们知道吗?楼下财务部那个女的,连续迟到三天了。”
“她是住得远吗?”
“不是,以前都有人送她,现在没人送了。”曾玉娇朝我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人家不干了。”
那几个人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窃窃私语起来。
我没抬头,但耳朵一直竖着。
“然后就迟到了?”
“可不是嘛,三天全迟到,每次十几分钟,考勤表上记得清清楚楚。她们财务部那个黄总,脾气大得很,当场拍桌子骂人。”
“骂什么了?”
“说是绩效奖全扣了不说,还要上待岗考察名单。”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听说再迟到一次,就得停职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
停职?
但转念一想,那是她的问题。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帮她那么久,她连句谢谢都没认真说过。
油钱也没给过。
反倒把我的奖金搭进去了。
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到我头上。
那天下午下班,我坐电梯下去。
电梯在中层停了一下,门开,韩美琳站在外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她犹豫了两秒,踏进了电梯。
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气氛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一直盯着电梯的数字,从十五跳到十,跳到五。
她突然开口:“张哥。”
“嗯。”
“车还没修好吗?”
我没回答。
她又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她跟在后面。
出了大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街上的人不多。
我往地铁站走,她往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公交站台,低着头在翻包,好像在找零钱。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我转过头,继续走。
但步子慢了。
脑子里一直回放刚才电梯里的画面。
她的眼睛是肿的。
她抱着那个文件袋,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我告诉自己,别回头。
她活该。
谁让她天天蹭车。
谁让她害我被扣奖金。
谁让她连句解释都没有。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绕越大。
到了地铁站入口,我停下来,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转身了。
倒回去,走到那个公交站台。
她已经不见了。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又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羽彤已经睡了,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事儿。
第二天早上一到公司,就在门口碰见黄文博。
他刚从车上下来,看见我,皱了皱眉。
“张主管,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没让我坐。
“你跟韩美琳住同一个小区?”
我说是。
“以前你天天载她上班?”
“最近不载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你看看。”
我低头看。
是韩美琳的考勤记录。
连续三天,每天迟到。第三天边上用红笔写了个批注:触发待岗考察条款。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若再迟到,按公司规定,停职处理,停职期间,医保冻结。
我的手抖了一下。
黄文博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你知道她女儿什么情况吗?”
我抬头看他。
“先天性心脏病,每个月要去邻市做康复,靠医保报销保命。”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她的考勤制度是我给她的特例,允许她晚到半小时,但前提是不能连续迟到。你已经把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掐断了。”
04
黄文博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窗户半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烟灰缸里飘起一缕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倒像是一种失望。
“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早上要干什么?”
我摇头。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给女儿做早饭,喂药,然后六点半送到小区门口的一个阿姨那儿,让阿姨帮她送到邻市的医院做康复治疗。”
“为什么送邻市?”
“因为邻市那个医院有专门针对儿童心脏病的医保报销。”黄文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本市的医院报销比例低,她负担不起。”
“她为什么天天蹭你的车?”他继续说,“因为她送完孩子如果坐公交车,赶上早高峰,到公司至少九点以后。她那个考勤特例,允许她八点半到,但如果连续迟到,特例就作废了。”
我看着那张考勤表,上面的红字格外刺眼。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你觉得她好意思跟你说?”黄文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这个人,脸皮薄。你问她什么她都说没事,都挺好。她知道你帮她是因为好心,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卖惨。”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办法筹钱。”黄文博转过身,“她女儿要做手术,大概要十几万。她把能卖的都卖了。你要是注意看,她换了好几次手机壳,因为原来的手机卖掉了,换了个旧手机。”
我想起来,确实有段时间,她用的手机从苹果换成了一个旧款安卓机。
当时我没多想。
“那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什么?”黄文博看着我,“你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不找别的车?我告诉你,她找过。她试着坐过几天公交车,结果孩子没人接,她折腾到晚上七点多才到家。她也试着找过小区的顺风车,但人家要么不走那条路,要么不乐意带她。”
我低下头,手里捏着那张考勤表,纸都捏皱了。
“那我现在……”
“现在已经晚了。”黄文博打断我,“她已经触发待岗考察条款了。如果再迟到一次,就只能停职。到时候医保冻结,她女儿的治疗就断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
黄文博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还有一条路,就是有人能保证她在考察期内不再迟到,并且帮她向公司申请延缓考察期。”他看着我,“但这个人要承担责任,如果她再迟到,这个人也要跟着一起受罚。”
他说完,看着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
“你先别急着答应。”黄文博摆摆手,“你想清楚,她现在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女儿的手术,至少要三五个月才能排上。这期间她不能出任何差错。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黄文博把烟灭了,站起来。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家都下班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推着一辆清洁车。
我侧身让开,没进去。
保洁阿姨看了我一眼,按了关门键,电梯下去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脑子里全是黄文博的话。
她已经把你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掐断了。
这根救命稻草,是我。
我撑在墙上,头低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羽彤发来的消息。
“今晚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四个字:“随便吧。”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等下一趟电梯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当初为什么不愿意载她了?
因为她害我被扣了奖金。
因为王羽彤不高兴。
因为曾玉娇说闲话。
因为这些原因,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一个人,看着她一点一点被生活压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从玻璃里看到自己的脸。
疲惫,自责,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05
那天晚上回家,王羽彤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炖得烂,炒了盘青菜,还炸了一碟花生米。
儿子坐在桌边,筷子都拿不好,夹了半天没夹起来。
王羽彤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吧。”
我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今天怎么了?”王羽彤看了我一眼,“不舒服?”
“没有。”
“那你吃饭啊。”
我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过了一会,我把筷子放下了。
“羽彤,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
“今天黄文博找我谈话了。”
“哪个黄文博?”
“楼下财务公司的总监。”
“他找你干什么?”
我把黄文博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了一遍。
说到韩美琳女儿的病,说到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说到她卖手机筹钱。
王羽彤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黄文博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是我把她坑了。”
王羽彤沉默了,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儿子在旁边吃得正香,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气氛。
过了很久,她放下筷子。
“你想怎么样?”
“我想帮她。”
“怎么帮?”
“继续开车接她。”
王羽彤没说话,拿起碗继续吃饭。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没再开口。
吃完饭,她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里,用遥控器按了半天电视,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
她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到我面前。
“你决定了吗?”
“什么?”
“开车接她。”
“我想帮她。”我说,“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我愣了一下。
“你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王羽彤叹了口气,“上次我不知道她的情况。我以为她就是一个贪小便宜的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是什么意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但是有一条,不准再被她坑了。如果她再让你迟到,你就得自己掂量掂量。”
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又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
洗漱完,穿好衣服,拿了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
我开车到小区门口,停在她经常等我的位置。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看见她从楼里出来了。
抱着孩子,背上挎着包,脚步匆匆。
她走到我车前的时候,愣住了。
我摇下车窗。
“上车吧。”
她站在那儿,没动。
“张哥,你不是车修吗……”
“修好了。”我说,“上车吧,要迟到了。”
她犹豫了好几秒。
孩子在她怀里哭了一声,她低头哄了哄。
最后,她拉开了车门。
坐进后座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车开出小区,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到公司楼下,她下车前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转身走进大楼,步子比昨天快了很多。
我停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下车。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曾玉娇又凑过来。
“张主管,怎么又开车了?”
“车修好了。”
“哟,那专车又要开起来了?”
我没理她,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
她在我背后哼了一声。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等着。
韩美琳从楼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张哥,你……”
“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不用了,我今天坐公交。”
“上车吧。”我说,“孩子还在阿姨那儿等着吧?”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突然开口了。
“张哥,黄总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说我女儿的事?”她声音有点哑,“其实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就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反而让人看笑话。”
“你从来没把我当笑话。”我说,“你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确实是。”她轻声说,“我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欠了还不上,心里难受。”
“你不用还。”我说,“就当是我顺路。”
她没再说话。
车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前扭过头,看着我。
“张哥,你真的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之前……”她顿了顿,“害你被扣奖金。”
我沉默了几秒,说:“那笔钱我已经不心疼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原因。”
她站在车门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然后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楼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但我知道,还有一半沉甸甸地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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