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了。

俊杰发来的消息,一张工资单照片,月薪五万。紧跟着一行字:“叔,这个月生活费别忘了。”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老婆在隔壁咳嗽,药瓶子叮叮当当地响。

窗外下着雨,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六年前他跪着给我敬酒的那双手。

又想起今天,老婆的病历本上那几个字——慢性肾炎,建议立即住院。

手机又亮了。

“叔,收到没?我等着用钱呢。”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抽屉最底层。

一个字都没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

打开一看,俊杰发了一长串消息。

最后一条是半夜两点发的:“叔,你是不是没看到?那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个月生活费别忘了,还是转我妈卡里。”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

老婆还在睡,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手机银行打开,余额2376块。

这个月还有四天。

儿子下个星期要交学校的伙食费,两百八。

我抽了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

给弟媳王翠花转了2500块。

又给儿子转了200块。

卡里还剩负三百多。

我苦笑了一声,关机,洗脸。

出门的时候,老婆醒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今天又去加班?”

“嗯,厂里赶一批货。”

“你昨天半夜回来都一点了。”

“没事,我不累。”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咳嗽。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厂里八点上班,我七点就到了。

车间主任老张看见我,扔过来一包烟:“小徐,又早来?”

“睡不着。”

“你那个侄子博士毕业了?”

“嗯。”

“这下该享福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六年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我点点头。

心里却在想,昨天那2500块,够不够俊杰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以前说,博士补贴少,房租贵,一个月至少要三千。

我跟他说没事,叔给你想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去掉交的保险,到手五千六。

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

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就要七八百。

儿子在县一中读高二,学杂费生活费,一个月最少一千。

剩下那点钱,全给了俊杰。

我自己呢?

烟抽最便宜的,酒戒了,衣服三年没买一件新的。

上个月儿子说想买双球鞋,两百块钱。

我说,再等等。

儿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见他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大半包烟。

九点多,机器停了,老张喊吃饭。

我拿出饭盒,里面是昨晚的剩饭,配上点咸菜。

老张端着碗凑过来:“小徐,你说实话,这六年你往里搭了多少钱?”

没算过。

“得有二三十万了吧?”

“差不多吧。”

“那你侄子上班了,你这钱……”

“他说刚毕业,压力大。”

“压力大?”老张筷子一放,“他一个月五万,你一个月六千,谁压力大?”

我没说话。

老张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吃完饭,我蹲在车间门口抽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俊杰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

“叔,我这个月差点忘了,还要交房租,你多转点行不?”

我打字的手停住了。

多转点?

我卡里还剩负三百多,拿什么多转?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叔?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关了手机。

下午干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累的,是气的。

可我又不知道自己气什么。

气俊杰?

还是气自己?

五点半下班,我没回家。

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村口的小卖部门口。

买了一瓶啤酒,坐在路沿上喝。

小卖部的老板李叔探出头来:“小宇,咋了?”

“没事。”

“你那个博士侄子毕业了吧?”

“那你以后就不用那么苦了,他一个月挣那么多,还能忘了你?”

我笑了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到家快八点了。

老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她看见我,说:“俊杰他妈下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她说这个月生活费你还没转,让你别忘了。”

我愣了愣。

“你跟她说,我转了。”

“我说了。她说转少了,只有两千五,不够。”

我的胸口突然堵了一下。

“不够?”

“她说这个月俊杰要交房租,还要买什么东西,最少要四千。”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老婆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老徐,咱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了她嗓子里的颤抖。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02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俊杰考上博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长在广播里播了三遍,说是咱村第一个博士。

弟弟徐坤在村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全村的乡亲。

我也去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从中午喝到天黑。

我爸的遗像挂在堂屋的墙上,我端着酒杯,跪在他面前哭了。

“爸,你看到了吗?俊杰考上博士了。”

“你当年说,我没能供你弟读书,是咱家的遗憾。”

“现在好了,他儿子把书读成了。”

我妈坐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哭。

“老大啊,你侄子有出息了,咱老徐家总算熬出头了。”

弟弟徐坤走过来,端着酒杯。

他比我小三岁,常年在工地上干活,晒得又黑又瘦。

“哥,”他忽然跪了下来,“我没本事,供不起儿子读书,这些年全靠你。”

我赶紧扶他:“你这是干啥,我是你哥。”

“哥,你放心,等俊杰毕业了,让他好好孝敬你。以后带你吃香喝辣,让你享福。”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等那天。”

那时候俊杰还是个腼腆的孩子。

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端着茶杯走过来,喊了一声“叔”。

“俊杰,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叔就放心了。”

“叔,我以后赚钱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他举着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仰头一口干了杯里的酒,辣得嗓子眼发疼。

那天晚上我老婆没怎么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走得东倒西歪。

到了家,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老徐,你答应供俊杰读博士?”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熬几年就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我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灯没开。

月光照进来,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三年后,俊杰说要出国交流半年。

差五万块钱。

我在电话里听着,手抖得厉害。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可俊杰说:“叔,这个机会很难得,要是不去,我这辈子都后悔。”

我说:“叔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

最后去找了车间主任老张,预支了半年工资。

老张劝我:“小徐,你这身体能撑住吗?”

“撑得住。”

你为了侄子,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他是我侄。”

老张没再说什么,签字批了。

那天下班后,我把五万块转给了俊杰。

他收到钱,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谢谢我。

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笑着说,没事没事,好好读书。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说了一句:“你叔可真大方,五万块说给就给了。”

俊杰笑了,声音里有点得意。

那晚我回到家,儿子正在做作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爸,你脸色不好。”

“没事,有点累。”

“我这次考试,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嗯,进步了。

“老师说,要是能报个化学竞赛班,能冲年级前十。”

那个班要多少钱?

八百。

我沉默了一下。

“下个月吧,这个月手头有点紧。”

儿子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饭好了,吃饭吧。”

那顿饭,谁都没怎么说话。

后来老婆跟我说,她发现俊杰发在朋友圈的一条动态。

配文是:人生就是一场修行,感谢那些陪我走过的人。

配图是他站在国外的照片,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得阳光灿烂。

老婆说:“他那张笑容,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我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心里却想起儿子低头的那一瞬间。

第六年的冬天,俊杰说他要毕业了。

我在电话里听了,高兴得不行。

“俊杰,毕业了就好了,叔就放心了。”

“叔,你放心,等我安顿好了,一定接你来城里住。”

“好,好,叔等着。”

挂了电话,我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是俊杰从小到大的照片。

第一张是百日照,胖乎乎的。

第二张是他考上大学那年的合影,我在他旁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第三张是博士入学那天拍的,他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

每一张照片里,我都在。

每一张照片里,我都笑得很开心。

可这六年,我到底花了多少钱?

我翻开记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学费、生活费、交流费、过年过节的红包……

加起来,差不多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我一个月六千块,不吃不喝,要干五年才能攒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的最底层。

第七年春天,俊杰终于毕业了。

我守了一天,等他发消息。

他发在家族群里的第一张照片,是他的工资单。

月薪五万。

群里炸了锅,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道贺。

我妈发语音,声音都在抖:“我孙子有出息了,老徐家祖宗保佑啊!”

弟弟徐坤连发了七八个表情包。

我打字的手在抖,半天才打出来一句:“俊杰,恭喜你。”

我想着,他应该会回我一句“谢谢叔”。

可他没有。

他紧接着发了一条消息:“叔,这个月生活费别忘了,还是转我妈卡里。”

群里忽然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珠子都不转了。

老婆站在我身后,她也看见了。

转身进了厨房,什么也没说。

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大,很刺耳。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趴在桌子上。

可那条消息,像扎在我心口的钉子。

拔不掉,只能看着它生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我竟然睡着了。

可能太累了。

也可能是心里那根弦绷太久了,忽然断了,整个人就瘫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老婆的脸上。

她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

“醒了?”

“早上你弟打电话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俊杰刚毕业,压力大,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还说,俊杰这个月的生活费,别忘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

“他不是上班了吗?一个月五万,还要我供他?”

“他说那是税前,扣完税没那么多,还要交房租……”

我打断她:“你知道吗?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到,卡里还剩三百多块钱。”

她没说话,眼神暗了暗。

“老徐,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咱俩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我愣住了。

她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结婚二十年,再苦再难,她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挠了挠头:“再等等,等俊杰站稳了脚跟……”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老徐,你自己信吗?”

她站起身走了。

门没关,我看见她坐在客厅里。

太阳晒着她,可她整个人都是灰蒙蒙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中午,我在厂里吃饭。

老张端着碗过来,坐下问我:“你那个侄子,上班了?

“那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什么钱?”

“你供他读了六年书,他不该还你钱吗?”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我没想过要他还。”

“你傻啊?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接话。

老张叹了口气:“小徐,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你这个人就是太仗义了。”

“他是我侄子。”

“侄子怎么了?亲儿子也要分个彼此。”

我低头扒饭,嘴里没味道。

下班的时候,老张塞给我五百块钱。

“拿着,别嫌少。”

“张哥,我不要。”

“拿着。我知道你手头紧,你老婆不是还要看病吗?”

我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接了。

手揣在口袋里,那张纸币有点烫手。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药店。

买了老婆常吃的那种药,一盒八十。

拿到柜台结账的时候,我想了想,又买了一盒。

心里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里做饭。

我把药放在桌上,她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儿子忽然开口了。

“爸,下周家长会,你能来吗?”

能,一定来。

“老师说,要家长签字,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交。”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多少?”

“两千。”

我“嗯”了一声,把菜放进嘴里。

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给俊杰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叔?”

“俊杰,你最近忙吗?”

忙,刚入职,事情多。

“那个,叔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他的语气变了。

“叔,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能不能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我房租都要到期了,你知道大城市房租多贵吗?”

“我知道,可是……”

“叔,你供我读书六年,我记着你的好。可你不能现在就看到我上班了,就急着往回要啊。我刚毕业,压力多大你不知道吗?”

“俊杰,我不是……”

“算了,不说了。叔,这个月生活费你还是要转的,不然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老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哗哗的。

儿子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的。

我听着这两种声音,觉得自己的世界分成两半。

一半是欠的,一半是欠我的。

晚上躺在床上,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老徐,我昨天去查了一下。”

“查什么?”

“查肾炎的治疗费用。医生说,最好住院治疗,一次疗程大概两万。”

“两万?”

“嗯。不住院的话,就只能吃药控制。”

“那就吃药控制。”

“药也很贵。”

我们的对话停在这里。

她不再说了,我也不再说了。

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她忽然伸过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我心里一沉。

04

俊杰毕业后的第三个月,我决定去一趟他所在的城市。

坐大巴去的,车票一百多块。

车上颠了六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到了城里,我给俊杰打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最后发了条消息:“俊杰,叔在你们公司楼下,你在不在?”

过了快半小时,他才回:“叔?你怎么来了?我在开会。”

“我等你。”

“你别等我,我下班要很晚。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晚上我再联系你。”

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

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进去的人,都穿着西装革履。

只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好几眼。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着,点了根烟。

抽了半包烟,天色暗了下来。

俊杰还没出来。

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七点,八点,九点。

肚子咕咕叫,我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吃了。

十点多,俊杰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身边跟着一个姑娘,穿得很讲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叔,你咋穿成这样?

“厂里穿惯了。”

你先别过来,我跟同事说句话。

他转过身,跟那个姑娘说了几句。

姑娘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俊杰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叔,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就想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带着我去了附近一个小饭馆。

点了两个菜,一碗面。

他吃得很快,好像很赶时间。

“叔,你吃完饭就回去吧,我这几天特别忙。”

“俊杰,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你上班三个月了,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叔,你怎么又提这个?”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自己先撑着?叔这边实在撑不住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冷。

“叔,你知道我一个月花销多大吗?”

房租就要五千,吃饭交通怎么也得两千,社交聚会又是一笔钱,你让我怎么撑?

一个月五千的房租?

我两个月的工资。

他接着说:“叔,你供我读书六年,我记你的好。但你不能指望我刚毕业就养你吧?我还没站稳脚跟呢。”

“我不是让你养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话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叔,你回去吧。这个月生活费你还是转给我妈,等我有钱了,我再还你。

他说完,结了账。

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我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

桌上还剩半碗面,凉了,坨了。

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晚上十一点,我走在街上找旅馆。

最便宜的,一晚八十八。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墙,能看到对面楼走道的灯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老婆发的消息。

“到了吗?”

“到了。”

“见着俊杰了?”

“见了。”

“他怎么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关了手机,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倒着的中国地图。

我又想起了六年前。

他跪着给我敬酒,说叔你是我最大的恩人。

现在呢?

他说,你不能指望我刚毕业就养你。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赶紧擦了擦,转过身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来。

车上晃了六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倒退的树。

心里想,这六年,到底值不值?

回到家,老婆正在熬药。

屋里全是中药味,闻着有点苦。

“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她端着药碗,坐在我对面。

“老徐,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医生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下:“医生说,我的病不能再拖了,必须住院治疗。”

“要多少钱?”

“至少两万。”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还有钱吗?”

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我低着头,不看她。

她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药。

药很苦,她皱眉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这六年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数得清清楚楚。

学费、生活费、出国交流费、过年红包……

一共三十六万七千五百块。

我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是老婆的检查报告。

两张纸放在一起,像是两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十一月初,老婆终于住进了县医院。

交了一万块押金,那是我找老张借的。

老张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拿着,不着急还。”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

“张哥,谢了。”

“别谢了,赶紧去交钱。”

老婆住进病房那天,我请假在医院陪她。

病房里四张床,她睡靠窗的那张。

窗外能看到一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

她躺在床上,挂着点滴。

“老徐,你别请假,上班要紧。”

“没事,我跟厂里说过了。”

“咱家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看着窗外的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慢悠悠地飘。

那天下午,俊杰给我打了个电话。

“叔,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没转。”

“俊杰,你婶住院了。”

“怎么了?”

“肾炎,要住院治疗。”

“那要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叔,那我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俊杰,叔想跟你说,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先缓一缓?”

“叔,你什么意思?我也想帮你,可是我自己也困难啊。”

“你有困难?你一个月五万……”

那是税前!你知道扣完社保个税还剩多少吗?而且我才刚上班,哪来的积蓄?

我听着他的话,觉得胸口堵得慌。

“俊杰,叔供你读了六年书,花了将近四十万……”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算账?”

“我不是要算账……”

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还没站稳脚跟,你就急着往回要。你当初不是自愿的吗?你供我读书,不就是为了我以后有出息吗?现在我有出息了,你反倒跟我计较起来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俊杰,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欠你的?我告诉你,我不欠你的。你供我读书是你自愿的,我没逼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俊杰,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弟媳的声音:“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他要是真想要钱,让他找我来要。”

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一个护士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是要跳出来。

回到病房,老婆正靠床头看窗外。

谁的电话?

“俊杰的。”

“他说他困难,这个月生活费还是要转。”

老婆没说话,看着窗外。

窗外的那棵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她的手上。

“老徐,咱别再供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六年了,够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两口,护士过来说不让抽烟。

我把烟摁灭,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得晃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俊杰发来的消息。

“叔,这个月生活费你还是转一下吧,真急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得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旁边一个大爷看着我:“小伙子,笑了?”

我没回答。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止都止不住。

大爷没再问,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楼梯间。

拨通了俊杰的电话。

响了很久,接通了。

“俊杰。”

“叔,你怎么又打过来了?我说了,这个月生活费……”

“够了。”

“什么?”

“我说够了。六年了,够了。”

“我不转了。从今天起,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

“叔,你不能这样,我还没答应……”

“你也不需要答应。”

我挂了电话,关机。

楼梯间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嗡鸣着。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六年,终于呼出来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差点被消息淹了。

家族群里炸了锅。

俊杰发了一大段话,大概意思是:我叔现在跟我翻脸了,供我读书六年,刚毕业就要我还钱。

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弟弟徐坤发了语音:“哥,你怎么回事?俊杰刚毕业,你就逼他?”

弟媳王翠花连发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是语音。

我点开一条,听了一段。

“徐宇,你这个人还有良心吗?你供俊杰读书是你自己愿意的,现在倒打一耙?你这就是见不得他好!”

也没接任何电话。

老婆在医院输液,我在旁边坐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亮着。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是潮水一样涌来。

病房里其他病人都在看我。

有个大妈小声问:“你咋不开静音?”

我说:“没事,不用管。”

到了中午,我妈终于通过村里的电话打到了医院。

护士站的大姐喊我:“徐师傅,你妈的电话。”

我走到护士站,接起电话。

“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她声音很尖,“你是不是疯了?俊杰刚毕业,你就跟他算账?”

“妈,我没跟他算账。”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转生活费了?他刚工作,手头紧,你当大伯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妈,我老婆住院了,没钱了。”

“没钱?没钱你不会想办法?你侄子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妈,我供了他六年,花了将近四十万。”

“那又怎么了?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俊杰是咱老徐家的希望,你供他是应该的。”

“那我呢?”

“你什么你?你不是他大伯吗?”

我笑了,笑出了声。

“妈,你好好保重身体。”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老婆靠在床上看着我。

“你妈打过来的?”

“她骂你了?”

我没说话,在她身边坐下。

她握住我的手:“老徐,咱不欠谁的。”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弟弟徐坤找到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一脸的憔悴。

“哥。”

“进来吧。”

他走进来,坐在旁边的空床上。

“嫂子,身体好些了吗?”

老婆点了点头,没说话。

弟弟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俊杰让我来的。”

“他说,你要是实在困难,这个月的生活费可以缓一缓。”

我笑了。

缓一缓?还是不给?

弟弟不说话了。

“徐坤,咱爸走的那年,我怎么跟你说的?”

“哥……”

“我说,咱兄弟俩,不管谁有难处,都得互相帮衬。六年前,俊杰考上博士,你说让我帮帮你,我二话没说。六年了,我老婆住院,我儿子学费都交不起,你儿子一个月五万,还要我养他。你觉得,这样对吗?”

弟弟低着头,不说话。

“徐坤,你知道我这六年花了多少钱吗?”

三十六万七千五。

弟弟愣住了。

哥,这么多?

“你以为呢?我一个月挣六千,你嫂子挣两千,你侄子上学,你嫂子吃药,每个月剩下来的钱,全给了俊杰。你以为我是怎么撑下来的?”

弟弟的眼眶红了。

“哥,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就一句话:从今往后,我跟你哥弟还是哥弟,但我不会再给俊杰一分钱。

弟弟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哥,俊杰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要把你告了。”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让他告。”

弟弟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

老婆看着门,半天没说话。

“老徐,你真不怕他告你?”

“怕什么?我倒想让他告。”

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笑了。

那笑里,有久违的轻松。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