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灵车开走的时候,朱醉蓝抱着父亲的遗像,站在门口抹眼泪。
村里人都说,后妈能哭成这样,也算有情有义。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她钻进车里,临关门前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赢了什么似的。
我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她去银行取钱,柜员翻了一遍材料,平静地告诉她:“这笔存款三天前已经公证转移了。”
她当场愣在那里,脸白了。
01
父亲咽气那天是星期三。
我接到电话时正给学生上课。
手机震了三下,我摁掉。
又震,我瞄了一眼,是朱醉蓝打来的。
我让班长自己复习,走到走廊接。
电话那头她声音哑着:“志远,你爸不行了,快点。”
我赶到县医院时,父亲已经进了抢救室。
朱醉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又坐回去了。
抢救了四十多分钟,医生出来摇头。
我走进去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睁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了几个字,含糊得听不清。
我攥着他的手,感觉那手又凉又硬,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闭上了眼。
朱醉蓝扑上来,哭得撕心裂肺。
护士把她扶到一边,她趴在墙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想哭,哭不出来。
想说什么,张不开嘴。
我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
村里来了不少人。大家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有叫婶子的,有叫叔伯的,还有几个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他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说着“节哀”
“保重”之类的话。我一一应着,机械地点着头。
朱醉蓝从病房里出来,已经擦了脸。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你爸的后事,我来安排吧。”
我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拢在脑后,显出一张瘦削的脸。
说实话,她长得不差。
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眼睛大而有神。
当初父亲娶她的时候,村里人都说老谢有福气,这么大年纪还能娶个年轻媳妇。
“行。”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嫁给我爸三年了。
三年里,我没叫过她一声妈。
她也没强求,每次见面都是“志远”长“志远”短地叫着。
说心里话,我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亲近。
父亲和她结婚那年,我还在读师范。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饭。
父亲在电话里说:“志远,爸要结婚了。”我筷子夹着的菜掉在碗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跟谁?”他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回去见了她一面。
她坐在我家堂屋里,穿着碎花裙子,冲我笑。
父亲在旁边搓着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
父亲这一辈子不容易。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供我读完师范,找了工作,才算松一口气。
后来有人说媒,他相了几次,都没成。
直到认识了朱醉蓝。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想知道。
可现在父亲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世界挺没意思的。
晚上回到老家,朱醉蓝已经在收拾了。
她把父亲的遗物收拾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你爸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我翻了翻。
一件旧棉袄,是母亲在世时给他做的。
领口破了,他舍不得扔,一直穿着。
一条围巾,灰色羊毛的,我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
还有一本老相册,里面夹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我拿着相册,坐在床边翻。
翻到一张全家福,是我五岁那年照的。
父亲坐在中间,母亲站在他身后,我坐在父亲腿上。
母亲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父亲也笑,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看了很久。
朱醉蓝走进来,端着一杯水。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你晚上住这儿?”
“嗯。”
“那我把客房收拾一下。”
“不用,我就住这屋。”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
那晚我躺在这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02
第二天是葬礼。
天还没亮,朱醉蓝就起来了。她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哭得痛彻心扉。来吊唁的人看了,都说不容易。继母能哭成这样,说明对老谢是真感情。
我也跪着,跪在她旁边。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有提花圈的,有送挽联的,有塞红包的。我一一磕头回礼。膝盖跪得生疼,额头磕得发红。
中午的时候,张律师来了。
张律师在县里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专门做遗产纠纷的。
父亲生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走到灵堂前鞠了三个躬。
然后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志远,你爸生前找我立过遗嘱。”
我抬起头看着他。
“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朱醉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下午出殡。
我和几个堂兄弟抬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到坟地。
棺材是杉木的,很沉。
走了一段路,肩膀就压得生疼。
我一直忍着,把棺材放进坑里,看着一铲一铲的土盖上去。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眼眶热了。
朱醉蓝站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旁边两个婶子扶着她,一边劝一边抹眼泪。
葬礼结束后,人都散了。
我站在父亲的坟前,看着新堆起来的土包。上面插着花圈,风吹过来,纸花呼啦啦地响。
朱醉蓝走到我身边,说:“志远,你爸留下的东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家里的存折,还有这栋房子,你爸走之前都跟我说过。他说让我打理,你觉得……”
“行。”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去把手续办了?”
“三天后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志远,你爸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好好的。”
我心里一沉,没说话。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坑。
我站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我不常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烟吸进去,辣嗓子,呛得眼睛发酸。
我蹲下来,把烟插在坟前的土里。
“爸,你放心,我没事。”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到了晚上,村里几个长辈来家里坐。他们都是父亲的老朋友,和父亲一起长大,一起干活,一起喝酒。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叹着气。
二叔公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拐杖,开口说:“志远,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他娶这个媳妇,村里人都有看法。但既然娶了,就是一家人。她伺候你爸这三年,村里人都看着。”
“你爸留下的那笔钱,大概有多少,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我听你爸说过,他存了三百多万。一部分是你妈的赔偿金,一部分是他这些年攒的。你妈那笔钱,当年本来是要留给你的。”
我听着,没接话。
二叔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旁边的李叔接过话茬:“志远,你爸走了,后事也办完了。有些话,叔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叔,你说。”
“那笔钱,你爸临终前当着律师的面,立了遗嘱,全都给了朱醉蓝。”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有什么反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知道。”
“你知道?”二叔公瞪大了眼睛。
“知道。”
“那你就这么认了?”
“认了。”
屋里又安静了。几个老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李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那可是三百多万啊。”
我没说话。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宽慰的话,就起身走了。我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里,朱醉蓝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看见我进来,她说:“饭在锅里,你吃点。”
“不饿。”
“多少吃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说话,走进父亲的房间里,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
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笔画断了,说明写的时候已经很吃力了。
“志远,爸对不住你。钱的事你别管,爸心里有数。三天后去银行,配合张叔。”
我看着这张纸条,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03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张律师的办公室。
张律师在县城的商业街上开了间办公室,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诚信为本”。
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志远,你爸来找我立遗嘱,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病了?”
“知道。查出来就是晚期。他来找我的时候,很清醒。跟我说了他所有的想法。”
张律师打开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这份遗嘱,是他当着我的面亲笔写的。上面写明,他名下的存款和房子,全数归朱醉蓝所有。”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下面按着红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
“这份遗嘱合法吗?”
“合法。只要是他真实意愿,完全有效。”
“那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张律师笑了。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别急,还有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公证书。上面写明:如果朱醉蓝在父亲去世后主动要求继承存款,则存款自动转入谢志远名下。
“这是什么意思?”
“你爸做了两手准备。他表面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朱醉蓝,但背后还留了一手。这份公证书,是在立遗嘱同一天办理的。他告诉我,如果朱醉蓝真的去取钱,那就说明她眼里只有钱。到时候,就启动这份公证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律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爸跟我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他娶朱醉蓝,是图她能陪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但他也知道,这个女人并不简单。他说他不想让朱醉蓝后悔,也不想让你寒心。”
“所以他就设了这个局?”
“算不上设局。他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朱醉蓝自己。如果她真心实意陪他到老,不急着要钱,那这些钱就给她,算是三年伺候的补偿。如果她急不可耐……”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你爸说,他相信你的判断。让你到时候看着办。”
我把公证书装进包里,起身告辞。
走出律师楼,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父亲想得周全,可这份周全,让人觉得心酸。
回村里的路上,我碰见了朱醉蓝。她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菜篮子。看见我,她停下车,问:“志远,你上哪儿去了?”
“去镇上办点事。”
“哦。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
她点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叔公说的话——她伺候父亲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确实。
父亲生病这一年,她端屎端尿,擦身喂药,没叫过一声苦。邻居们都说,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可她到底图什么?
是真心,还是为了那笔钱?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晚上,朱醉蓝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她坐在对面,给我盛饭,夹菜,笑着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爸生前总念叨你,说你工作太拼命,连对象也不找。他要是看见你这样子,肯定心疼。”
我心里一酸,筷子顿了一下。
“你爸走了,你也不能老这么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阿姨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她洗着碗,忽然说:“志远,明天去银行吧。”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看着我:“那笔钱,你爸留给了我。你放心,我不会乱花。这房子也是你的,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就是让你放心。”
我没回话,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愣愣地看了很久。最后关掉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有月亮,银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我盯着那道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局?
朱醉蓝到底会不会去取钱?
明天银行那一幕,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04
第二天上午,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等着。
朱醉蓝也起得早。
她穿着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盘在脑后,化了个淡妆。
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存折、户口本、死亡证明,还有那份遗嘱。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跟着她出了门。
镇上的农商银行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她走前面,我跟后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个婶子看着我们俩,问:“志远,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办点事。”
婶子看了朱醉蓝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里“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银行门口。
银行刚开门,还没什么人。柜台上坐着两个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正在整理单据。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志远哥?”
“小陈。”
小陈是我表妹,父亲的侄女。她在这家银行上班,干了好几年了。看见我,她站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跟阿姨办点手续。”
她看了朱醉蓝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朱醉蓝不认识她,只当是普通柜员,走过去把包里的材料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你好,我取一下存款。”
小陈接过去,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朱醉蓝:“请问你是朱醉蓝女士?”
“对,我是朱醉蓝。”
“这笔存款,是谢国强先生的账户吧?”
“是的,我丈夫。他走了,我是法定继承人。”
小陈点点头,又翻了一遍材料。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静:“朱女士,这笔存款三前天已经走完公证流程,转移到了谢志远先生的名下。”
朱醉蓝愣住了。
“你说什么?”
“这笔存款,谢国强先生三天前在公证处办理了变更手续。现在户主是谢志远先生,你没有权限取用。”
“不可能!他立了遗嘱给我的!”
朱醉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把手里的遗嘱拍在柜台上:“你看清楚了,白纸黑字,还有公证处盖章!”
小陈接过遗嘱,看了看,又给她看另一份文件:“朱女士,遗嘱没有变更吗?你看这份公证变更文件,上面有谢国强先生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朱醉蓝凑过去看,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办的?”
“三天前。就在他立遗嘱的同一天,同一家公证处。”
朱醉蓝的手开始抖。她把文件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签名处摩挲着。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他明明说好都给我的……”
“对不起,朱女士,这是法律程序,我也没有办法。”
小陈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朱醉蓝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她手里的文件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志远,你知道这事?”
“你早就知道?”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爸留了一手?”
她被我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银行里的人都看着我们。几个排队的人在旁边窃窃私语。小陈低下头,假装在处理单据。
朱醉蓝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把柜台上的材料收起来,装进包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银行。
我跟在后面。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朱醉蓝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我跟了几步,叫住了她。
“朱醉蓝。”
她停下来,没转身。
“你要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我爸留了一套房给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套抵押过的房子?”
“抵押他会补上。他留了纸条给你。”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那是父亲生前写好的,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份公证书放在一起。
朱醉蓝接过去,展开。
上面写着:“三年,我记着。”
下面是两行小字:“房子抵押过一回,明年能还清。不够的我让你侄子补。蓝蓝,这辈子,谢谢你。”
她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你爸他……他什么都算好了?”
“算好了。”
“他从来就没信过我,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很久。
“不是不信你。他只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05
那天下午,我去了律师楼,把事情说清楚了。
张律师听完,点点头:“你爸这个局,做得挺周全。既不是白给,也不是不给。钱在你名下,房子给她。谁也不欠谁。”
“那房子怎么办?”
“你爸找过我,说那套房子抵押了十五万。他让我告诉你,钱从他的遗产里扣,补上就行。剩下的,都给朱醉蓝。”
“我爸……他到底什么意思?”
张律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吃亏都吃在面子上。他娶朱醉蓝,不是一时糊涂。他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找个人陪着。朱醉蓝年轻,嘴甜,会哄人。你爸也知道她图什么,但他图的是热闹,是人气。”
“那他是自愿的?”
“心甘情愿。但你爸也有底线,你妈那笔钱,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谁都不能动。那是留给你结婚买房用的。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走到这一步,需要让朱醉蓝伺候。”
“所以他表面上把钱都给她,暗地里……”
“对。他把你的那份钱保住了。但也没亏待朱醉蓝,那套房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够她活一辈子。”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从律师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朱醉蓝打来的。
“志远,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村里赶。
回到老家,朱醉蓝坐在堂屋里。她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眼睛还是红肿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一瓶白酒。
看见我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先敬你爸一杯。”她端起酒杯,对着父亲的遗像,一仰脖子喝了。然后擦了擦嘴角,看着我,“志远,你爸这个局,我认了。”
“三年,我陪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喂药,我没叫过一声苦。你以为我是为了那笔钱,是不是?”
“我不知道。”
“是,我承认,我嫁给你爸的时候,确实是为了有个依靠。我娘家那边,没人管我。我结过一次婚,男人打我,我逃出来的。我没文化,没手艺,一个人活不下去。”
她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跟你爸在一起这三年,他对我是不错。吵架也有,但他从不动手。他说,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摔打的。这话,我这辈子只有他一个人对我说过。”
她又喝了半杯,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你们村里人都怎么说我。说我图你爸的钱,说我不要脸。我不在乎。但我告诉你,志远,你爸病重这大半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要翻身,我帮他翻。他要喝药,我起来给他泡。他疼得受不了,我整夜整夜地给他按摩。这些,你们谁看见了?”
她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蓝蓝,这辈子,对不住。’我说:‘你没对不住我。’他说:‘我有。’然后就闭上了眼。”
她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脸,看着我:“志远,你今天告诉我,你爸那套房子的抵押,你能补上吗?”
“能。”
“那房子,我能住吧?”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也有一点点感激。
“行。那我就不走了。”
她站起来,端起酒杯:“来,志远,阿姨敬你一杯。谢谢你肯说实话,也谢谢你爸,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我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很辣,辣得嗓子疼。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
朱醉蓝断断续续地讲了她这半辈子的事。
嫁过男人,生过一个孩子,孩子没保住。
离了婚,没地方去,在县城的小饭馆里端过盘子,给人做过保姆。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父亲。
“你爸那会儿还没病,身体硬朗。每次去县城赶集,都在我打工的饭馆吃饭。他爱点一碗面,加两个荷包蛋。吃完了,坐那儿喝水,跟我聊几句。”
“后来呢?”
“后来他听说我离婚了,就托人来说媒。开始我不同意,觉得年纪差太多。但他三天两头往饭馆跑,带点水果,带点特产。说不动心是假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笑了。
“你爸这个人,土是土了点,但有真心。”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恨她吗?谈不上。原谅她吗?也说不准。
我只是觉得,这个家,欠她的,也欠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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