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王云嘉 记者 刁明康 宜宾报道
23岁的何灵身高只有1.35米、体重63斤,是个患有严重脊柱畸形疾病的“驼背女孩”,她有个愿望:赚到30万元手术费,解决背上越来越疼的鼓包。
在灵灵18岁那年,她遇见了现在的男友严瑞泽,严瑞泽也有个执念:每天跑外卖帮灵灵攒够手术费。
于是,在四川宜宾这座小城里,灵灵白天店里做美甲,夜晚守着夜市美甲摊;严瑞泽一天跑14个小时的外卖,除了留下一天30元饭钱,剩余钱全部交给灵灵存着做手术……他们两人肩并肩,一分一厘“凑”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今年7月,一位博主拍下他们的故事,感动了万千网友。截至8月18日,那条视频已收获超1800万次浏览,点赞超百万。
七夕节前夕,封面新闻记者赶赴宜宾,与这对小年轻见了面。
灵灵和严瑞泽去长沙旅游的合照(受访者灵灵供图)
谈相遇:
“驼背女孩”,遇上她的男孩
63斤的女孩,拖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比她还重的板车从巷子里拐出来。没走出几步,汗水就顺着鼓成小山包一样的脊背处往下淌。
她要赶在天黑之前,在宜宾那条繁华、具有烟火气的东街夜市,支起她的美甲摊。
她叫何灵,23岁,患有一种常见的脊柱畸形疾病:脊柱侧弯。她的背是3岁那年摔坏的。听奶奶说,那一年,她的妈妈因脑充血意外去世。同年,她不小心踩在核桃上滑倒,从农村自家楼房顶摔下来,背磕在石头上。那时她还不会描述病情,只会哭。5岁那年,奶奶发现她的背“鼓”了起来,带她去医院,医生判断说是先天性的。
灵灵脊背上的鼓包(受访者灵灵供图)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背和别人不一样,有人叫她“驼背”“矮子”,她有些自卑。同学聊“我妈妈给我买了什么”“我家里人周末带我去了哪里”,她融不进去,就一个人待着。15岁,初二没读完,她出了学校,在工厂做过圣诞树、搬过沙发,后来进了宜宾一家手机零件厂。
2021年9月,同是宜宾人的严瑞泽也进了这家厂。他是白班,何灵是夜班,两人对班。5号那天,严瑞泽通过工作群里的朋友加了她微信,说“我是你对班最矮的那一个”。
他是在厂里开会时注意到她的。领导要求矮个子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灵灵调皮,老躲在后面。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聊了3天,两人都心生好感。2021年11月7日,21岁的他,向18岁的她表白。灵灵当时和朋友打赌,这段关系最多撑一两个月。她不确定对方的真心。
在一起半个月后,一次她随口说手机好卡,严瑞泽带她去了店里买手机,用半个月的工资帮灵灵付了一半手机钱。那时严瑞泽的奶奶刚去世不久,他之前挣的钱全给奶奶治病了。
“刚认识的女孩子,你没必要把所有钱都给她,”灵灵跟他说,“万一我是坏人呢?”严瑞泽说,没想那么多,感觉遇到对的人了。
在一起半个月,她把底牌摊开:原生家庭不好,背上的病可能拖累他。她还提了一个条件:以后吵架,不许拿她的身体说事。
严瑞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的,我们过好我们自己就好了。”他也同意了那个“吵架条件”,此后近5年里他从来没有破例。
两个人性格互补。灵灵急,严瑞泽慢。灵灵外向,严瑞泽腼腆。在这五年的恋爱中他们遇到矛盾都“有事说事”,从来不大吵大闹。
严瑞泽和灵灵吃了饭后继续要去跑单(记者王云嘉 拍摄)
谈扶持:
他跑外卖上缴工资,她做美甲减轻负担
严瑞泽不是一开始就跑外卖的。 2022年,两人所在的手机零件厂倒闭,他又进了另一家工厂,每个月只有2000块收入。灵灵劝他考驾照,说不定以后可以跑网约车,4000多块的学费是她掏的;他待业的两个多月里,家里的开支全靠灵灵摆摊撑着。
2024年7月,严瑞泽开始跑外卖,一跑就是两年。他每天10点准时出门,跑到夜里12点才回家,跑单收入全交给灵灵管,自己每天只留30块生活费。
严瑞泽从来不说自己午饭吃什么。灵灵只知道,跑外卖后原来白净的男孩被晒得黝黑,他电动车车把的手机支架都磨掉了漆,夏天正午三十七八度的天,摘头盔时头发能滴下水来。
灵灵在2022年2月离厂学美甲,交了4000块学费,4月去美甲店上班,第一个月没工资。后来因为顾客纠纷辞了职,自己出来做美甲生意,同年12月开始摆摊,一直做到现在。
63斤的她,要整个前倾着身子才能拉动摆摊的小推车,遇到上坡得用肩膀顶着走。普通美甲60元一次,贴甲片做复杂款式收298元,复杂款要她一直低着头弯着腰,最长一次做了6个小时。坐久了背僵得厉害,她就用胳膊肘顶着椅背撑一下。
她算过,自己做一双复杂款式的钱,严瑞泽要在外面跑整整一天。“我现在能动,多做一点,你就少辛苦一点,说不定离手术费又进一步。”
晚上,灵灵在夜市帮客人做美甲(记者王云嘉拍摄)
严瑞泽跑单等餐的间隙给灵灵发消息,灵灵做美甲换色号的空隙回他一句。在夜市摆摊卖穿戴甲的朋友说,没见过谈恋爱五六年,还能从早聊到晚的情侣。
严瑞泽跑外卖时,原来的手机坏了,花一千块没修好,灵灵让他买了台二手苹果手机当工作机。后来灵灵随口说了句“为什么我没有”,他只说“等一个月”。一个月后,他攒钱给她买了现在这台二手苹果15 ProMax,专门用来拍美甲视频。
那台手机原本是另一对情侣的礼物,女生不喜欢,只用了一个月就转卖了。而这台二手手机,后来成了一些网友攻击她的由头:“你都用苹果手机了还缺钱?”
谈分手:
她不想给他带来负担,他选择绝不放弃
灵灵这个病原本还不至于严重影响日常,可近些年越来越重,背疼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白天坐久了疼,晚上也疼,一整夜要醒好几次。她在网上刷到同病患者康复的视频,咬咬牙决定去治。
今年4月21号,灵灵去成都做了全面检查。那天是朋友陪她去的,严瑞泽跑单请不了假。
医生看完片子告诉她:不治疗,后期大概率会瘫痪。手术费大约30万,术后要住院一年、休养一年,两年没法正常工作。她还被告知,手术有百分之二的瘫痪风险,而这个病,大概率让她没法生育。
面对高昂的手术费和风险,灵灵懵了。她今年23岁,没房没车,贷款贷不了。回来后她跟严瑞泽提了分手:“我们缘分就到这里了,你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严瑞泽说:“你在想些啥子?我们好好的,不管咋样都能把你医好。”
灵灵说,这不是开玩笑,两个家庭都帮不上忙。他说大不了辛苦一点。她说不是辛苦一点就能凑够30万的。
灵灵也不是没找过她爸爸要手术费,爸爸跟灵灵说,“你的病我只能赞助你两万”。灵灵同父异母的弟弟患有癫痫,也要花不少钱。
灵灵拒绝了这两万块。
严瑞泽说:“实在不行,我把房子卖了。” 那是严瑞泽奶奶留给他的房子。灵灵急了,“这是你家里人留给你的,你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哪里?你不娶媳妇了?”严瑞泽说,你再这样说我不理你了。
那天两人吵了架。灵灵从店里走了,严瑞泽给灵灵打了很多电话,她没接。后来她自己回了家,他抱着她,说不分,两个人和好了。
从那以后严瑞泽不再休息。以前一个星期还歇一天,之后开始每天拉通跑。
灵灵拉着一板车美甲工具要去夜市摆摊(记者王云嘉拍摄)
灵灵背疼的时候,严瑞泽帮她按。他的手粗糙,力道却轻,顺着鼓起来的脊背一点点揉。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跑了多少单,说今天来了几个客人,说着说着她就不疼了。
灵灵不是没有害怕过。 她最怕的是“他那么辛苦给我治病,结果没治好”。百分之二的瘫痪概率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她不敢细想,又忍不住想。但她总劝自己:不可能所有坏事都落在我身上,肯定能医好。
她最愧疚的,是没法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没法给他生宝宝。灵灵曾给严瑞泽写过一封信,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周末,严瑞泽出门跑单了,她翻出抽屉里的横格作业本,拿了支红中性笔,写了三页纸。
她在信里写:“你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拥有轻松坦荡的人生,可却因为遇见我,耗尽了所有的温柔和精力,为我受尽苦楚。”
“我无数次鼓起勇气跟你提分手,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你,才舍不得再拖累你,可每次你都会生气、会难过,固执地不肯放开我……”
严瑞泽手指把信纸边捏得发皱,他没哭,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抬头跟她说:“不要想这么多。”
第二天他照旧10点出门,戴上头盔,跑到夜里12点。
谈现状:
不否认想要流量,但绝不卖惨博同情
自从得知治病要30万后,灵灵有过情绪崩溃的时候,但严瑞泽没有放弃,一直陪着她、鼓励她。 灵灵才23岁,她爱玩、爱打扮,她想好了,自己不能放弃,要治好身体,和严瑞泽有个安稳的家。
今年4月底,灵灵开始在网上发美甲视频教程,辛辛苦苦剪一天的视频只有几个赞。后来朋友给她出主意:普通人做账号太难,不如找博主帮忙扩散。于是灵灵在一个博主的直播间蹲了整整两天,才要到联系方式。七月初,第一个博主来拍了她的故事,视频爆了,点赞破百万。之后又有博主联系她,两人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互联网带来了关注度,也带来了质疑。有人说“男孩都这么辛苦了,她还做美甲”,她回了一句“我是美甲师”,转头就把自己手上的美甲全卸了。也有人骂她“躺着赚钱、卖惨博同情”,她刷到评论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划不动,委屈得胸口发闷。
灵灵说,自己的工作量其实也很大,每天要忙十多个小时。白天在美甲店,没生意就拍视频、回粉丝消息,傍晚6点半准时出摊,做到将近11点。回家做饭吃完,还要直播到凌晨两三点,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爱从来不是一方索取,我们能走到现在,全靠相互撑着。”
但好心人更多。有本地姑娘特意绕路来摊位找她做美甲,街边、电梯里也总有人认出她,停下来跟她说一句“加油”。
目前网络捐款已经筹了差不多10万,她已经预约了医生,想尽快安排手术。 “舆论压力太大了,”灵灵说,“我怕不尽快治疗,会有人说我卖惨骗钱。”
她不否认自己想要流量。她想成为网上那样的康复博主,但她更想借着自己的一点影响力,帮到更多和她一样的患者——不管是不是网红、家里有没有钱,都能被认真对待。
她说等病好了,要穿漂亮的萝莉装,要回馈所有帮过她的人,要去帮更多脊柱侧弯的女孩。
晚上6点半,酷暑余热未散,灵灵拉着一板车美甲用品和摆摊工具,再次来到东街的商业街口。 七八点的夜市最是热闹,人来人往的街边,美甲摊亮着暖黄的灯。她低着头,熟练地给客人磨甲、涂胶,把小风扇往客人手边推了推,自己戴着大大的口罩,后背浸在热风里。
同一时刻,晚饭高峰的订单响个不停,严瑞泽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小城的巷弄里。
出租屋的旧抽屉里,那封红笔写的信被压在一叠病历单、检查单和捐款明细下面。严瑞泽从来没答应过信里的请求,他说自己不会讲漂亮情话,只有那一句:“你在想些啥子?我们会好好的。”
来源:封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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