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被从外面反锁的那一刻,我手指还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
窗户外头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客厅里传来说笑声,大姑姐嗓门最大,正拿我做的糖醋排骨开涮,说“醋放多了,酸得倒牙”。
我婆婆跟着笑了两声。
我慢慢把手擦干,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门。
没人应。
我又拍了两下,还是没人。
油烟味呛得嗓子发紧,灶台上十二个空盘子摞得整整齐齐。
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那天是个周六,一早起来我就没闲着。
买菜、洗菜、切菜、炖汤、煎鱼、焖肉,一样接一样。
厨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汗珠子顺着后脖子往下淌,我拿手背蹭了一下,又低头接着切土豆丝。
桌上要摆十二个菜,这是婆婆定的规矩,说大姑姐难得回来一趟,得丰盛点。
沈玉兰确实“难得回来”,一个月回来四趟,每趟都跟领导下基层似的。
我切土豆丝的时候,婆婆从客厅探了个头进来,说:“欢馨,动作快点儿,玉兰十点半就到了。”我看着案板上那堆细丝,应了声好。
婆婆缩回去,撂下一句:“那鱼记得红烧,别清蒸,玉兰不爱吃清淡的。”我想说那鱼是我特意买给我妈的,我妈也爱吃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把盆里的鱼换了个方向。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手头正在炸丸子,没来得及去开门,就听见沈玉兰的大嗓门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哎呀妈,想死我了。”锅里的热油溅了一下,我缩了缩手。
紧接着又是一句:“今儿做什么好吃的了?我昨儿在朋友圈发了张红烧肉的图,配文说想吃这口了,我弟妹应该能看见吧?”
我确实看见了,昨晚就看见了。
所以今早特意去菜市场挑了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卖肉的大叔都说这肉漂亮。
我低头看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叹了口气。
梁文斌从客厅走进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小声说了句:“辛苦你了。”我没抬头,只说:“油锅热,你出去吧。”他没走,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说:“姐她嘴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拿铲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翻丸子:“我知道。”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沈玉兰已经坐在主位上磕了一地的瓜子壳。
她穿了件新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有种女主人审阅饭桌的气派。
我端上最后一道红烧肉,她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眉头就皱起来了:“这肉炖得不太烂啊。”我愣了一下,尝了一口,明明是入口即化的火候。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嘛,火候掌握不好正常,你就多担待。”公公自顾自夹菜,不说话。
梁文斌低头扒饭,连菜都不敢夹了。
我坐下吃饭的时候,碗里的饭已经半凉了。
沈玉兰又开口了:“欢馨啊,不是当姐的说你,你这菜做得确实不行。要不改天我教你做几道拿手的?”我攥着筷子,没应声。
她又补了一句:“文斌从小吃我做的饭长大的,嘴刁着呢。你可得好好学学。”梁文斌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桌上的菜其实都挺好吃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里全是苦的。
下午他们一家子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
碗筷堆了一池子,油腻腻的,热水一冲,那股荤油味儿直往上顶。
我低头刷碗的时候,听见沈玉兰在客厅说:“妈,我弟媳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命太好。嫁到咱们家来,吃喝不愁的,也不知道收敛点。”我顿了一下,继续刷碗。
指尖碰到热水,烫得一个激灵。
晚上回屋,我坐在床边擦护手霜。
梁文斌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那头被油溅到的地方起了一个小水泡,他皱了下眉:“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没接话。
他又说:“姐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这样,心直口快的,其实没什么恶意。”我把护手霜盖子拧上,终于说了句:“她推我进门的时候,用的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她故意用肩膀撞我。”梁文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怎么样?”我在心里想了想,最后只说:“算了。”
夜里梁文斌睡得很沉,鼾声一长一短的。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有只野猫在叫春,声音又尖又长,像小孩儿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起我妈前些天打电话来,说她腰又疼了,去诊所扎了银针也不见好。
我说那去大医院看看吧,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看一次得好几百呢,算了,老毛病了。”我说钱的事儿你别操心。
她没应声,后来话题就被她岔开了。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银行卡,里面有四万八千块钱,是我工作这些年攒下的,还有结婚时我妈硬塞给我的两万嫁妆钱。
梁文斌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
我本来打算拿这钱去买台新洗衣机,家里那台半自动的,每次洗衣服都得手动拧干,累得够呛。
但现在我不想买了,我得存着。
我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张卡的数字又数了一遍,才慢慢有了睡意。
第二天早上,沈玉兰要走。
我照例去厨房给她打包她点名要的辣酱,装了一玻璃瓶。
她临出门前接过去,连声谢都没说,只笑了一下:“这辣酱味儿还行,下回多放点蒜。”门关上之后,婆婆在旁边说了句:“你别怪你姐,她嘴巴是毒了点,心地其实不坏。”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收拾东西。
心想,心地不坏的人,大概是不会用肩膀撞人的。
那之后的日子,跟水一样平淡。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碗。
沈玉兰偶尔来一趟,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指使我倒茶、洗水果。
婆婆的偏袒一如既往,只是有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也没多想。
日子晃晃悠悠过了一周,我妈的电话来了。
那天我正在单位上班,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她打来的。
我一接起来就听到她声音不对,有些发虚,说她家务活干到一半,腰忽然一阵剧痛,爬不起来了。
我手里的笔一下子掉了。
我赶紧请假赶回去。
带她去医院一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手术,费用得五六万。
我妈听到这个数字,在她旁边的病床上翻了个身,说:“不治了,回家躺躺就好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头那种感觉,说不出来。
我走出病房,蹲在医院走廊里,给我妈那张银行卡的余额看了好几遍。
四万八,还是不够。
我拨了梁文斌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他说在开会,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要动手术,缺钱。
他说:“那你先用咱们攒的那个钱呗。”我说:“咱们存折呢?我找了一圈没找着。”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明显虚了:“那个……姐那天来的时候说,她拿去帮忙存个定期,利息高点。我一直忘了跟你说。”我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在电话里问了他一句:“她拿去多久了?”他顿了顿:“大概……有两个月了吧。”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又问了一句:“你没打算告诉我?”他又沉默。
然后说:“姐说就存一个月,到期就取出来。”一个月的定期,两个月了还没到期,大姑姐可真有理财头脑。
我说不出话来,把电话挂了。
请了假,我直接去婆婆家。
进门的时候,沈玉兰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哟,这不是我弟媳妇吗?稀客啊。”我站在客厅里,开门见山:“姐,家里那张存折,你什么时候能还回来?我妈要用钱做手术。”沈玉兰脸上的笑没变,但声音稍稍沉了一点:“哎呀,那钱我帮忙存着呢,定期的,还有半个月才到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就没了。”
我说:“我妈等着做手术,您能不能先挪出来?”沈玉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弟妹,不是我说你,你妈那个腰疼是老毛病了吧?花那冤枉钱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站在那里,手有点抖,攥紧又松开。
婆婆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闺女,没说话,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我血气往上涌,声音都变了调:“我妈的手术等着这笔钱,你今天必须把存折给我。”沈玉兰站了起来,收了笑,声音也尖了:“你冲我嚷什么嚷?我是外人,但你别忘了,你也姓魏。梁家的钱,我说了算。”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我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婆婆的眼睛始终盯着屏幕,像什么都没听见。
梁文斌的电话我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后来我走了,从那扇门里走出去,身后传来沈玉兰的声音:“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那天晚上梁文斌回来,进门就开始解释,说他当时确实想告诉我,但是姐说不让说,说怕我多想。
他说他已经打过电话给他姐了,他姐说等定期到期就把钱取出来。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地板,听他说完。
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再等半个月,成不成?姐说半个月定准到期。”
我把手抽出来:“我妈的手术能等半个月吗?”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不我先问我朋友借点?”我抬眼看他:“你朋友谁有钱?你姐不是说,家里的钱都在她那吗?”这番话让梁文斌没再言语。
他走到窗前站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再去跟我姐说说。”我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他睡,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我没上班,请了假去医院陪我母亲。
她见到我,笑了,问我工作忙不忙,让我别耽误工作。
我蹲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她说:“欢馨啊,大姑姐今天回来吃饭,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下班过来一趟呗。”我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压低声音说:“妈,子君这里住院呢。”
婆婆说:“住院有你爸呢,你让她爸照顾一下。今天家里有客人在,你不过来做菜,谁做?”我沉默了几秒,说:“我明天再过来。”挂了电话,我妈问我:“是你婆婆?”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多问。
可我知道,她从来不问,不代表她心里不想,只是怕我为难。
到了周末,我到婆家来做菜。
沈玉兰回来的日子,就是我的加班日。
十二个菜,一个不能少。
她爱吃辣的,每道菜都得有辣椒。
我炒菜的时候,沈玉兰居然进了厨房,还系了条围裙,笑盈盈地说:“哎呀,我来给你打下手。”我下意识地说了句“不用”,但她的手脚已经麻利地开始剥蒜,甚至催我把盐罐子递给她。
我有点意外,心里想着她这回是转了性子了,就没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切肉。
全然没注意她悄悄摸了一下门把手,然后背着手退了出去。
厨房门合上,门锁轻响一声,我以为是风吹的。
直到我炒完最后一道菜,关了火,洗了手,准备端菜出去的时候,我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
我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我拧了拧门把手,咔嚓一声,是锁芯被锁死的声音。
我愣了两秒。
“有人吗?”我拍了一下门板,“门锁了,谁来开一下。”没人应。
我又拍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外面有人吗?门打不开了!”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是沈玉兰的嗓门,又尖又亮,压过了电视的声音。
她好像在讲什么趣事,引得大家都笑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热闹声,心口一阵阵发凉。
我又拍了几下门。
没人理。
门外脚步声来来去去,筷子碗碟碰撞的声音,碰杯的声音,说笑的声音,细碎的咀嚼声。
饭菜的香味从门缝底下一缕一缕地钻进来,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都是我做的,可一口都不是我的。
厨房里就剩我一个人。
油烟机停了,排风扇还有一点嗡嗡的余响。
灶台上十二个盘子空了,只剩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油星子,在灯下泛着暗光。
我拉了张矮凳坐下来,背靠着门板,手搭在膝盖上。
窗户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楼下的小孩子在疯跑,笑声脆生生的,和客厅里的笑声隔着玻璃交叠在一起,然后又都不见了。
等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客厅已经安静了。
碗筷收了,桌子还没擦,骨头上挂着残肉,大闸蟹的壳红通通地堆在盘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橙汁,沉淀在玻璃杯底,安安静静的。
地上扔着几团用过的纸巾。
空气里混合着酒气和菜肴的气味,我已经闻不出香了,只觉得腻。
婆婆拿着钥匙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钥匙在抽屉里压着,找了好久。出来收拾桌子吧。”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钥匙。
那串钥匙上还挂着一只红色的小葫芦,是她去年过年买的,图吉利。
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红,指尖泡得发皱。
我没说话,摘了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从厨房走到餐桌,我居然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桌上的残羹剩饭,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玉兰坐在沙发上剔牙,看见我出来,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一丝笑:“哎呀,出来了?我跟妈说,你是不是在厨房睡着了,都没听见叫你。”她说着,拿牙签指了指桌上的剩菜,“剩下这些你收拾收拾吧,我晚上不想做饭了,打包带走。”
她说完,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开始往里面夹菜。
我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袋子的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看着婆婆站在一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公公起身回房,背影微微佝偻。
我说:“饭也吃了,戏也看了,这保姆我不干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得很,这句话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绰绰有余。
沈玉兰夹菜的动作顿住了,婆婆转过来,脸上出现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我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转身走向大门。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没回头:“对了,忘说了,今天这个饭钱,回头我算一下账,姐你转给我就行。菜钱、油钱、燃气钱,一码归一码。”
门在我身后合拢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喊了一声“梁文斌”,然后是我的丈夫,他终于开腔了,声音有些发飘:“妈,我去看看。”我快步下了楼梯,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在楼梯口,我摸出手机,拨了我妈的电话:“妈,我今晚回来住。”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好,回来吧。饭给你留着呢。”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使劲儿“嗯”了一声。
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晚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我攥着手机,手指还带着厨房油烟味的腻感,心里忽然亮堂起来。
像一扇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灌进来,很冷,但很清醒。
回到娘家,刚进门,我妈正扶着腰站在灶台前热汤。
她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张了张嘴,那一瞬间,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我快步过去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抖得厉害,却一声没出。
我妈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背,手掌粗糙,一下一下,慢而稳。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屋里,听着她翻身的动静,辗转难眠。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梁文斌的来电,我没接。
后来他又发微信,消息来一条,我没看,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听见我妈在隔壁轻轻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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