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孤鹰岭的山路泥泞得几乎迈不动脚。
侯亮平踩着烂泥钻进一个低矮的洞口,本只想避避雨。
洞里有干草,有陶瓷碗,碗里的水还温着,分明有人住。
高小琴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裹着旧棉袄,头发灰白,瘦得脱了形。
“侯局长,五年了,你还是找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侯亮平正要开口,却听见山洞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
草帘被风掀起一角,昏暗中,他看到一张消瘦畸形的脸。
那张脸,就是五年前在他面前举枪自尽的祁同伟。
侯亮平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01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孤鹰岭的枪声震碎了整片山林的寂静。
侯亮平冲进那间破旧的小屋时,祁同伟已经倒在血泊里,手里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墙角的油灯忽明忽暗,照着他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那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侯亮平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没了。又摸他颈侧脉搏,冰凉。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人,是跟他斗了这么多年的对手,也是他曾经的同学、同事。
他说不出痛快,也说不出难过,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里的火苗左摇右晃。
侯亮平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收了吧。”几个同事涌进来,将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担架经过侯亮平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无神的眼睛,好像还在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祁同伟是什么人?
这人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怎么会这么干干净净地死在一间破屋里?
但他确实死了,子弹从太阳穴穿入,掀翻了半个头骨,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侯亮平用力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走出屋子,等着后续的车开上山来。
雨下了一整夜,山路塌了半截,运送遗体的车直到天快亮才驶离孤鹰岭。
可就是这么巧,车在半道上抛了锚。
等司机带着修理工赶回来时,棺材里空空荡荡,白布翻卷着搭在棺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开的。
那块带血的白布被掀开时,棺材底板上赫然放着一块旧怀表,表链断了一截,表蒙子碎了。
侯亮平把怀表捡起来,翻过来一看,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是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笑得挺灿烂。
那是年轻时的祁同伟。
这事成了侯亮平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调了档案,查了那辆车的行车记录,问遍了当晚所有在场的人,没有任何线索。
棺材好好地放在车上,车门锁着,钥匙在司机口袋里揣着,那块怀表是怎么进去的?
尸体又是怎么消失的?
有人说,祁同伟死不甘心,魂自己走了。这话传到侯亮平耳朵里,他嗤笑一声,但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后来案子结了,高小琴被捕,山水集团被查封,各种赃款罚没。
外面都说,胜天半子的祁同伟,到头来还是输给了天。
侯亮平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没接茬。
他把那块怀表锁进办公室的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每次看到表盖里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就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又说不出不简单在哪儿。
他没注意到,抽屉底部,那本从祁同伟住处搜出来的旧账本里,有几页夹在牛皮纸中间的单据,正面盖着山水集团的旧印章,背面的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了,唯独能看清三个字:孤鹰岭。
02
高小琴是在看守所里听到祁同伟死讯的。
那天午后,她坐在单间的窗下发呆,铁门被敲响了。
管教干部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高小琴,原犯祁同伟,在孤鹰岭被击毙。”
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平静,甚至没有站起来。管教干部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意外,又说了一句:“你家属来探视,明天下午。”
等人走了,门关上了,她才慢慢低下头。
手背上有水珠滴落,一滴,两滴,她抬手一摸,发现自己居然在哭。
可是没哭出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一颤一颤的。
第二天,高小凤来了,隔着玻璃,握着电话,嘴唇直哆嗦。高小琴却比她镇定,在窗口坐下,说了第一句话:“你帮我去找个人。”
高小凤愣住了:“谁?”
“一个叫孙大成的猎户。”高小琴说,“他住在孤鹰岭北坡,我以前见过他。”她顿了顿,又说,“你跟他说,山水集团那个高老板,请他帮忙在山上找个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高小凤皱着眉问:“找什么人?”
高小琴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从窗口底下的缝隙里推过去。
高小凤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承兑汇票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山水集团的公章。
金额不小,足够让人在深山里安安稳稳地活上二十年。
“姐,这是……”高小凤抬头看她。
“我名下的钱都被冻结了,这张是漏网的。”高小琴压低声音,“你帮我把它兑了,换成现金,东西不要存银行。想办法送到孤鹰岭。”
“送到谁手里?”
“就问两户人家,姓孙的猎户和姓胡的村医。”高小琴说,“把钱给他们。”
高小凤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姐,你是不是觉得,他没死?”
高小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她在看守所里没待多久就转到了监狱,判了五年。
判决下来那天,她表情很平静,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旁听席上高小凤哭了,走下台阶时腿都是软的,费了好大的劲才被人扶着走出法庭。
高小琴看着妹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祁同伟时的场景。
那是个冬天,省检察院的院子里,祁同伟穿着挺括的制服,站在法桐树下抽烟。
她当时只是路过,不知道那人是谁。
可他在她经过时冲她笑了一下,手抬起来,像是要打招呼,又像是随手掸了掸肩上的落雪。
那一笑,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省公安厅的祁处长,马上就要调任省检察院反贪局。
她当时想,这人跟别的不一样。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没来得及细想这份不一样到底是好是坏,就已经越陷越深。
高小琴在监狱里度日如年,唯一的念想就是高小凤每两个月来看她一次。
头一次探视,高小凤隔着玻璃告诉她:“钱已经送到了,孙家收下的,没问太多。”高小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次探视,高小凤说:“有个姓胡的大夫,你去之前,她就已经在照看着了。”高小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好半天才点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好,好,好好照顾。”
第三次探视,高小凤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姐,听说侯亮平又去了一趟孤鹰岭。”高小琴的脸色变了变,抓住电话的手微微用力。
“他查到什么没有?”高小琴问。
“应该没有。”高小凤压低声音说。
高小琴没有再说话。
她在监狱里过了三年,还有两年。
可那两年的等待,比过去所有年岁都难熬。
03
孤鹰岭的山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落了第一场雪。
孙大成蹲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他往水里扔了一把手擀面,又撒了把盐,想了想,从墙角摸出一个鸡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进了锅里。
面煮好了,他盛进搪瓷碗里,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
吃到一半,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搁下碗,站起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见是胡玉瑶,又蹲回去继续吃。
胡玉瑶背着药箱进来,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没说话,径直朝屋里走。
孙大成也没拦她,只在她走到里屋门口时提醒了一句:“别踩到那条塌了的土炕,柳木梁子朽了。”
胡玉瑶嗯了一声,侧身撩开帘子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
干草堆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旧棉被,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倍。
如果侯亮平在这里,恐怕都认不出这个人。
胡玉瑶在草堆边蹲下,搭了搭他的脉搏,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那个人没有睁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脉象比上个月强了些。”胡玉瑶说,像是在跟孙大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葡萄糖注射液,用棉签蘸了碘伏,仔细地擦拭那人的手背。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他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皮肤,手背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药够不够?”孙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声音闷闷的。
“够用一阵子。”胡玉瑶说,“上次送来的那批还没动完。消炎的、止痛的、营养针,都还有。”她顿了顿,又说,“钱也还有。”
孙大成没接话,看着草堆上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胡玉瑶没有动。她低头收拾着药箱,忽然开口:“孙哥,五年了。”
“嗯。”
“他到底是什么人?”
孙大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端起来,闷头吃了几口。
胡玉瑶跟出来,站在他背后,语气很平静:“当年你半夜敲我家门,浑身是血,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将死之人塞给我。我没问过你是谁。这五年,你替他守着这个山洞,替他买药做饭擦洗,你知道他在外面犯过什么事吗?”
孙大成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屋外的雪。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
“那你还救他?”
“他死在我面前,我看见了。”孙大成说,“他躺在那儿,血把山溪染红了,还剩一口气。你说我不管?管了再说。”
胡玉瑶没有再问。
她背上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前几天下山,碰到乡邮所的,说有封信是给我的。我拆开看了,没头没尾一句话:祁,还活着吗?”
孙大成的筷头顿住了。
屋里没有风。他坐在门槛上,像是被那句话砸中了后脑勺。
“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没回。”胡玉瑶说,“但我留了个心眼,那句话的落款是个没见过的人名。”
孙大成没再说话。他沉默地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拨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胡玉瑶转身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屋里的干草堆上,那个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低很哑的咳嗽。
孙大成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对那个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快了。快了。”
04
侯亮平桌上的档案摊了快一个月。
他翻来覆去地看,是祁同伟案卷宗里夹着的几张票据,票据背面洇着模模糊糊的字迹。
上面能辨认出几个地名:孤鹰岭、山前村、黄泥沟。
这几张纸他早就见过,可一直没往上留意。
直到上个月,纪检那边送来一份情况通报:孤鹰岭周边村落,五年内陆续收到一笔“慈善医疗援助”,来源不明,数额不算太大,但持续不断,加起来足够让一个家庭在山里过得很滋润。
侯亮平反复核对了三遍,那些慈善援助的流向,和票据上提到的地名对上了。
他又调出当年祁同伟案的资料,翻到验尸报告那一栏,写着:头部中弹,现场确认死亡。
可是那具尸体怎么失踪的,至今没有结论。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祁同伟当年可能没有死。
可这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颗子弹从太阳穴穿进去,掀翻了半边颅骨,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又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表盖里那张年轻的脸,正对着他,笑得无忧无虑。
他忽然想起当年读警校时,祁同伟最爱说的一句话:“活着才有机会。”那时大家都觉得这人太功利,钻得太深了。
可祁同伟确实凭着这句话一步一步往上爬,从未失手。
“你要是真活着……”侯亮平低声自语,“这五年,你躲在哪里?”
他决定去一趟孤鹰岭。
那是五年前祁同伟饮弹的地方,也是所有谜题的中心。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儿能找到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祁同伟还活着,就一定在那座山里。
车开到山前村,侯亮平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闲聊了几句。
老板说山上有几家猎户,其中姓孙的那户最怪,常年不下山,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侯亮平记下这个信息,开车往回撤,把车停在离村很远的一处岔路口,步行进山。
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翻过一道山梁,看见坡下有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正冒着烟。
他放轻脚步,绕到屋后,隔着篱笆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个人,正在劈柴,背很宽,动作很有力。
孙大成,五十三岁,孤鹰岭猎户,独居。
侯亮平没有露面,记下这个位置,沿原路退了回去。
他回去后给局里打了电话,让人查孙大成过往的信息记录,有没有突然收到大笔钱款,有没有什么外人跟他接触。
那边查了三天。
反馈回来:孙大成名下没有任何异常转账或存款。
但有一条情报引起了注意:孙大成每隔两三个月,会到乡里的卫生院开一批药,品类包括止痛药、抗生素和葡萄糖注射液。
孙大成自己身体没病,他开这些药,给谁用?
侯亮平挂断电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个模糊的地名:孤鹰岭,黄泥沟。那么一个偏远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他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再去一趟孤鹰岭。这一次,他不打算只是远远看一眼。
05
高小琴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高小凤开车来接她,姐妹俩见了面,谁都没哭。高小凤把车开上环城高速,拐进一个服务区,停稳了,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旅行包。
“姐,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高小凤的声音有些发紧。
高小琴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两沓现金,几件换洗衣裳,一套旧的工具刀,一包口罩,一顶褪色的遮阳帽。她拉上拉链,点了点头。
“姐,你还要去那边,是不是?”高小凤忍不住问。
“那边……到底有什么?这五年你让我投了那么多钱进去,钱倒是小事,可我一直想知道,你图什么?”高小凤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五年的话。
高小琴低着头,好半晌才说:“小凤,我欠他一条命。”
“你欠他?”
“当年在山水集团出事那会儿,他本来可以先走的。”高小琴说,“他留下来,把后路给了我,自己去扛。小凤,你不知道他的性子,这人什么都算,可算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她说着,眼圈泛了红。
高小凤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车停在路边,侧过身抱了抱姐姐。
傍晚,高小琴到了孤鹰岭山脚。
她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在村口的杂货铺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和一些方便食品。
老板多看了她几眼:“大妹子,你是上山走亲戚?”
“找我叔的。”高小琴笑了笑,“姓孙的那家。”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高小琴沿着山路往上爬。天很快黑了,她打着手电,在盘山土路上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终于看见坡上那间土坯房的轮廓。
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孙大成坐在灶台边抽烟,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
“路上没碰上什么人?”
“没有。”
孙大成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灶台上,站起来,从墙上拿下一盏马灯,点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个人出了屋,绕到屋后,翻过一道矮坡,进了林子。走了大概一刻钟,孙大成在一处山坳前停下来,用手里的马灯照了照前方。
那里有个石洞口,不深,弯着腰才能进去。
洞口半掩着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堆着干柴和枯草,看上去就跟荒野里的杂物堆一样,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孙大成侧身挪开那块石头,让高小琴先进。
高小琴弯下腰钻进洞去,里面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药味扑过来。
她踩着乱石走了几步,看见深处有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墙洞里的一盏小油灯。
干草堆上,那个人蜷缩着,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高小琴站在草堆旁边,看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个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眼窝深陷,瞳孔浑浊,可那抹目光依然锐利。
高小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祁同伟,你还活着。”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哑的嘶响。
他从被子里伸出右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尖微微颤抖着,在干草上费力地划拉。
划了两次,高小琴才看出,那是一个字:“走。”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不走了。”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大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隐约的警觉:“你们是谁?”
高小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外面有人。
06
洞口那块石头被人从外面用力挪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
高小琴眯着眼睛,挡在祁同伟面前,攥着地上的捡来的木棍,指节捏得发白。孙大成站在洞口,手里提着那把砍柴的弯刀,脸上都是警惕。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他停在洞口,适应了好几秒光线,才缓缓抬起头来。
高小琴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那张脸,不是别人,是侯亮平。
侯亮平这一次没有带枪,身上只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站在洞口,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干草堆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高小琴,果然是你。”
“侯局长。”高小琴挡在祁同伟面前没有让开,“你怎么上来的?”
“跟了两天了。”侯亮平说,“前天下午,你从村口上山。我远远看着,不敢确定,就一直跟到现在。”
他抬起目光看向她身后:“他在哪里?”
高小琴不说话,也不动。
侯亮平往洞里走了两步,孙大成想拦,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他绕过干草堆,走到那盏油灯旁边,看到被子里缩着的那个人,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那张脸,瘦得变了形,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枯黄的皮肤。
可那眉骨,那道从右眉尾延伸到鬓角的旧疤,那嘴角的弧度和下颌的轮廓,他太熟了。
五年了,他从没忘记过。
“祁同伟。”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已经在发颤。
草堆上的人没有睁眼,但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像是在努力想要抓住什么,最后终于慢慢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慢慢聚焦,与侯亮平的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
侯亮平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蹲下身,凑近了看,那人的口型反复重复着两个字,他认出来了:“谢了。”
侯亮平的鼻子一酸,硬生生压住。他直起身来,转过去看高小琴:“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高小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他饮弹那天起,我就当他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不过是我还的债。”
侯亮平没有反驳她,也没有接话。
他重新转向祁同伟,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祁同伟的嘴唇触到水,本能地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起来。
高小琴想上前,被侯亮平抬手拦住。
“你离远一点。”侯亮平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他需要呼吸。”
高小琴停住了脚步,退后半步,攥着手站在原地。
侯亮平扶着祁同伟的头,小心翼翼地让他喝了几口水,又把他放平,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
跳动缓慢但有力。
孙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站在侯亮平身后,说了一句:“他活不了太久。”
侯亮平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虚弱的男人。
一年前,他还坐在办公室里翻着祁同伟的卷宗,想着这人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五年前,他在那个破旧的木屋里亲眼看见他开枪自尽。
可现在,这时候,他正蹲在自己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欠的,还没还清。”侯亮平低声说,“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起身,调头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洞里所有人说:“山脚下有家卫生所,能拍片能做基础检查。我去协调车,你们收拾一下自己,今晚无论如何,把人送到那里。”
高小琴没说话。孙大成也没说话。
侯亮平走出洞口,站在外面的山风里,深深吸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攥起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亮屏幕,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任何电话。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反射出来的自己,像在审视一个陌生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挂挡起步,朝下山的方向开去。
07
祁同伟被送到卫生所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卫生所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年轻医生,看到担架抬进来这么一个人,吓了一跳。
侯亮平出示了证件,又解释了几句,医生才缓过神来,把祁同伟推进检查室。
高小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言不发。
孙大成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侯亮平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时,脸上神色凝重。
“情况不太好。”他把片子递给侯亮平,“胸椎和腰椎的旧伤,导致下肢功能完全丧失。这个年纪、这个身体状况,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器官衰竭,说实话,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医生顿了顿,“如果早点送来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高小琴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孙大成还是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头垂得更低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怎么办?”
“只能先住院。”医生说,“把基本情况稳住,再看后续发展。我建议你们商量一下,这种情况,是不是转送到省里的医院更合适。”
侯亮平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走进观察室,看到祁同伟躺在一张铁架床上,面色灰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的起伏微弱却平稳。
他看到侯亮平进来,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侯亮平在床边坐下:“先别说话。养着。”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祁同伟微微摇头,右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手指颤着。侯亮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支笔,和一个空白的检查单背面。
他拿了笔和纸递给他。
祁同伟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笔,力气就不够了。
侯亮平把纸拿过来,就着床头灯看。
纸上有两个字,字迹潦草但有轮廓:账本。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他:“账本在哪里?”
祁同伟又写了一行,这次更吃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墙壁,夹层。”他写完这行字,笔脱了手,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高小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红红的。侯亮平把纸叠好收进口袋,站起来,看了一眼高小琴:“我去一趟山洞。”
高小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你路上小心。”
侯亮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你守在这里,他的情况不稳,有什么变化随时打那个医生的电话。”他对孙大成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孙大成沉默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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