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推开那一瞬间,我愣在玄关。
客厅地上摊着三个蛇皮袋,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旧衣裳。
大姑子唐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扔了一茶几。
婆婆苏凤英端着茶杯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说:“紫萱啊,你大姐退休了,来城里住几天。”
我看了眼阳台。我的多肉植物被挤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刚晾上的碎花衣裳。
老公唐子晋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盯着地板。
我放下包,走到主卧门口。床上摊着一条旧棉被,梳妆台上,我那些护肤品少了大半瓶。首饰盒被推到一边,盖子半开着。
我掏出手机,对着梳妆台拍了一张。
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萱!你上哪去?”婆婆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01
我叫蒋紫萱,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层管理。
和唐子晋结婚六年,这套三居室是我们一起凑首付买的。月供七千,一人一半。
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
我知道婆家人一直对我有意见。
主要是婆婆苏凤英,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唐子晋是小儿子,上面还有个大姐唐娟,一个妹妹唐小燕,一个弟弟唐子奇。
唐娟是大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早些年风光过一阵子。后来老公生意赔了,债主上门讨债,他就跑了。跑了三年,去年死在南方一个出租屋里。
唐娟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搬来我家。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比平时早了一点。推开家门,就看见客厅里那副光景。
三个蛇皮袋,一个破行李箱,客厅地上全是泥脚印。
大姑子看见我回来了,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哟,回来了?我正说等会儿让子晋去买菜呢。”
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婆婆苏凤英从厨房里探出头:“紫萱回来了啊,快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我看了眼厨房,灶台上热气腾腾,婆婆正在炖排骨。
“妈,您什么时候来的?”我放下包。
“下午到的,你大姐今天刚退休,我就琢磨着让她来城里住几天,散散心。”婆婆一边说一边往锅里撒盐,“正好你们这儿房子大,住得下。”
房子大?三室一厅,我和唐子晋住主卧,次卧是书房,还有一个房间空着,准备以后要孩子。
现在大姑子来了,住哪儿?
我走到主卧门口,整个人都愣了。
床上铺着一条旧棉被,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牙刷。我的护肤品整整齐齐地码在化妆盒里,但瓶子打开一看,水乳少了大半瓶。
我愣了一下。
那瓶水乳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才用了不到两次。
“大姐,你用的是我的护肤品?”
大姑子头都没抬:“啊,我看你那儿摆着,怪好闻的,就试了试。咋了?不能试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我的衣服被推到一边,大姑子的碎花衣裳占了半个柜子。一条红底白花的裙子挂在我的西装外套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大姐,你的衣服……”
“哦,我这不方便嘛,就借用一下你的柜子。反正你衣服多,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我关上柜门,走到梳妆台前。
首饰盒半开着,我下意识地数了数。
少了一条黄金项链。
那条项链是我妈给我的陪嫁,虽然不是特别值钱,但意义重大。
“大姐,你看见我那条金项链了吗?就是放在首饰盒里的那条。”
大姑子愣了一下,随即说:“没看见啊,你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吃饭了,都别站着了。”
老公唐子晋终于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紫萱,先吃饭吧。”
我没动。
“怎么了?”唐子晋问。
“我那条金项链不见了。”
唐子晋愣了一下,看了大姐一眼,又看了看我:“会不会是放其他地方了?你自己找找?”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首饰盒的相册。
那条项链,我前天还拍过照。
“找找吧,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唐子晋又说。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算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头低了下去。
02
晚饭吃得特别别扭。
婆婆炖了一锅排骨,大姑子吃了大半。她吃饭的时候吧唧嘴,夹菜的时候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我看着她的筷子在菜里搅来搅去,胃里一阵翻腾。
“紫萱,你吃啊,多吃点。”婆婆拼命往我碗里夹菜。
我没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唐子晋坐在我旁边,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子晋啊,你大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当弟弟的也不知道多照顾照顾。”婆婆开始数落唐子晋。
“嗯……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你看你姐住的那屋,连个窗户都没有,多憋屈。”
我愣了一下:“妈,大姐住的是次卧?”
“对啊,你那个书房不就是次卧吗?住一个人绰绰有余。”
“那我和子晋的书房呢?书架、电脑、文件都在那儿。”
“书房就书房呗,挪个位置不就行了?你大姐是客,总不能让人家睡客厅吧?”
我放下筷子:“妈,那是书房,不是客房。”
“紫萱,”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大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个当弟媳妇的就不能通融一下?”
大姑子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弟妹要是不欢迎我,我明天就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唐子晋马上说:“姐,你别多想,紫萱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唐家的人,在自己弟弟家住几天怎么了?”
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阳台透气。
夜色很深,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牵着一只金毛慢悠悠地走过。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子晋的微信:“紫萱,你别生气了,就几天的事。”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大姐不容易,姐夫走了,孩子刚大学毕业,她一个退休的女人,能住哪儿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能住哪儿去?
她有房子啊,她名下有房子,只不过那套房子被她老公拿去抵押了,现在法院正准备拍卖。
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子?
因为她没钱还债,房子保不住。
我知道这些事,但我没问过唐子晋。他也没主动说过。
我走进屋里,唐子晋正在客厅里收拾碗筷。
“子晋,你姐的情况,你跟我说清楚。”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什……什么情况?”
“你别装了。你姐为什么来我家?她不是有房子吗?”
“那个……”
“说。”
唐子晋叹了口气,把碗筷放在桌子上,坐在沙发上。
“大姐的房子……被法院查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姐夫欠的那些债,银行追到大姐头上来了。房子被拍卖,大姐实在没地方去……”
“所以她就来我家?”
“就住几天,等她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了就走。”
处理?
怎么处理?
房子都没了,她一个退休的中年妇女,靠什么重新买个房子?
“子晋,你姐打算住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她接来的时候连住多久都没问?”
“紫萱,你别这样,大姐是我亲姐,我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
她一个退休工人,有退休金,再不济也能租个房子住。
她不愿意租房子,非要住到弟弟家来。
为什么?
因为她是“唐家的人”。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03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大姑子住的次卧。门没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床上堆着几件旧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杂物。
我蹲下来,翻开一个纸箱子。
里面有旧照片、旧书信、还有几本法学书。
大姑子学过法律?
翻到箱底,我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份法院判决书。
上面写着:被告唐娟,因丈夫黄国栋生前所欠债务,名下房产一处,被依法查封拍卖……
我仔细看了看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三个月前,大姑子的房子就已经被查封了。
但她三个月后才来我家。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我把判决书放回去,又翻开另一个箱子。
箱子里全是账单。水电费、物业费、还有几张银行的催款单。
有一张催款单上写着:唐娟女士,您在本行的贷款逾期已达六个月,请尽快还清欠款。
贷款?
她一个退休的人,还能贷款?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走出次卧,关上门。
大姑子这时候从卫生间里出来,擦着手问:“弟妹,你在我房间干啥咧?”
“没什么,看看你缺什么。”
“缺啥?缺的东西多了,但不能指望你。”她的语气半真半假。
“大姐,你那个房子的事……”我试探着问。
大姑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咋知道的?”
“子晋说的。”
“哼,他就嘴快。”
“大姐,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
“跟你说?说了你能帮我还债吗?”
“还什么债?”
大姑子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姐夫的债。”
“那不是你的债。房子没了就没了,你还可以租房子住。”
“租房子?你让我一个退休的人去租房子?我住弟弟家怎么了?他是我亲弟!”
“大姐,我没说不让你住,但你总得有个计划吧?”
“计划?我的计划就是住在这儿,等我把债还清了再走。”
“姐夫的债,跟你有关系吗?”
“废话!那些债主天天上门追债,我住在自己家,他们都能找上门来。”
“所以你才来我家?”
“不然呢?我闲得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次卧,“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4
周末,婆婆苏凤英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小姑子唐小燕、小叔子唐子奇,一家子浩浩荡荡地来了。
客厅里瞬间挤满了人。
婆婆一进门就开始夸:“紫萱啊,你这房子真不错,宽敞明亮。”
小姑子唐小燕三十出头,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她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嫂子,大姐来了,你这当弟媳妇的可得好好招待。”
我笑着问:“怎么招待才算好?”
“至少得让大姐住得舒心吧。你说你一个大女人,怎么还不让大姐用用你的护肤品?”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
小叔子唐子奇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婆婆坐了一会儿,开始进入正题。
“紫萱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大姐那个房子的事,你也知道了。她现在无家可归,我这个当妈的也不能看着不管。我的意思是,让她先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等她把债还清了再走。”
“妈,那她打算住多久?”
“这……我也说不好。你说这人要是欠了债,一时半会儿也还不清……”
“所以她是打算一直住下去?”
“紫萱,你别这么说。你大姐她不容易,你要体谅体谅。”
“我体谅她,谁来体谅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妈,这房子是我和子晋买的,月供我们一人一半。大姐住进来,没出一分钱。她的水电费、生活费,是不是也要我和子晋出?”
“你这孩子,怎么就钻钱眼儿里去了?一家人还计较这些?”
“妈,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这房子就三室一厅,大姐住次卧把书房占了,我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以在客厅办公嘛。”
“客厅?客厅是用来生活的,您让我在客厅办公?”
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蒋紫萱,你别不识好歹!”
她这句话喊得特别大声,客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大姑子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小姑子的表情有些紧张。
小叔子终于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怎不识好歹了?”我平静地问。
“你大姐是我们唐家的人,住在自己弟弟家怎么了?她还没要求你们给她生活费呢!”
“那她就应该要求。水电费、物业费、生活费,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你……你这个算计的女人!”
“算计?我不过是把话说清楚而已。”
婆婆气得发抖:“好,你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赶出去!”
“我没赶你们,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清楚什么啊?我都跟你说了,就住几天!”
“妈,你刚才还说要住到她还清债。她的债,是姐夫的债,不是我的债。她凭什么住在我家,还不交生活费?”
大姑子终于开口了:“弟妹,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我看了眼唐子晋,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05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
我没吵,没闹。就是默默地收拾东西。
唐子晋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往箱子里塞衣服,问了句:“你这是干吗?”
“回娘家。”
“现在?”
“嗯。”
“就因为大姐的事?”
我没回答,继续收拾。
“紫萱,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唐子晋,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在你心里,你姐和我,谁更重要?”
“这个……”
“别说废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紫萱,大姐她是我亲姐……”
“所以我就得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婆婆和大姑子正在看电视。大姑子看见我拖着箱子,问了句:“弟妹,你这是去哪?”
“回娘家?现在?”
婆婆放下遥控器:“紫萱,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里来了客人你就要走?”
“客人来了我欢迎,但如果客人是来当家做主的,那我就走。”
“你这话说得真够难听的。”
“难听的话我没说完。”
婆婆气得脸色铁青:“蒋紫萱,有种你就别回来!”
我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拉开门,走出家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等着!我让你婆家亲戚都来评评理!”
下楼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掏出手机,拉黑了所有婆家亲戚的电话和微信。
然后我给唐子晋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我回娘家了。你姐的事,你看着办。处理好了联系我。处理不好,别联系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雨里,等着滴滴。
一滴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在想,我蒋紫萱这辈子,头一次被人这么欺负。
06
娘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离我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爸蒋宏盛是个退休工人,我妈王秀兰当了半辈子家庭妇女,老两口住一套两室一厅,日子清净惯了。
我拖着行李箱敲门的时候,我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晚饭。
“你这是?”她看见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来住几天。”
“跟你家子晋吵架了?”
我没说话,绕过她进了屋。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紫萱,你脸色不对。”我爸放下遥控器,“到底啥事?”
我把行李箱放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唐娟搬来我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平淡。没有夸张,没有卖惨。
但说到那条金项链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抖。
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大姑子,咋这样呢?子晋就不知道管管?”
“他不敢管。他妈说了,大姐是唐家人,住弟弟家天经地义。”
“这叫什么话?那是你和你老公的房子,怎么就成了唐家的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看了我一眼:“紫萱,你想怎么办?”
“我不回去。”
“她就一直住你家?”
“她要是肯搬走,我可以帮她租房子,帮她付三个月房租。”
“她要是不肯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不回去。”
我爸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我当年一样。”
“爸,我不是胡搅蛮缠。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被人欺负。”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走到窗边一看,愣住了。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婆婆苏凤英、大姑子唐娟、小姑子唐小燕、小叔子唐子奇,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正浩浩荡荡地往我娘家单元门走。
我妈在厨房里喊:“紫萱,你来看,是不是你家的人?”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报了警。
然后我换好衣服,走到门口。
还没等我开门,门就被敲响了。
砰砰砰,特别急。
“蒋紫萱!你给我出来!”是婆婆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婆婆站在最前面,叉着腰,瞪着我说:“蒋紫萱,你今天必须给我回去!”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妈,你慢慢说,我录着音。”
婆婆愣了一下:“你录什么音?”
“留个证据。免得回头说不清楚。”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妈,你说吧,我听着。”
“你……”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姑子冲上前来:“蒋紫萱,你别装了!你回娘家不就是想逼我走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恶毒?”
“你把子晋锁在门外,不让他回家,你什么意思?”
“那是他的事。他要是管不了你,就别回家。”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们唐家的儿媳妇,你就得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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