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铃声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三遍,我才接起来。
“沈太太吗?我是……我是鸿涛哥的同事,他……他在我家晕过去了,人事不省,您赶紧来看看吧!”
我坐起来,眼前还有一点发黑。夜班刚下两个小时,脑子还没清醒透。我使劲眨了眨眼,问了一句:“你们在哪儿?”
那头报了个地址,声音又急又抖。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小区里黑漆漆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披上外套,换了双鞋,拿上手机就出了门。
打了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十几分钟,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我上了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她的眼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
“沈太太,您……您快进来吧。”
我迈进门,迎面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我下意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跟着她走进客厅。
鸿涛半躺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脸色红得发紫,嘴角挂着几丝白沫。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脸上没有一点汗。
我蹲下去,翻他的眼皮,心里就知道不好。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对光反应迟钝。
我伸手探他的脉搏,又薄又乱,像随时能断掉一样。我又低头看了看他的嘴角,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在酒味里,不太明显。
“他喝什么了?”我没有抬头,问那个女人。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晚上……公司几个同事聚餐,说开心,就多喝了几杯。”
“你确定只是喝酒?”
她顿了一下:“还有,他吃了片药。说是解酒。”
“什么药。”
“他说是朋友给的,具体我也没看清。”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长得挺好看,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也软。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我掏出手机,给曹若曦打电话:“备张床,急症。可能是药物中毒。”
又问那个女人:“你叫什么?”
“丁玥婷,我是鸿涛哥的同事。”
我没再多问。弯腰把鸿涛架起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下来,我一晃,差点栽倒。
丁玥婷上来要帮忙,我侧过身子挡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架着他一步一步蹭到楼下,上了出租车。路上,鸿涛靠在后座上一动也不动,呼吸又浅又急。
我摸着他的手,凉得像块石头。
到了急诊,曹若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看见鸿涛的样子,脸色也变了,什么也没问,直接推着人往里走。
我站在走廊里,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我靠在墙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鸿涛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曹若曦才出来。
她摘下口罩,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不是酒精中毒,瞳孔缩小得太厉害了,血氧饱和度也低。像是阿片类,但不止一种。我抽了血,做毒物筛查,明天出结果。”
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你行不行?”她看着我,“要不先回去睡一觉?”
“睡不着。”我说。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看见公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小跑着过来。婆婆的鞋都穿反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惶恐。
“涵柏!鸿涛呢?鸿涛在哪儿?”婆婆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在抢救室,还没有出来。”
“怎么样了?啊?医生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药物中毒。”
“药物中毒?”公公站在后面,声音又硬又粗,“怎么好端端的会药物中毒?”
我没接话。
婆婆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闺女,婶儿求你了,你要是能做手术,你就亲手给他做,妈求你,救救他!”
我赶紧蹲下去把她扶起来:“妈,里面的大夫都是专业的,我这时候进去帮不上忙。”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公公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唇紧抿着,什么话也没说。他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推开了。麻醉师先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点了点头:“稳住了,送ICU观察一晚。”
我跟着鸿涛的病床往ICU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婆还站在原地。
婆婆背靠着墙,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公公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着头,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后半夜我一直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开得很足,我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
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鸿涛嘴角那几丝白沫,和他胳膊内侧那几个针眼。
针眼?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时候看见的?
对了,大约三个星期前。
有一天晚上鸿涛回家很晚,进门就进了浴室,脱了衬衫扔在洗手台上。
我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右边胳膊内侧有几个很小很小的红点,结了痂,像是被蚊子咬的。
我当时问他,他说是上次体检抽血没抽好,留了几个印子。
我信了。
我攥着外套的拉链,在心里狠命地骂了自己一句。
一个做了十几年医生的人,连针眼和蚊子包都分不清了?
到底是分不清,还是不想分。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的衬衫袖口上,还有一点褐色的痕迹。
我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衬衫扔进了洗衣机。
第二天上午,鸿涛醒了。
曹若曦说我可以在探视时间去,我去了。
推开ICU的门,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神有些发直。
看见我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
“嗯。”我坐到床边,看了他几秒,“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疼,浑身没力气。”
“你昨晚吃了什么?”
“就……”他咽了口唾沫,“同事聚会,喝多了。他们说给我吃了解酒药。”
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解酒药?”
“我……记不清了。”
“鸿涛。”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昨天在丁玥婷的家里,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情况送进来的吗?”
他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呼吸抑制,血氧掉到七十多。”我把这句话压低着声音说出来了。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表情变化,鸿涛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
他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边抠出一条缝来。
“医生说是药物中毒。”他说,“但我真不知道是什么药。”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梧桐树被阳光照得发亮,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像是如释重负似的,说:“养两天,我就出院。公司还有事。”
“鸿涛。”我又叫一声他的名字,“我给你申请了加急毒物筛查,今天下午出结果。”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僵住了。
“谁让你做的?”他声音有些发尖,“我不是说了没有大碍了吗?你们女人就是多事。”
“我是医生。”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来判断有没有大碍。”
他被我这句话堵住了,嘴唇张了又合,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骂了一句粗话。
下午两点,曹若曦在办公室等我。
她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结果出来了,你看。”
我接过报告单,手指微微发凉。一行一行看过去,视线在几项上面停住了。
甲基安非他命,阳性。γ-羟基丁酸,阳性。阿片类代谢物,显著超标。恒瑞达医药实验性镇痛药,定量检测。
我把报告单放下,伸手捏了捏眉心。那几项标记像针一样扎在眼底,我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胸腔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
曹若曦站在旁边:“这种搭配,不是吃一次两次能积累出来的量。董姐,他这个事情,不是简单的喝酒误食。”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他谈谈。”
我拿着报告单走进病房的时候,鸿涛正在刷手机。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讨好。他冲我笑了笑:“查完了?没事吧?”
我没有接话,把报告单放在他的被子上。
“你自己看。”
他低头,眼珠扫了两行,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干涩:“这……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体内的这些东西,一不是解酒药,二不是一次形成的。”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他,“鸿涛,你跟谁一起吃的这些东西?”
“我没有!”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声音大了,邻床的病人探头来看,又被家属拉了回去。
“我真没有!”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我真的就是那天晚上吃了一片,我也不知道是那玩意儿!”
“那恒瑞达的这个成分呢?”我指着那行检测结果,“这个药还没上市,普通人根本拿不到。你是怎么接触到的?”
鸿涛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他低下头,手指抓着床单,指节泛白了。
“是……是丁玥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是我们公司研发部的。她有门路,她说她那边有一些……提神的药。”
“提神?”我看着这个同床七年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意思是,一个女同事给你提神药,你吃了三个月,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说就是维生素之类的,加一点中药成分提神……”
他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慌张:“涵柏,你不会要报警吧?”
“你觉得呢?”
“不能报警!”他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涵柏,这事要是捅出去,工作没了不说,我这辈子就完了!你就当没有这回事,行不行?我保证以后绝对不碰了!”
我看着他的手,那根根分明的指节,那微微发抖的力度。我在心里想着,我认识他七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慌张的样子。
“你告诉我。”我轻声说,“你真的不知道她给你吃的是什么?还是知道了,但不敢说?”
两行眼泪从他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颌。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知道答案的时候再来问你。”
我正要走,他忽然叫住了我:“涵柏!”
我转过身。他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微颤,目光里满是哀求。
他说:“妈要是知道了,你别说太多。就说我是应酬多,喝伤了身子。”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七年的婚姻,他瞒着我在外面搞了这么多事。
而我天天泡在医院里,竟然毫无察觉。
我到底是不关心他,还是不敢关心?
晚上回到家,婆婆煲了汤要我带到医院去。我提着保温桶出门,半路上给曹若曦打了个电话:“你今天值班吗?”
“值。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市二院,丁玥婷。查一下她的既往实习记录。”
曹若曦顿了顿:“市二院?那不是你实习的地方吗?”
“对。”我说,“就是在这儿。”
第二天一早,曹若曦把一份档案复印件放在了我的桌上:“找到了。丁玥婷,2009年在市二院实习过半年,后来因为‘纪律问题’被劝退了。”
我翻开档案,里面有她当年的入科登记表,一张免冠照片,上面的人还很青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眉眼间隐隐约约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因纪律问题被劝退,这上面有写明具体原因吗?”
“没有,就四个字。”曹若曦又把一张纸递给我,“但我找到了她当年带教老师的签名,你认识这个人。”
我看了一眼签名,愣住了。带教老师那栏,签的是“林建民”三个字。
“林院长?”
“对。”曹若曦耸了耸肩,“咱们现在这位院长,当年在市二院外科带过她。”我放下档案,心里翻搅着一团说不清的疑云。
林建民,市二院,丁玥婷,加上那晚在丁玥婷家里闻到的味道。
这些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拼拢。
“还有。”曹若曦又开口,“我看了她的入科时间,你猜是哪年?”
我翻到档案的第一行。丁玥婷,入科日期。2009年3月15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春天,我正好在市二院实习轮转。
而实习结束前半个月,那台出了人命的手术,我做助手。
那台手术的主刀医生,正是林建民。
那台手术之后,我转了科室,再也没提起过那件事。
原来她在那儿。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档案,看着丁玥婷那张免冠照片。
她长得跟她妈像不像?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那张脸,那年在手术室里哭泣的脸,那个女人被警察带走时的背影。
我记得她回过头来,眼睛里那种又怕又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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